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天,陈野在运营部,把一整条撤退路线,在心里过了无数遍。
五楼那间房,到四楼楼梯,到一楼后门。中间要过两道门,一段会所走廊,还有保安台后面那条没灯的通道。
他白天踩过点。会所后门在保安台西侧,平时锁着,但保洁倒垃圾的时候,链条是虚挂的,一推就开。那条通道没有监控,只有一盏灯,还坏了。
他需要的,就是今晚保洁倒垃圾之后,到先生来之前,那一段空档。
先生要八点才到。他要在那之前,把人带出去,再神不知鬼不觉地回来。
上午,苏晚发来消息:“商务车今天下午四点去机场接人。晚上八点,应该到会所。你只有八点以前。”
陈野回了一个字:“好。”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八点。现在是下午两点。他还有六个小时。
这六个小时,他不能露出一丝异样。
下午,陈野照常送水、搬酒,把每一趟路过,都当成一次踩点。他确认了保安台的换班时间——晚班保安七点才到岗,新人,看手机的时间比看人都多。他确认了后门那条通道的灯确实是坏的,灯泡上积着灰,像是坏了很久。他确认了今晚保洁的倒垃圾时间——六点半,不多不少。
六点半,保洁推着垃圾车出去。陈野站在走廊拐角,看着她把链条虚挂回去,推着车,往巷口走。
他记住了那个动作。链条绕了两圈,没有锁。
六点四十,陈野借口送水,上了一趟五楼。他走到那间房门前,压低声音:“今晚八点前,我来接你。你穿好鞋,别的什么都别拿。”
门后,静了两秒。
然后,传来三下,停,两下。
是回应。
陈野没有多留,转身下楼。
七点半,会所里开始上客。走廊里人来人往,音乐声从负一层冒上来,混着酒味和香水味。
陈野推着一辆空酒车,往四楼走。他走得不快不慢,跟平时一模一样,只是每一趟,都多看了两眼走廊尽头的挂钟。
七点三十五分。七点三十八分。七点四十分。
他走到四楼拐角,停下来,把酒车靠在墙边。
还有二十分钟。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上楼。
五楼,铁门。他推开,闪身进去。
走廊尽头,那间深色的房门。他掏出钥匙,插进锁孔,轻轻一拧。
咔。
门开了。
小满已经站在门口,穿着那件淡蓝衬衫,头发扎了起来,手里什么也没拿。她看见陈野,眼眶一下就红了,却硬撑着没有哭。
“跟我走。”陈野说。
他伸手,握住小满的手。她的手很凉,一直在抖。
“别怕。”他说,“跟紧我。”
他们出了房门,穿过走廊,走到铁门口。陈野贴着门缝听了听,外面没有动静。
他推开门,牵着小满,往楼下走。
小满的步子发虚,走两步就要扶一下墙。陈野没催她,只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一点。
“哥,”小满小声问,“我们要去哪儿?”
“出城。”陈野说,“有人接应。到了就安全了。”
四楼。三楼的楼梯口,陈野忽然停住了。他听见楼下传来脚步声——皮鞋,不急不缓,一步一个台阶。
是阿豹。
陈野拉着小满,闪身退进楼梯间旁边那间没有门的杂物间,把门轻轻掩上。
杂物间里堆着扫帚、拖把、纸箱,还有几件旧的工服。陈野把小满按在自己身后,两个人贴着墙,一动不动。
小满的呼吸,很急。陈野反手,轻轻按了按她的手背。那只手,慢慢地,不那么抖了。
脚步声从门口经过,没有停,往走廊另一头去了。
陈野等那声音远了,才松了口气。他侧过身,目光扫过杂物间的架子——最上面一层,放着一个手机壳。淡紫色,印着细碎的小星星。
满天星。
那是小满的手机壳。小满失踪前,一直用的那个。他在杂货铺给她买的,她宝贝得不行,手机摔了都不肯换。
她上个月被带进会所的时候,手机被收走了。这个壳子,怎么会孤零零地躺在这堆杂物里?
除非,他们收走手机的时候,随手把壳子拆下来,扔在了这里。
陈野的目光,在那上面停了一瞬。他想去拿,但门外还有动静。他不能在这里耽误。
“先走。”他在心里说,“回头再来拿。”
他拉着小满,出了杂物间,往一楼走。
一楼,保安台。晚班的保安背对着他们,低头在看手机,屏幕的光,映着他的脸。
陈野牵着小满,贴着墙,从保安台后面绕过去。保安台西侧,就是那条没灯的通道。
通道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陈野牵着她的手,摸黑往前走,每一步都踩得极轻。小满的手,紧紧攥着他的手指,攥得指节发白。
“还有几步。”陈野低声说。
通道尽头,是后门。
链条虚挂着。陈野伸手,把链条轻轻摘下来,推开门。
夜风涌进来,带着一股潮湿的、雨后的味道。门外是一条窄巷,巷口停着一辆深色的车,车灯没有开。
车是苏晚的。
陈野拉着小满,快步往巷口走。走到车边,后座的门从里面推开,苏晚探出半个身子:“快上车。”
小满被陈野推进后座。她坐在车里,还死死攥着陈野的手,不肯松。
“哥……”她的声音抖得厉害,“你呢?”
“你们先走。”陈野说,“我还有点事没做完。”
“不行——”小满的眼泪掉下来,“哥,你跟我们一起走——”
“听哥的话。”陈野把手抽出来,替她把车门关上,“苏晚,带她走。走北边那条路,别走大路。”
苏晚看着他,欲言又止。她最终点了点头:“你小心。”
车门关上。车子发动,缓缓驶出巷口,汇入夜色。
陈野站在巷口,看着车尾灯渐渐远了,才转过身。
夜风灌进他的领口,他这才发现,后背的衬衫,已经被汗湿透了。
小满安全了。他反复在心里念着这一句,像念一句咒语。
就在这时,巷口另一边,两束车灯,忽然亮起。
一辆黑色商务车,从主路拐进来,缓缓停在华庭苑门口。
陈野的呼吸,猛地一窒。
商务车的车门打开,下来两个人,一左一右,站在车边,等着。
车门里,一个人,慢慢地,走了出来。
陈野站在暗处,看着那个人的侧脸。
路灯的光,打在那张脸上——金丝眼镜,四十多岁,很斯文,一身深色西装。
陈野的手指,在裤缝边,一根一根,攥紧。
他见过这张脸。
五年前,那份卷宗里,那场失败的收网,那个从他和老周手里逃掉的背影——就是这张脸。
那天晚上,雨下得很大。他和老周在巷口堵人,就差一步,那辆车就冲了出来。老周推了他一把——他活下来了,老周没有。
这个人在雨里,上了一辆没有牌照的车,消失得无影无踪。战友说,那人叫“先生”。
现在,“先生”就站在他面前二十米的地方,站在他妹妹被关了整整一个月的楼下。
陈野的胸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他的眼眶,发烫。他听见自己的心跳,一声,一声,像锤子。
他想冲上去。二十米的距离,他三步就能到。可他知道,那样什么都改变不了。他要的不是他的命,是他身后的整条链。
先生没有看见他。先生走进华庭苑,那两个人在后面跟着,身影消失在门厅里。
陈野站在原地,很久没有动。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他掏出来,是苏晚:“小满安全了。我们已经出城了。你别冲动。”
陈野盯着那行字,又抬头,看了一眼华庭苑亮着灯的窗口。
他没有回消息。他把手机揣回口袋,转身,从另一条路,重新往华庭苑的侧门走。
纸包不住火。五楼那间房,很快就会有人上去看。钥匙还在他兜里,人却已经空了——一旦被发现,第一个被怀疑的,就是最后一批进过五楼的自己。
他要在那之前,回到自己的位置,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可他心里清楚,从今晚开始,这场仗,不一样了。
五年了。他背着那份处分,从部队退下来,转去做记者,不敢碰那个案子,一碰,就想起老周那天晚上推他的那一把。
现在不用碰了。他自己,撞上来了。
他要找的妹妹,找到了。
他要抓的人,也找到了。
这一次,他要那个人,走不出临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