方旭回到校团委办公室的时候，刚好下午一点五十。
办公室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空调的嗡嗡声和窗外传来的蝉鸣。
他走到自己的工位坐下，拿起桌上还没来得及整理完的文件，继续分类归档。
教职工困难补助的材料上午已经全部整理好，放到了徐颖书记的桌上。
现在手里的这些是社团文化节晚会的物资申请表，要按社团分类，再按物资种类排序。
方旭做得很专注，手上的动作又快又准。
大约过了二十分钟，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
王平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对着方旭道。
“方旭，两点钟开组会，你跟我一起去。”
方旭抬起头，微微一愣。
“组会？”
“对，校团委内部的周例会，主要讨论这周的重点工作。”
王平一边说一边走到自己的办公桌前，拿起桌上的保温杯。
“徐书记让我带上你，说是让你旁听，熟悉一下工作流程。”
方旭点了点头，放下手里的文件，站起身，拿起笔记本和笔。
“好的，王老师。”
——
会议室在行政楼五楼，是一个中型会议室，能坐二十来个人。
方旭跟着王平走进去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七八个人。
徐颖坐在最前面的位置，面前摆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和一个文件夹，正低头看着什么。
她的旁边坐着两个方旭不认识的中年男人，看起来也是校团委的老师。
再往两边，坐着几个年轻一些的老师，有男有女，应该都是校团委的工作人员。
王平带着方旭在靠后的位置坐下。
“徐书记，人都到齐了。”坐在徐颖旁边的一个中年男人开口道。
徐颖抬起头，扫了一眼会议室里的人，目光在方旭身上停留了一秒，然后收了回去。
“那就开始吧。”
她把面前的笔记本电脑推到一边，拿起桌上的文件夹，翻开第一页。
“先说一下上周工作的落实情况。”
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上周布置的几项工作——社团文化节晚会的筹备、五四评优的材料准备、暑期社会实践的立项申报——各块都进展到什么程度了？一个一个来。”
老师们开始依次汇报。
方旭坐在后排，打开笔记本，安静地听着，手上的笔不时在纸上记录几个关键词。
社团文化节晚会：节目单已确定，场地已协调，物资正在采购中，预计下周全部到位。
五四评优：各学院的推荐材料已收齐，正在组织初审，下周可以完成。
暑期社会实践：立项申报截止时间是下周五，目前收到三十多份申报书，数量比去年多了近一倍。
方旭一边听一边在脑子里梳理信息。
校团委的工作内容确实比学院层面复杂不少，涉及的面也更广，但对组织协调能力的要求也更高。
他在学院做班长和办公室助理时积累的经验，在这里依然用得上，但还需要进一步拓展。
汇报持续了大约半个小时。
徐颖听完各项工作汇报，在文件夹上记了几笔，然后抬起头。
“接下来讨论这周的重点工作。”
她翻开文件夹的下一页，目光在纸上停了几秒，然后开口道。
“第一件事，教职工困难补助的评定。”
会议室里的气氛微微变了一下。
方旭抬起头，看向徐颖。
徐颖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依旧是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
“材料已经收齐了，一共十一份申请，涉及七个学院。”
她说着，拿起桌上的一个文件夹晃了晃。
“按照学校的政策，教职工困难补助分为三档，一档补助五万元，二档三万元，三档一万元。名额分配是一档一个，二档两个，三档八个。”
她放下文件夹，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桌上。
“现在的问题是，一档的人选定不下来。”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坐在徐颖旁边的一个中年男人开口了，声音沉稳。
“徐书记，一档的申请材料我都看过了，说实话，符合条件的确实不止一个，但名额只有一个，必须要做一个取舍。”
“说说看。”徐颖道。
中年男人翻开自己面前的文件夹，道。
“目前一档的候选人主要有三个。第一个是后勤处的刘师傅，工龄二十八年，去年查出了肝癌，目前正在化疗，老婆没有工作，孩子还在上学，家庭负担很重。”
“第二个是信息学院的王老师，工龄十五年，去年出了车祸，右腿截肢，后续康复治疗费用很高，家里还有两个老人要养。”
“第三个是法学院的林老师，今年刚入职，但她的妹妹患有扩张型心肌病，五年累计治疗费用超过三百万，目前还在住院，后续还需要手术。”
中年男人说完，会议室里又安静了下来。
方旭坐在后排，手里握着笔，指尖微微用力。
林仪的名字出现了。
“从材料上看，这三个人的情况都很困难，各有各的难处。”另一个老师开口道。
“但一档的名额只有一个，必须要有一个优先顺序。”
“我觉得应该优先考虑工龄长的。”坐在左边的一个女老师发言了。
“刘师傅在学校干了二十八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而且他本人患癌，情况确实最紧急。”
“我不同意。”另一个老师反驳道。
“工龄长不一定就是唯一的标准，王老师虽然工龄只有十五年，但他因为工作原因出了车祸，落下了终身残疾，学校难道不应该多照顾一些？”
“林老师的情况也很特殊。”又一个老师开口了。
“她今年刚入职，工龄最短，但她的妹妹患病五年，花了三百多万，父亲又因为变故而断了经济来源。一个刚毕业的博士生，一个人在京都支撑这么重的家庭负担，压力可想而知。”
会议室里开始小声议论起来。
方旭安静地听着，没有出声。
他发现，大家讨论的时候，提到刘师傅和王老师时，语气都比较确定，但提到林仪时，语气就会变得有些微妙。
“林老师确实困难，但她毕竟是刚入职的新老师，工龄太短了，而且她本人没有生病，只是家属生病……”
“话不能这么说，家属生病也是家庭的困难，她母亲也因为这个病去世了，这种打击不是一般人能承受的。”
“我不是说她不应该得到帮助，而是说一档的名额是不是应该优先考虑工龄更长的老师？毕竟一档的名额只有一个。”
讨论持续了十几分钟，始终没能达成一致。
徐颖一直安静地听着，没有表态。
她的表情看不出什么情绪，只是偶尔在文件夹上记几笔。
“还有没有其他意见？”徐颖开口了。
会议室里安静了下来，没有人再说话。
徐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目光在会议室里扫了一圈。
然后，她的视线落在了一直埋头记录的方旭身上。
“方旭。”
啊？CUe我干嘛？
方旭一愣。
“你也旁听了这么久了，发表一下你的看法。”
会议室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后排的方旭。
似乎都没想到徐书记会点名让一个学生助理在组会上发言。
“……”方旭。
至于方旭，只觉得关我啥事，为什么要参与到这么敏感的事件中。
“徐书记，各位老师，我刚来校团委不久，对各位参加评定的老师也不够熟悉，可能很难提出有价值的意见……”
“没关系，就是因为你年轻，说说看，可能会有不一样的角度。”
徐颖打断了方旭的话，喝口茶淡淡道。
看来非说不可了。
见状，方旭沉默了一会儿，组织了下语言，缓缓道。
“徐书记，各位老师，我对于教职工困难补助评定并不了解，但我在学院的时候，有幸处理过一件贫困生助学金纠纷，我们班有一个同学叫李观棋，是个孤儿，还是残疾人，家庭条件非常困难。”
他顿了顿，继续道。
“今年申请助学金的时候，她提交了孤儿证明和残疾证明，材料很齐全，但最终没有评上。评上的同学叫许冲，是个五保户，提交的材料比她更厚——除了基本证明，还有爷爷奶奶的长期服药证明、家里的危房证明、村镇县三级的贫困证明，甚至还有农业站开的年收入证明。”
会议室里很安静，老师们都在听着。
“从纸面材料上看，许冲的困难程度确实比李观棋更严重，因为他的材料更丰富、更有说服力。但实际情况是，李观棋连饭都快要吃不起了，而许冲拿着助学金请全寝室吃饭。”
方旭说完，停顿了一下。
“所以我的想法是，光看纸面材料，可能很难真正判断出谁更需要帮助。”
方旭决定踢皮球，绝对不发表倾向性意见，这样即使哪位老师被刷掉了也和他无关。
徐颖看着他，推了推眼镜，继续道。
“那你觉得应该怎么做？”
非要我说这么明白？
方旭只有硬着头皮道。
“我觉得，可以尝试实际走访，亲自去看一看申请人的家庭情况、生活状态，获取一些材料之外的信息……这样做出的判断，可能会更准确。”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徐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实际走访……”
“徐书记，我觉得这个学生的建议可行。”之前那个中年男人开口了。
“往年我们评困难补助，确实都是看材料，没有实地走访过。但如果条件允许，实地走访获取的信息肯定比纸面材料更真实。”
“可是时间上来得及吗？”另一个老师提出了疑问。
“补助要在这个月内发下去，如果走访的话，十一份申请全走一遍，时间恐怕不够。”
“不用全走。”徐颖突然开口了。
会议室里安静了下来。
徐颖手指敲击着桌面，看着桌上的文件夹。
“一档的三个候选人，走访一遍，其他的按材料评定，暂时不动。”
她抬起头，看向刚才那个中年男人。
“张老师，这件事由你负责吧，只是三位教职工的话，应该能在今明两天内完成……”
中年男人点点头。
“明白，徐书记。”
徐颖又将视线调转回来，看到方旭。
“方旭，你提的意见很有价值，你暂时成为张老师的助理，协助张老师这项工作。”
方旭微微一愣，还是点了点头。
“好的，徐书记。”
“那就这样。”徐颖合上文件夹，站起身。
“散会。”
——
老师们陆续离开了会议室。
方旭站在原地，收拾自己的笔记本。
王平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方旭，刚才说得不错。”
“谢谢王老师。”方旭笑了笑。
这时，那名中年男子张老师也走了过来，笑道。
“叫……方旭是吧？我们加个微信，一会儿你就跟我去走访吧。”
“好的张老师，我扫您。”
——
下午两点半，方旭跟着张老师外出走访。
在交谈过程中，方旭知道了张老师名叫张栋国，是财务处与校团委对接的老师。
等电梯的时候，手机突然震动了。
他掏出来一看，是白萱儿发来的消息。
【白萱儿】：今天忙吗？
方旭回了两个字。
【方旭】：还好。
【白萱儿】：晚上一起吃饭吗？
方旭看着这条消息，沉默了片刻。
【方旭】：今天可能不行，还有点事要处理。
白萱儿那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发来一条消息。
【白萱儿】：哦……那明天呢？
【方旭】：明天也不确定，看情况。
白萱儿发来一个“好吧”，简单的两个字，但似乎透着一点失落。
方旭看了两秒，心里有一丝说不清的感觉。
电梯门打开了。
他收起手机，跟着张老师一起走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