稽查科的人把柜台后面的桌子征用了一下午。
炜杰把账本全抱出来了——收券的、卖货的、代销的,一本一本码得整整齐齐,每一本封皮上都标着日期。
带队的稽查科长姓郑,起初脸绷着,翻了半个钟头,眉头慢慢舒展开了。
“七月十九,收柳林村王××国库券一千二百元面额,付九百元,有收条,有手印。”郑科长抬头,“收条留着底联?”
“全留着。”炜杰把纸盒抱过来,“每一笔都有。村里人不识字,按的手印,见证人是村支书。”
“卖货流水呢?”
“每天一结,钱和账对得上才打烊。”炜守拙在旁边插嘴,“我儿子定的规矩,错一分钱,不许吃饭。”
郑科长看了炜守拙一眼,难得地笑了一下。
账查清了。货的部分,干干净净,国库券的部分——两万八千块的差价收入,没有申报个人收入调节税。
“按政策,这笔收入应纳税。”郑科长合上账本,“数额、档次,回去核算。小伙子,我跟你说句公道话:你这个年纪,把账记成这样,我查了这么多年税,头一回见。举报人写你隐匿收入、账目混乱——前四个字不实,后四个字,是诬告。”
“税,我补。”炜杰说,“滞纳金,我也认。郑科长,这是我的错,不是不懂法能开脱的——占便宜的事,到头来都是账。”
三天后,处理决定下来:补缴税款、滞纳金,合计三千六百元。鉴于账目清晰、主动配合,从轻处理,不予处罚。
炜守拙交钱的时候,手都在抖——不是心疼,是后怕:“小杰,三千六啊,爸一年工资……”
“爸,这三千六,值。”炜杰把那张完税证明小心地夹进账本,“你信不信,这张纸,往后比两万八还值钱。”
“一张税票子能值啥钱?”
“信誉。”炜杰说,“爸,经过这一回,工商、税务、公安,咱家在每个衙门口都是清白的、有案的、说得清的。梁世勋再想拿官府压咱,他能用的招,不多了。”
——
当晚,爷俩开了个“家庭会议”,石青山列席。
“两件事。”炜杰说,“第一,请个会计。生意做到这个份上,不能光我一个人记账了——要请就请最好的。”
人很快就有了:供销社退休的老会计陈姨,一手算盘全县闻名,老公正,眼睛里揉不得沙子,退休金不够花,正愁没处使。
“第二件,”炜杰顿了顿,“爸,咱该去趟上海了。”
“股票的事?”
“嗯。”炜杰把地图摊开,“交易所年底开业,满打满算还有几个月。去上海之前,得把本钱再垫厚一层——我想去银行贷一笔款。”
“贷款?”炜守拙倒吸凉气,“咱不欠人钱!好好的日子,贷啥款?”
“爸,做买卖的规矩是——牛市来了,本钱越厚,吃得越饱。”炜杰说,“咱有柜台、有完税证明、有护矿的牌子,抵押贷款,名正言顺。”
第二天,爷俩穿戴整齐,去了县工商银行。
信贷科在二楼。科长姓侯,翻着材料,头都不抬:“个体户贷款?有政策,但额度紧张。材料放下,回去等消息。”
“侯科长,大概等多久?”
“说不准,个把月吧。”
又是“个把月”。炜杰心里冷笑了一声,面上不动声色:“麻烦您了。”
出了信贷科,下楼梯,走到一半,炜杰的脚步忽然钉住了。
一楼营业厅的大门口,两个人正并肩往里走,说说笑笑,亲热得像一个人。
左边那个,白衬衫金丝眼镜——范景荣。
右边那个,矮胖,秃顶,手腕上的金表晃得人眼晕——县工行的行长。
范景荣眼尖,一眼看见楼梯上的爷俩,非但不躲,反而扬起手,热情地打招呼:“哟,小炜兄弟!来银行办事?”
“办点小事。”
“贷款吧?”范景荣笑吟吟地,一语道破,“年轻人,有魄力。”
他搂着行长的肩膀,两个人从爷俩身边擦过去。擦身的一刹那,范景荣的声音低低地飘过来,只有炜杰听得见:
“慢慢等。”
“县城的钱,也是讲交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