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下书小说网 > 重生九零:明天别出车 > 第一百一十二章 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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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开庭那天,下了入冬以来第一场雪。

    省高院第二审判庭,旁听席座无虚席。省报的记者来了七八个,夏瑾特意从香港赶回来,坐在旁听席第三排。老孙头们包了一辆大客车,从县城赶来,在法院门口排了半条街的长队领旁听票。

    审判长宣布开庭后,公诉人站起身,声音在安静的法庭里回荡:

    “提请第一位证人,石青山,出庭作证。”

    侧门开了。

    石青山拄着拐走进来,没有看被告席,径直走到证人席,把油布包轻轻放在脚边。书记员核完身份,他按了手印,直起腰,等法官提问。

    “证人石青山,你于一九六五年至一九六六年间,担任延河流域勘探队技术员,是否属实?”

    “属实。”

    “请你向法庭陈述,一九六六年十一月,三号主矿孔钻探期间,你亲身经历的情况。”

    老爷子没有立刻回答。

    他沉默了几秒,弯下腰,把油布包打开,一层一层,剥开包布,取出那本用塑料布裹着的日志,双手捧着,举过头顶。

    “法官,我先交代这个东西的来历。”他的声音不高,但满庭都听得清清楚楚,“这是一九六六年勘探队的原始工作日志。队解散那年,最后一页被人撕走了,我带着剩下的七十五页,在我家炕洞里藏了二十六年。一九九二年,我把它上交给了国家档案局——每一页,都有接收编号,档案局备了案。”

    “我今天上这个证人席,手里没有别的东西,就这一样东西。可这一样东西,是我拿二十六年换的。”

    旁听席鸦雀无声。

    石青山开始了他的陈述。

    他从六五年冬天进山讲起,讲到队里一百一十七个钻孔,讲到三号主矿孔打到三百米见矿那天全队的欢呼,讲到夜里商敬亭把他和白建功叫去,说“数据先压一压”,讲到他连夜写的那份真实储量报告,在队务会上被白建功指着鼻子骂“政治不成熟”,讲到散队那天,梁世勋撕走最后一页,他把日志缝进棉袄,背着它下山上炕,一藏二十六年。

    讲到中间,老爷子的声音抖了,就从口袋里摸出老花镜戴上,从油布包里抽出一张纸,照着念。那不是准备好的证词——是他自己的清单抄件,上面的每一个孔号、每一个深度,他念得又慢又清楚,像在念一百一十七个老熟人的名字。

    “……三号主矿孔,孔深三百一十二米,见矿厚度十七点四米,平均品位——”

    他忽然停住了,抬起头,望着旁听席,也望着被告席:

    “这个数,我背了二十八年。九零年听说要重新普查,我夜里睡不着,就怕这个数烂在我肚子里。今天,我当着法官的面,当着白建功的面,把它念出来了。”

    “它就是那个数。多一个点,少一个点,都不是我石青山测的。”

    旁听席后排,有上了年纪的人开始抹眼睛。

    ……

    辩护席上,阎律师站了起来。

    这位在证券听证会上铩羽而归的老律师,今天格外耐心。他绕到证人席前,微微欠身,开口很客气:

    “证人,我向你提三个问题。第一,你承认这本日志在你手里私自收藏了二十六年,对吗?”

    “对。”

    “第二,二十六年间,这本日志的内容,没有任何第三方见证、封存、或者记录。换句话说,这二十六年里,它在你手里,想改就能改,对吗?”

    旁听席一片哗然。

    石青山扶着证人席的栏杆,慢慢转过身,正对着阎律师,一字一字地说:

    “律师,我六五年进队,六六年散队,我在勘探队待了一年零四个月。你猜猜,这一年零四个月里,我们队在山上扎了几个月的帐篷?十一个月。十一个月里,我见着的死人,比我前半辈子加起来都多。”

    “我们在同一个锅里搅马勺,在同一个帐篷里闻彼此的脚臭味。队长夜里磨牙,梁世勋睡觉说梦话背孔号,商敬亭的算盘珠子崩进过我碗里——这样的日子,你跟我说,我会拿它编故事?”

    “我藏它二十六年,不是想改它。是因为我知道,这个东西一露头,就有人要跟我抢、跟我毁、跟我翻!今天它上了法庭,一页都没少,编号一页都没错——律师,你说它想改就能改,你改一个给我看看?”

    阎律师不为所动,继续第三个问题:“证人,你与本案被告人商敬亭、梁世勋均存在历史恩怨,与本案的审理结果存在直接利害关系。你的证言,是否可能受到这些恩怨的影响?”

    这一刀最狠——先立“利害关系”,再废掉整个证言。

    石青山听完,忽然笑了。

    他弯下腰,又从油布包里摸出一样东西,双手递给法警:“请递给律师。”

    是一张泛黄的合影。一九六六年,勘探队在山顶拍的,十几个人裹着军大衣,站在钻机旁边,笑得见牙不见眼。

    “律师,你指给我看,”石青山的声音忽然拔高了,“这上头哪一个是我的仇人?商敬亭?他那年三十一岁,给全队熬过姜汤!白建功?他那年二十五,发窝头的时候净把大的让给别人!”

    “我们那时候没有仇人,只有兄弟!是后来有人昧了良心,才把兄弟走成了仇人!”

    “你要说恩怨——对,我跟白建功有恩怨。我的恩怨就是:六六年冬天,他把我写的那份真数据压下了,把假数据报上去了。这个恩怨,我用不着藏,我明着说!可我今天作证,不告恩怨——我念的那些数,每一个都有岩芯兜底,岩芯就在省岩芯库里躺着,K—031都找回来了,你去库房里,随便抽一根,当场化验!”

    “数,不记恩怨。数,只记真假。”

    满庭死寂。

    审判长的法槌轻轻敲了一下,只说了两个字:“肃静。”可他敲法槌的手,在半空停了半秒——见惯了法庭风雨的审判长,也需要这半秒钟。

    ……

    休庭前,公诉人做了最后一击。

    “审判长,辩护人对证人证言真实性提出质疑,认为日志缺乏第三方见证。现我方提交证据——”

    书记员呈上一卷档案。

    “省档案局出具的《档案接收证明》及《保存情况记录》。延河流域勘探日志于一九九二年十二月移交省档案局,共七十五页,页页编号登记。档案局库房保存期间,该档案无任何调阅、拆封、缺页记录。另附——”

    公诉人顿了顿,一字一字地念道:

    “省地质局岩芯库出具的《岩芯对照核验报告》:证人当庭陈述之一百一十七个钻孔数据,与库藏岩芯实测数据,全部吻合。”

    “辩护人所称想改就能改的二十六年——改不了。”

    阎律师坐下了,没有再站起来。

    审判长看了看时间,宣布:“明日继续开庭。公诉人,请提前通知下一位证人。”

    “是。”公诉人合起卷宗,环视法庭,声音清晰:

    “明日出庭的证人,是本案同案在押人员——商敬亭。已办理押解到庭手续。”

    被告席上,白建功一直微垂的眼皮,在听到这个名字的瞬间,猛地抬了起来。

    二十八年了。这两个人,一个台上一个台下,一个证人一个被告,终于要在同一张法庭里,见这最后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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