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赶集
初八那天,天冷得干巴。
李金生起得最早。他把赵大炮叫醒,又去拍马六。刘歪脖已经坐在洞口了,头上扣了顶破毡帽,腰里系着根麻绳,正往怀里揣两块饼子。他见李金生出来,问:“我这样,像赶集的不?”
“像个要饭的。”李金生说。
“要饭的才不打眼。”刘歪脖拍拍身上的灰,把毡帽往下拉了拉。
赵大炮从洞里出来,伤还没好透,左胳膊吊着,用根布条挂在脖子上。李金生本来不让他去,可这人属驴的,越劝越来劲。最后李金生说:“你去可以,但装成个哑巴。一说话就露馅。”赵大炮气得瞪眼,可也答应了。他自己也知道,那口大嗓门,在集上喊一嗓子,半条街都能听见。
留根早早醒了,抱着黑子坐在洞口。他小声问:“叔,你们去集上,能给我带个糖不?”
“带。”李金生说。
“我不要糖。我要个弹弓。我跟大斗叔练打鸟。”
李金生看他一眼:“弹弓让你大斗叔给你做。山里有的是树杈子,用不着买。”
留根“哦”了一声,有点失望,但没再要。李金生心里发笑,这崽子,倒是不贪。他走到女娃跟前。那孩子还缩在祖孙俩的铺上,两只小黑手抱着膝盖,眼巴巴地看人。李金生蹲下,对那老婆子说:“大娘,我们去赶集,给娃买双鞋。她穿多大的?”
老婆子耳朵背,听不大清。李金生就用手比划。女娃忽然怯怯地开了口:“这么大。”她伸出两只小脚,脏得像两个黑馒头。李金生点点头,说:“好,照着这么大的买。”
天蒙蒙亮,五人出了老鹰嘴。李金生、赵大炮、马六、刘歪脖,再加上一个赵九月。赵九月原本要留家,可李金生让他去,说他是生脸,不容易被认出来。赵九月高兴,把自个儿那件补了三层的短褂子穿上,说这衣裳是“赶集的新衣”。众人都笑。
路远,到程家洼集上,太阳已经爬了一竿高。这集就在村外一片干河滩上,不大,沿着河滩两边摆了几十个摊子。有卖柴的,卖菜的,卖糠饼的,卖旧鞋旧袄的,还有个剃头挑子,边上围了几个老汉。来赶集的人不多,稀稀拉拉,都缩着脖子,走路贴着边走,像怕踩着雷。
李金生几个混进人群。他让马六和刘歪脖一组,先去南头转;赵九月跟赵大炮去北头看牲口。自己和刘歪脖中段会合。临分开,他低声说:“都别惹事。咱们来,是让人看,不是看人。不买不卖,走一圈,说几句闲话。让人记住咱的脸。一个时辰,到西边枣林碰头。”众人点头,各自散了。
李金生就在集上来回走。看见几个老汉蹲在墙根抽旱烟,他走过去,也蹲下,掏出烟袋,没烟,装个样子。一个老汉看他面生,问:“哪来的?”
“玲珑山后头。”李金生说。
老汉“哦”了一声,打量他:“那地界,听说不太平。鬼子刚烧了石头房。”
“烧了。”李金生说,声音不高,“可也让人夜里掏了窝。两挺机枪都给端了。他们没占着便宜。”
老汉眼一亮,往左右看看,凑近些:“听说是几路人马,叫什么大队。你从山后来,可听说过?”
“听说过。”李金生说,点了点自己,“我见过。那队伍里有个人,黑脸,矮个,爱抽烟。见天不亮就起来擦枪。”
老汉倒吸一口凉气:“莫不是你……”
“我啥也没说。”李金生站起来,把烟袋收了,“这集上,有卖鞋的没?我想给闺女买双鞋。”
老汉愣了好一会儿,才抬手往西边一指:“往里走,老槐树左边,有个卖鞋的。媳妇自家纳的,底子厚实。”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壮士,你们……当心。今儿集上,好像有两个生人,不像咱本地人,老在摊子前晃。我瞅着不对。”
李金生点头,转身走了。他脚步不快,心里却紧了。那老汉嘴里的“生人”,十有八九是鬼子或伪军的探子。这集上,眼睛不少。可越是这时候,越不能慌。他走到老槐树下,果然见个妇人摆着鞋摊。布鞋、棉鞋都有,纳得齐整。他蹲下,挑了一双最小的棉鞋,青布面,底子有三指厚。他问价,妇人说要一毛五分。李金生摸出几张小票,数了数,不够。又摸出两个铜板。还是不够。他索性从贴身处取出粒碎金,放在妇人手心:“这够不够?”
妇人吓一跳,连连摆手:“使不得使不得,这如何找得开?”
“找不开就别找了。再拿一双大点的,给老人穿。”李金生说。妇人还在犹豫,李金生已经把两双鞋塞进怀里,转身走了。妇人在后头小声叫:“这位大哥,你是哪个村的?”李金生没回头,只摆了摆手。
他转到北头,跟赵大炮和赵九月碰了头。赵大炮正装哑巴装得卖力,指着牲口市的骡子跟赵九月比划。赵九月小声说:“有两个生脸,穿黑鞋,袖口一样,都揣着手。在集上转了三圈了。”李金生“嗯”了一声:“我看见了。通知马六他们,西边枣林会合。别跑了,慢慢往那走。”
三人就慢慢往西边踱。经过一个卖柴的摊子,有人小声叫:“是你们不?石头房那晚……”李金生偏头看,是个黑瘦后生,背着捆柴,眼睛亮得灼人。李金生只轻轻“嗯”了一声。那后生顿时挺了挺胸,像得了什么天大的好东西。
到枣林,马六和刘歪脖已经在了。马六脸色不对:“哥,那俩人跟过来了。北头牲口市拐角,一直瞄着咱。”李金生说:“看见了。不急。这地方熟,打枣林后头穿过去,有片麻地,走进去就散。你带刘歪脖先走,到麻地对面。我断后。赵九月和大炮往东,插小路。他们最多两个人,不敢追。”他停了一下,从怀里抽出那双小棉鞋,递给马六:“拿好。这是给孩子的。”马六接过去,重重一点头。
几人散开。李金生没急着走,反而蹲在枣林边,捡了根干枝在地上划。那两人果然跟了上来。一个穿灰袄,一个穿黑裤,都是三四十岁模样。他们看见李金生一个人,脚步放慢了。李金生站起来,朝他们迎面走过去。三人擦肩时,李金生忽然用一口外地话问:“老乡,程家洼往哪走?”那两人一愣,其中一个打量他:“你哪来的?”李金生说:“我收山货。听说这地界便宜。”那人又看了他两眼,似信非信,说了句“往北走”。三人便错开了。
李金生不慌不忙地走。出了枣林,过麻地,绕到北坡。赵九月和赵大炮已在坡上等他。又过一阵,马六和刘歪脖也到了。五人对视,都没说话。赵大炮憋不住,压着嗓子骂:“那俩***,鼻子比狗还灵。下回再让老子遇上,非拧了脖子。”李金生笑:“你哑巴装得挺好。就是眼睛太凶,打眼。”赵大炮说:“我可没说话啊,一直比划,手都酸了。”众人憋着笑,往山道上走。
日头偏西,五人回到老鹰嘴。留根老远奔出来,问:“买糖没?”李金生从怀里掏出那小棉鞋,递给女娃。女娃接过来,眼睛直直地看,也不穿,就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摸。老人颤巍巍要给李金生磕头,被马六一把扶住。
留根眼巴巴地看着,李金生又摸出一双鞋,往他怀里一塞:“这是你的。羊皮底,禁穿。”留根“哇”地叫起来,一屁股坐在地上就往脚上套。黑子围着他转圈,汪汪叫。洞里头,赵九月已经点起了火,火苗子红彤彤的,把洞外的冷气全挡在了外头。
李金生靠着洞口站定,摸出烟袋。还是空的。他舔了舔嘴唇,把烟袋塞回去。刘歪脖走过来,递给他一小撮烟叶,说:“集上捡的。就一点。”李金生接过来,填进烟袋,点上。烟很呛,可他吸得深。那点火光在夜色里一明一灭,像这山里新长出来的一颗星子。
第二十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