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没大亮,秦川把那半枚“安”字铜哨凑到油灯底下看。
断口是新的,茬子发白。可哨身上结着一层盐霜,白花花,抠不下来。在海里泡过很多年的东西,才长这个。
断哨没扔,是特意留下的。
留给谁看?
秦川想了想,答案只有一个。留给另一枚哨的主人。
小平安脖子上那枚“平”字哨,去年从海里捞上来的。这两枚哨,怕是一起在海里泡过的。
他把半哨放到嘴边,轻轻一吹。
音哑,比“平”字哨低了三度。
灶棚门口的周美玲脸色变了。她进来得很轻,站着听完,半天没吭声。
“渔行押工入册,”她声音发干,“有对子的娃,兄弟俩各执一枚。两哨合吹,是个认亲调。”
“认亲调?”
“喊人的。”周美玲说,“分开的人,靠这个找回来。”
平与安。本是一对。
名册上写七个。当年上船的,是八个。
——地窖里,孙拐子缩在墙根,脸冲着土。
“我说过了,东西是我一个人干的,跟别人没关系。”
林秋月搬了个矮凳,坐在窖口,就着一盏马灯,一页一页念账。
不骂,不打,就念。
“第一个,阿顺,九岁,抵债十二块。第二个,小满,七岁,抵债八块五……”
念的是账,说的是娃。一个娃,换算成几斤肉钱,几担鱼。
孙拐子的背,一寸一寸往下滑。
念到第五个,他崩了。
“别念了!”
他抬起头,眼睛里全是血丝。
“册子上七个,没错。可上船的,是八个。有个娃没上册。缺半根小指,大伙叫他安崽。”
秦川站在窖口的阴影里,没动。
“安崽是谁?”
孙拐子看着他,喉结滚了两下。
“那娃不是货。货是买来的,那娃不是。是谁塞上船的,我不敢说。”
“说。”
“说了,我就是滩上的死人。”孙拐子把头扭回墙根,“你是新来的,你不懂。那位爷的规矩,嘴里的东西,比账上的东西死得快。”
——周美玲拿蛏子刀在铜锁的撬痕上比来比去。
“左撇子。”她下结论,“刀从左往右使,力道别扭,是反着手干的。虎口压出来的印子深,常年拉网的老茧。”
她揣着蛏子刀,借口“渔锁该上油了”,挨家摸了一圈手。
回来说:全村左撇子,四个。缺指头的,一个没有。
“那双手呢?”林秋月问。
“两个地方。”周美玲把刀往桌上一拍,“藏在村里的明处,或者,蹲在村外的暗处。”
——假灯语起效了。
村西老渔头,天不亮雇了条小舢板,去镇上“卖鱼”。空着篓去的。
许文静跟到镇上,蹲在邮局对面的茶摊。她看见老渔头没进鱼行,直接进了邮局,拍了一封电报。
林秋月托镇上抄电文的旧相识,把电文抄了回来。
四个字。
“账清,勿来。”
林秋月捏着那张纸,手是凉的。
“这影子歪了。”她说,“可他是往拦狼的方向歪的。”
秦川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半天。
一个在名册上当了半辈子眼线的人,天不亮跑去拦狼。拦谁?拦那位爷?还是拦这村子的杀身祸?
他到底在替谁,还这笔账。
当晌午,滩上来了个挑担的,自称干货客商,收蛏干。挨家问价,嘴上问蛏干,眼睛往灯室那边扫。扫了三回。
周美玲上去搭话,闲扯两句,甩了半句渔行黑话。
对方顿了顿,接了下半句。
接得稳稳的。
渔行旧人。那位爷提前放出来的探子。
秦川在后头听着,心里把算盘拨得噼啪响。鱼来了。得把饵递到鱼嘴边上。
他冲许文静递了个眼色。
半晌后,滩上的晒网上,许文静“无意”摊开一张图,晒得大大方方。图上明晃晃画着:铁盒已空,真货,藏在灯室。
探子挑着担子路过,脚步慢了半拍。
就半拍。
够了。
秦川把“安”字半哨放到阿婆眼前。
老人拢在袖子里的手,抖了。
抖得厉害。
“沉船那晚,”她终于开口,声音压得极低,“求救灯语,我发到一半。背后有人捂了我的灯。反绑在塔柱上,绑了一宿。”
秦川直起身。“改记录的不是你。”
“不是。”阿婆抬起眼,“可纸条上那笔字,我认得。”
“谁?”
“像六叔公。”
“六叔公是谁?”
“十年前下海,”阿婆说,“没了的人。”
——夜探六叔公旧屋。
灶冷着,冷了十年的灶。炕席底下,压着蘸水笔、墨水瓶,还有半张没写字的名册纸。
纸是新的。
人不在。
可灶膛里的灰,秦川伸手进去探了探。
温的。
墙上八道炭杠,一道一道,刻得很深。第七道被划掉了。第八道旁边,刻着一个字。
安。
许文静举着灯,看那道划痕,看了很久。
十年“死”了的人,灶膛是温的。
——深夜,小平安溜进灶棚。
这孩子半年多没怎么说过话。他把一样东西放进秦川手心。不是哨子。
一块船板上的碎漆片。
然后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
“沉船那晚,我躲在船板底下。”
秦川没催。
“我看见穿呢子大衣的人,上船对账。”小平安停了停,喉咙里像卡着东西,“我看见有个缺半根手指的人,把最后一个孩子,从舱里推了出去。”
“推下海了?”
“推出去。”小平安摇头,“是救。”
秦川捏着那块漆片,站在原地。
推出去,是救。那个缺半根指头的人,是安。
安崽没死。安崽活了下来,在海上泡了这些年,泡出一身盐霜,泡断了哨子,泡出一只惦记铁盒的手。
他把半枚“安”哨留在了砖下。留给谁?
留给“平”。
灶棚那头,许文静脚肿得下不了地。秦川倒了酒给她揉,揉到一半,手被她按住了。
“不揉了。”她把手抽回去,改口,“我想学配渔行锁。”
她搬个凳子坐到周美玲边上,一锉一锉地磨。磨得笨,磨得慢,一声不吭。
林秋月拓字,熬红了眼。秦川把红糖姜汤塞她手里。她喝了一口,转手把碗推给阿婆。
三个女人,没一个说软话。
可灶棚那盏灯,比哪天都亮。
——三网定案。离谷雨,十二天。
秦川把局摊开在桌上。
“明网。祭海当日,全村下滩,人手藏刀。”
“暗网。假图假灯,喂给探子,引那位爷自己走进灯室。”
“死网。”他看周美玲,“你配一把新锁。越撬越紧的那种。锁门,不锁人,锁退路。”
周美玲咧嘴笑了。“这门手艺,三十年没用了。”
“再用一次。”
船骨底下,再埋一只一模一样的空盒。
——后半夜。
地窖方向,“咔”一声轻响。
铁锁开锁的声音。
周美玲第一个冲下去,怀里的钥匙都没掏出来。锁好好的,挂在那儿。
孙拐子没了。
地窖后壁塌开一道口子。底下是老渔行封货的旧水道,直通海。潮水灌进去,哗哗地响。
墙角有炭字,歪歪扭扭,写得急。
“谷雨午时,第八个来收账。”
秦川回头。
小平安站在窖口。夜风从水道灌上来,吹得他衣角乱飞。
那孩子脖子上,空了。
“平”字铜哨,不知什么时候,被人摘走了。
海风灌进地窖,呜呜地响。
响得很远。
很远的地方,有人把两枚哨子合在了一起,吹了一声认亲调。
(第98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