浴室的水汽氤氲缭绕,洗去了赵崇岳连日沾染的酒气、脂粉浊气与满身疲惫。
数日被困在灯红酒绿的应酬局里,日日应付刘老板一帮老油条的算计,步步谨慎、字字周旋,不敢有半分差错,早已让他身心倦怠。如今药材协议彻底敲定,悬在心头的大事落地,他紧绷多日的神经终于彻底松弛下来。
换了一身干净素净的家常衣衫,墨发微湿,眉眼褪去商场的锐利冷沉,只剩温柔缱绻。赵崇岳缓步走出浴室,一眼便望见厅堂里静坐的身影。
暖黄灯火下,秦骄骄脊背微直,眉眼带着浅浅倦意,安静等着他归来,模样温顺又惹人疼惜。
他放轻脚步走过去,在她身侧落座,骨节分明的手掌顺势覆上她微凉的手背,低声开口,嗓音带着酒后微哑的磁性:“怎么还没睡?等我多久了?”
秦骄骄抬眸看向他,眼底藏着白日积攒的心事,轻轻摇头:“没多久。听说你回来了,便在厅里坐会儿。这几日一直留宿在外,应酬很辛苦吧?”
寥寥一句体恤的问话,瞬间抚平了赵崇岳所有的疲惫。
他低笑一声,将她轻轻揽入怀中,下巴抵着她的发顶,细细诉说这几日的周旋:“辛苦倒是无妨,只是刘老板这群人,太过圆滑贪利。当着上级的面满口大义,背地里抱团设局,带着堂弟和一众老友联手抬价,层层给我下套,字字句句都在算计利弊。”
“我连日陪他们混迹舞厅乐坊,推不开的酒局,躲不尽的逢迎。那些风月女子百般凑上来,我全程避嫌疏离,半分沾染都不敢有。只是那种乌烟瘴气的场面,我怕你见了烦心、心生芥蒂,索性住在绥安楼,不敢回来扰你清净。”
秦骄骄靠在他温暖安稳的怀抱里,听着他娓娓道来其中的博弈与不易,心头所有的疑虑尽数消散。
她本就通透,深知行走乱世商场、立足世事,从来身不由己。看似风光的合作背后,是无数个日夜的隐忍周旋、步步为营。
秦骄骄软软抬手,环住他紧实的腰身,将脸颊轻贴在他衣襟上,嗓音带着一丝慵懒又带点酸涩的调侃:“我都懂,世人谈生意向来如此,酒局上谈买卖,床上聊感情。”
这话轻飘飘落进耳中,赵崇岳心头一紧,瞬间敛了温柔笑意,立刻松开揽着她的手,眼底满是无奈与慌张,语气急切又郑重:“你这话是什么意思?骄骄,我赵崇岳顶天立地,行事坦荡,这几日应酬步步守心,半分逾矩之事都未曾做过!我绝不敢、也绝不会和别的女人牵扯不清,更谈不上什么床上聊感情!”
秦骄骄看着他慌乱较真的模样,心头郁结稍稍松动,却没有顺势安抚,轻轻挣开他温暖的怀抱,抬眸望着他,眉眼沉静,藏着白日积压的沉重心事。
“我自然信你的为人。”她语气清淡,不带嗔怒,却格外认真,“先回房,我有重要的事,要单独和你说。”
灯火昏黄,映着她略显疲惫又肃穆的神色,不似撒娇置气。
赵崇岳见状,知晓她绝非无端猜疑,定是遇上了要紧事。方才的慌乱尽数化作沉凝,他敛去所有缱绻温柔,轻轻颔首:“好,都听你的。”
两人一前一后踏出大厅,穿过静谧的庭院,缓步回到东院的卧房。
夜色浸透院落,四下寂静无声,只剩晚风轻轻拂过窗棂。赵崇岳反手将房门、木窗一一关好,隔绝了外头所有的灯火与声响,随后转身伸手,轻轻将秦骄骄拉至床边坐下。
他此刻眼底带着明显的紧张,眉宇间凝着一丝忐忑,牢牢看着她的眉眼,生怕她心里存了芥蒂、藏了误会。
连日在外应酬周旋,他自始至终守着底线,洁身自好,半点风月沾染都无,最怕的就是枕边人听信流言,对自己生出隔阂与失望。
他沉不住气,率先开口,嗓音带着几分急切与忐忑:“你是不是听到谁在你耳边,乱造我的谣了?所以方才句句带刺,心里一直别扭?”
秦骄骄的手腕被他稳稳攥在掌心,温热的触感层层传来。她轻轻摇了摇头,抬眸看向满脸紧绷的男人,眼底掠过一丝浅浅笑意,语气轻松淡然:“我就是随口说说,跟你开个玩笑而已,你何必这么紧张?”
赵崇岳却半点轻松不起来,指尖微微收紧,神色郑重又认真,望着她的眼眸沉声道:“骄骄,寻常玩笑我都随你闹、随你笑。可这种涉及本心、涉及底线的玩笑,以后万万少开。”
他语气带着一丝无奈与恳切,字字诚恳:“我在外应酬周旋,日日身处鱼龙混杂的风月场,旁人怎么乱、怎么浮躁我不管。唯独对你,我从始至终干干净净、问心无愧。我最怕的,就是你胡思乱想,最怕你心里存疑,信不过我。”
烛火轻轻跳跃,暖光落在他紧绷的眉眼上,褪去了商场杀伐的锐利,只剩满心满眼的珍视与忐忑。
秦骄骄看着他紧张郑重的模样,心头那点积压的阴郁微微松动。她收回笑意,敛了眼底的戏谑,任由他握着自己的手,缓缓开口,声音轻而沉:“我自然信你。我从来都信你的分寸,信你的人品。”
她顿了顿,想起白日银珍珠的到访、银巧巧凄凉的结局,还有那句暗藏锋芒的提醒,眉眼覆上一层淡淡的沉郁:“我方才不是真的怪你,也不是疑心你。只是今日医馆来了故人,提起了一些陈年旧事,搅得我心里发堵。”
赵崇岳敏锐察觉到她情绪不对,当即敛去方才的焦灼,身子微微前倾,目光专注地望着她:“是何人?发生了什么?”
秦骄骄缓缓将银珍珠上门问诊的事娓娓道来,说起银巧巧的下场,说起那个女子口中的唏嘘,也把银珍珠那句提醒,一字一句讲给赵崇岳听。
“银巧巧年前冻死在街边,是银珍珠草草将她埋在绥南河边。她家里人都嫌她晦气,不肯理会。”秦骄骄声音淡淡的,可眼底藏着挥之不去的怅然,“我去年恨她屡次加害于我,出手惩戒,可听见她这般结局,心里依旧不好受。”
她顿了顿,神色凝重起来:“更要紧的是银珍珠说的话。陆奎如今投靠了民党,日子过得风生水起。他和你之间旧怨未了,我更是他心中过不去的执念。银珍珠提醒我,他不会就此善罢甘休。”
听完这番话,赵崇岳握着她的手骤然收紧,方才的温情尽数褪去,眉宇间浮起一层冷厉。
赵崇岳闻言微微一怔,眼底掠过几分复杂的唏嘘,轻声感慨:“银巧巧死了?!”
他沉默片刻,心绪复杂难言,缓缓说道:“她这一生,确实算是个可怜人。年少被家族摆布,婚事被人算计,一生身不由己,落得那般潦草凄惨的结局,着实可悲。”
话音一转,他神色又沉了几分,公正坦荡,不徇半分私情:“可她所作所为,也的确可恨可憎。屡次阴毒算计,步步加害于你,一心毁你清白、断你安稳,桩桩件件都是无法饶恕的过错。”
他轻轻叹了口气,抬手揉了揉秦骄骄的发顶,温柔抚平她心底的郁结:“罢了,人既已逝,爱恨恩怨也该尽数随风散去,都过去了,不必再放在心上为难自己。”
秦骄骄垂着眼睫,轻轻点头,心头的酸涩与愧疚稍稍散去几分。逝者长已矣,再多纠葛、再多对错,终究抵不过生死两隔。
可她抬眸看向赵崇岳,眉眼间依旧萦绕着一抹深重的忧虑,轻声开口,道出最让人忌惮的隐患:“可真正过不去的,不是死去的银巧巧,是活着的陆奎。”
赵崇岳眸底的温情瞬间敛尽,染上凛冽的寒色,指尖缓缓收紧,沉声道:“我知晓。”
“陆奎心胸狭隘、睚眦必报,从前败在我们手里,早已积下深仇。如今投靠民党,有了势力依仗,定然不会安分守己。”他望着烛火,眸光深邃冷肃,“他记恨我,更执念于你,这股隐患,一直都在。”
赵崇岳看着她眼底藏不住的忌惮与忧心,心头一软,伸手便将她整个人紧紧搂进温暖结实的怀里,牢牢护住。
他下巴抵在她发顶,嗓音低沉笃定,带着十足的底气与护妻的强势,一字一句沉稳开口:“骄骄,别害怕。早在前些时日,我便隐隐料到旧怨难消,早已暗中布置妥当。”
“这一个月来,我悄悄加派了精锐护卫,赵府内外日夜轮岗值守,半点疏漏不留。你的医馆、我们新建的药厂,所有进出要道、人流死角,全都安插了靠谱人手暗中看护。就连爹娘日常出行闲逛,我也调配了暗卫贴身跟随,隐匿随行,暗中保驾护航。”
他掌心轻轻抚着她的后背,语气冷冽果决,带着不容侵犯的威慑:“我还设下了专属的密信通风报信方式,但凡有半点风吹草动,即刻便能知晓。陆奎若是安分守己,尚能苟活。可他若是敢心存歹念,仗着手里那点势力作祟,敢动我的家人、伤你分毫,老子定让他有来无回,彻底了结这桩旧怨!”
胸膛温热安稳,话语铿锵有力,驱散了秦骄骄心底所有的寒凉与不安。
连日积压的心事、白日听闻的警告、深埋心底的噩梦恐惧,在他坚定不移的守护与承诺里,一点点烟消云散。
她静静靠在他怀中,鼻尖萦绕着他干净清冽的气息,轻轻闭上眼,轻声呢喃:“有你在,我便什么都不怕了。只是,蓝伊那边,还是让我担心!还有母亲,婶子她们,绍和,她们手无寸铁,不会拳脚!”
赵崇岳轻轻拍着她的后背,语气带着几分怜惜:“我家骄骄软肋好多。淑仪婶子、绍和,明天我便去开口,把她们接到府中来,与白花一同住下,也好相互有个照应。”
他眉头微蹙,思虑周全,继续安排:“还有蓝伊,我亲自打电话同她交代清楚,叮嘱她万万不可独自离校。但凡要走出学校,便由我安排的护卫前去接送。绍和去上学,也由护卫护送,必要的时候,我亲自去接,你看可好?”
秦骄骄靠在他怀里,闻言心中一暖。她知道,赵崇岳是怕陆奎伺机下手,把身边亲近的人都护在羽翼之下。
她微微抬眼,望着他:“这样固然稳妥,只是淑仪婶子性子要强,未必愿意贸然搬来赵府。绍和年纪小,若是时时刻刻都有护卫跟着,怕是会觉得拘束。”
赵崇岳沉吟片刻,点头道:“你说得有理。我明日好好同她商量,不强人所难。若是她不愿搬进来,那便在她住处四周布下暗卫,暗中守护,不打扰她们日常起居。绍和那边,也跟孩子好好讲明白,不是约束,是为了保他平安。”
他收紧手臂,将她抱得更紧:“乱世之中,人心叵测。陆奎如今有了靠山,什么阴私手段都做得出来。我们多一分防备,就少一分危险。”
秦骄骄轻轻点头,脑袋在他怀中温顺地蹭了蹭,心头悬着的防备稍稍放下,转而问起正事:“药材供给的协议,拟好了吗?”
赵崇岳低头,指尖摩挲着她的后背,缓缓说起这几日酒局上的拉锯:“说起这件事,可费了不少心力。老刘一开始张口就要抬三层的价钱,带着堂弟一众老友轮番给我设局施压。我几番周旋拉扯,最后才谈妥,只往上提半层。”
他语气带着几分唏嘘,回忆当时的僵局:“起初他依旧不肯松口,咬死不肯退让。我便点破,秦家本是上海老牌医药世家,人脉根基深厚。若是这边谈不拢,大可以请秦家出面,联络渝城的药材厂另寻货源。”
“这话一出,刘老板心里掂量出利弊,这才松了口,应下了这份供给协议。”
秦骄骄听完,微微蹙起眉:“刘老板老谋深算,这半层涨幅,虽已是尽力压下来的结果,可药厂的成本依旧会往上走。往后药材定价,还要细细斟酌。”
赵崇岳颔首,神色凝重:“我明白。好在货源算是稳住了,不至于断供。只是刘老板此人,见利忘义,往后合作,也不可全然放心。”
赵崇岳深深叹了口气,连日酒局周旋、勾心斗角积攒下的疲惫,尽数化作这一声轻叹。
秦骄骄抬眼,仰起脸庞望着他,眼底满是心疼,轻声说道:“我的先生,这段时间可是累惨了吧。身体熬得乏,心里也时时刻刻绷着弦,身心俱疲,是不是?”
他垂眸看向她,温柔地点了点头,语气带着几分倦意:“是啊。跟这群老狐狸周旋谈生意,比上阵打仗还要耗心神。话说多一句、少一句,牵扯的都是实实在在的利益,还要时时刻刻掂量,生怕一句话不妥,就把合作谈崩。”
秦骄骄轻轻颔首,颇有同感:“确实,商场如战场。从前我在上海,同那些老谋深算的商界老板谈判,亦是步步为营,半点不敢松懈。只不过那时候我顶着秦家的名头,那些人多少心存忌惮,行事还会留几分余地。”
赵崇岳伸手,用指腹轻轻抚过她的脸颊,眼底满是怜惜:“可你那时候,也是孤身一人和他们周旋。我这几日应酬,还要陪着逢场作戏,处处看人脸色,心里更是煎熬。”
她浅浅一笑,身子微微凑近,温热的气息拂过他的耳畔,轻声道:“你先躺床上好好休息,我去洗完澡就来,等我。”
赵崇岳眼底漾开一抹坏笑,伸手揽住她的腰,低声打趣:“别洗了,咱们一起……”
秦骄骄轻轻推开他,眉眼带着几分嗔怪:“不行,我忙了整整一天,一身风尘,不洗干净,睡得难受。”
他依旧不肯罢休,顺势逗她:“那要不,我帮你洗?”
秦骄骄抬手作势要捶他,佯作愠怒:“你想挨揍!”
赵崇岳哈哈大笑,连忙举起手作投降状,语气妥协:“好好好,去吧去吧。改日等我歇息好了,再给你洗。”
秦骄骄哼了一声,挣开他的怀抱,转身拿起换洗的衣物,迈步往浴室走去。
卧房里只剩下赵崇岳一人,他躺倒在床上,连日应酬的疲惫席卷而来。烛火摇曳,四下安安静静,他望着房门的方向,嘴角还噙着笑意,静静等候。
半个时辰过去,秦骄骄洗完澡,一身柔滑的吊带丝绸睡衣,发丝还带着淡淡的水汽,缓步走回卧房。
屋内烛火已经黯淡,床上的赵崇岳早已沉沉睡去,只着一身薄睡衣,连日酒局应酬的疲惫压垮了他,呼吸均匀,响起浅浅的鼾声。
秦骄骄放轻脚步走到床边,见他肩头露在外面,伸手轻轻扯过被褥,细心替他盖好。她抬手捻灭桌上的烛火,屋内瞬间陷入一片柔和的夜色。
她尽量不发出半点声响,小心翼翼地爬上床,拉过被子,将两人一同裹住,而后缓缓躺下身。
身旁男人温热的呼吸就在耳边,连日里的风波、谈判的算计、陆奎暗藏的威胁,所有纷扰,都暂时被隔绝在这一方床榻之外。
秦骄骄侧躺着,望着漆黑的帐顶,心里稍稍安定,也慢慢合上双眼。秦骄骄刚闭上眼,身后的赵崇岳忽然发出一声低低的闷笑,原来他并没有真的睡熟,只是闭目养神。
他手臂一伸,不由分说将她身子轻轻板正过来,俯身便吻了上去,手掌也顺势覆了上来。
连日分隔两地,彼此心中都积攒着思念。这一回,秦骄骄没有往日那般故作矜持、欲拒还迎。她心底同样牵挂着他,不再克制,主动抬手环住他的脖颈,热烈地回应着他,举动大胆又缱绻。
赵崇岳被她的回应撩得心潮涌动,方才的睡意早已消散得无影无踪。他松开吻,气息微沉,带着几分戏谑的蛊惑:“叶子,这几日分开,你可想我?叶子,要不要我给你!”
秦骄骄骤然从缱绻的情绪里回过神,连日在医馆忙碌,又心系诸多琐事,身子早已疲惫不堪,轻轻推了推他:“别闹了,我们睡觉吧,我实在累得很。”
“女人,你把火点燃,说灭就灭,未免对我太残忍了?!”
赵崇岳低低笑出声,手臂揽住她的腰,力道在她腰上,稍稍加重了几分。
“啊!”
惹得她轻轻一声轻呼。他低头,唇瓣落在她的颈侧,温热的气息扫过她的耳畔,一遍遍地低声逗弄。
“叶子,要吗?要不要?!”
“混蛋,赵崇岳,你个臭男人!”
“好好骂,骂得再狠些!”
他眼底满是笑意,不肯罢休,两人在被褥间纠缠嬉闹,积压多日的思念尽数化作彼此间的温存。一番缱绻过后,两人皆是气息不稳,额角沁出薄汗。
赵崇岳把她揽进怀里,指尖轻轻摩挲着她的鬓角,带着几分得逞的笑意:“嘴上倒是还硬,下次听到你求我,再给你!”
秦骄骄浑身酸软,埋在他胸膛,没好气地轻捶了他一下:“别再说了臭流氓,我真的乏极了,快睡吧!”
“好,睡。”
赵崇岳应声,收紧手臂将她稳稳拥在怀中,替两人掖好被角,告别几日疲倦,缓缓进入梦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