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库后门先落了锁。
接着是前门。
两声铁响,把院里的人全留在了交接桌附近。
马志远放下电话,朝接收员抬了抬手:“库门封闭。铁皮盒留在门口。两本记录、到港证明、共同保管说明,全部暂收。”
他伸出手。
周美玲没有递。
“收取依据呢?”
“调查需要。”
“谁下的命令?”
“办公室。”
“办公室里谁?”
马志远看着她:“你们可以在询问时提。”
丁守仓挪到铁皮盒旁,脚尖顶住桌腿:“问个屁。盒子搬回码头,人也回去。谁爱查谁追到海上查。”
二库接收员立即抓起登记笔。
秦川开口:“别搬。”
丁守仓回头:“本子也让他们拿?”
“盒子进过二库院门,再搬出去,他们会写自行撤回。到时候不是他们拒收,是我们反悔。”
范有财压低声音:“那交抄件,原本留着。”
“抄件一交,他们就能说原本还在继续改。”
秦川走到桌边,用左手把几份材料排齐。
院子、库门、电话都在对方手里。硬拦一次,记录上就会多一句“拒绝配合”。
这笔账不难算,难的是算完还得忍住。
马志远再次伸手:“交出来。”
周美玲翻开记录本:“第一册,起始编号零零一,现到零一七。第二册从零一八开始,现到零二四。每页下角有两名见证人签名,最后一页写到六点十二分。”
她把本子推近半寸。
“可以暂收。请写页数、起止编号、末页最后一行、收取时间、经手人。”
马志远的手停住。
“记录本一本,不就够了?”
“不够。”许文静道,“少一页也是一本,多添三页还是一本。”
“你们在教稽核组做事?”
秦川抬眼:“收取也是交接。你不想逐项写,就在二库交接册上注明,稽核组拒绝接收见证材料。”
马志远一把抽向桌上的到港证明。
秦川左手随即按住纸面,右肩被带得一沉。绷带下的血顺着布纹扩开,滴在桌沿。
丁守仓猛地向前一步。
“站住。”秦川道。
许文静把到港证明从他手下抽出,平铺在桌子正中。
“材料可以给你,先开凭据。”她看了一眼他的伤口,“这里不用你按。”
秦川没有退:“美玲,起一栏。”
周美玲翻到新页,落笔很快。
“到港证明一张,县码头值班处盖章,形成时间五点四十八分。”
“共同保管说明二十四页,编号连续。”
“见证记录一本,末行内容为二库封闭、在场人员受限。”
她每念一项,许文静便核一次。
念到最后,周美玲画下截止线:“请经手人压线签名。”
马志远拿起笔,只写了四个字:调查需要。
秦川把清单转回来,在备注栏补上一句:“未注明归还时间,原保管人保留当面核对权。”
“签吧。”他说。
马志远盯了他几秒,签下姓名,又写了六点十六分。
许文静接笔,在姓名后注明“到港见证人”。
马志远皱眉:“写材料持有人。”
“不是我的材料。”许文静道,“我只见证形成和送达。你要给我换身份,另开一张纸。”
周美玲在截止线上签字,将两本记录合拢,交了过去。
丁守仓看着本子离手,腮帮动了两下,最终没说话。
范有财把椅子拉到铁皮盒旁:“我先去问。老丁守盒子,文静守清单,美玲记经手变化。”
“不急。”马志远将材料放进文件袋,“还有内部账册。”
他伸手去拿二库交接册。
秦川道:“一起封。”
“这是二库内部账,只准抄五点三十七分那一行,前后页不得查看。”
接收员抬起头,握笔的手慢慢收了回去。
秦川从马志远手边取过先前被暂存的到场通知。
“这张纸上,你只写三人到场,不肯写证物去向。时间是六点零一分。”
他将到港证明的签收抄件压在旁边。
“五点四十八分,铁盒到港。”
最后,他点住交接册。
“五点三十七分,六件纸据待核。”
三个时间排成一列。
“铁盒还在水上,二库先知道里面有六件。等铁盒到了办公室,你反而不肯写证物去向。”
秦川看着马志远。
“你说是预填,可以。把填写人、预填依据、经手时间写出来。”
马志远合上册子:“内部工作安排,无须向你解释。”
“那就别收我们的外部见证材料。”
“材料已经交了。”
“所以现在轮到你交。”
院里没人出声。
二库接收员先打破沉默:“这册子今天在我值班时送到桌上,我只认这一点。整本内容,我不担。”
马志远转头:“老吴,你想清楚。”
“我想得很清楚。”老吴把到库登记拉过来,“铁盒没进库,纸据没核验。账是谁填的,你问谁。别最后都算在二库头上。”
许文静拿出封条:“不扣整册,只封问题页。你确认册页在场,马志远确认经手时间,我们两名见证人压边签字。”
老吴立即点头:“这个我签。”
马志远没有动。
丁守仓靠着桌沿:“刚才抢本子挺快,现在轮到签名,手没劲了?”
“少说一句。”秦川道。
丁守仓哼了一声,到底退回铁盒旁。
马志远提笔,在封存栏写下六点二十一分。
封条贴上册页边缘。老吴签左侧,许文静和周美玲签右侧。马志远的名字落在正中,经手身份再也绕不开。
封完问题页,老吴翻出前一页核对页码。
周美玲只看了一遍,便报出内容:“旧章交回,五点三十七分。货车派出,五点三十七分。”
许文静问:“经手栏呢?”
“旧章交回归二库,货车派出归办公室。”
老吴的脸沉下来:“货车不归我派。”
秦川把两个经手栏指给马志远:“同一分钟,两个地点,两套经手。不是顺手预填,是有人集中补过。”
“你没有资格下结论。”
“我没下结论。我只要求调派车登记。”
马志远将册子压住:“派车登记在办公室,询问时核。”
“那就把这句话写进安排。”
老吴忽然取回到库登记,在原有内容后补了一行:
“铁皮盒封口未验,暂置交接桌,不收入库。”
他签完,把笔帽扣上。
这不是替秦川说话。
这是把自己的脑袋从绳套里先摘出去。
马志远看完那一行,转身进办公室。几分钟后,他拿着一张盖过章的安排表回来。
“上午八点,办公室交接室开箱。稽核组、二库接收人、两名见证人到场,逐件核验六件原始纸据。”
丁守仓盯着章:“写封口状态。”
马志远补上“先验外封,再启锁”。
秦川接过表:“钥匙不归稽核组单独保管。”
“交见证人。”
许文静取下秦川腰间的钥匙,装入纸袋。周美玲报出纸袋编号,在暂收清单末尾追加一项。许文静与马志远分别在封口两侧签名。
秦川用左手在开箱安排上写下名字。
马志远又抽出询问顺序单,压在封存后的交接册上。
第一行,秦川。
右侧写着:七点前完成。
“开箱之前,你先接受询问。”马志远道,“记录本继续暂存。”
秦川看向桌面。
铁皮盒、问题册页、签收清单已经拴在同一条时间线上。对方想拆开,先得留下新的名字。
代价也摆在眼前。
他若进登记室,外面只剩许文静几人。伤口若先处理,五点三十七分便可能换一套解释。
许文静把钥匙纸袋收好:“外面交给我。”
周美玲将最后一个时间写到封条边:“六点二十九分,秦川离开交接桌,铁盒由四人在场看守。”
丁守仓拉过一把椅子,坐在盒子前:“谁伸手,我先问姓名。”
范有财接过话:“问完姓名再问职务。咱们现在讲规矩。”
马志远没有理他们,把顺序单递给门口值班人员。
“带秦川去登记室。”
他停了一下,又点住封条下那行五点三十七分。
“先核派车记录。”
值班人员刚拉开门,办公室走廊里便有人匆匆赶来,手里抱着一本蓝皮派车簿。
“马组长,派车时间找到了。”
那人翻开登记页,声音忽然卡住。
五点三十七分那一栏没有货车。
只有一辆车。
凌晨四点十分,目的地写着秦家村码头。
申请人一栏,盖的是那枚本该在五点三十七分才交回二库的旧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