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港识的影子在月光下拉得很长,阴影的角落里不知名的物质一声声窃窃私语。
嘶嘶。
嘶嘶。
冷风打在脸上,秋天入冬的时节,余秋白不觉得冷,只觉疑惑。
快半个小时了,这位“灰姑娘”到底要回到哪里去?
路灯昏黄的灯光下,陆港识的身形半隐半现,隔得远些就看不清了,病号服被一件黑色大衣包在里面。
余秋白揣着手,一步步跟着。
她步伐很轻。
吵闹的只有呼吸声和心跳声。
又是半个小时,陆港识终于停下,挡路的围栏在他面前如同虚设,他几乎是毫不费力就走了进去。
余秋白抬起头。
“北山墓地。”
她垂下眸,喃喃自语。
陆港识没有出轨,可显然的是,大半夜来墓地也不是什么值得说出门的事。
北山墓地。
异样的熟悉感涌上心间,余秋白脑子却像断了线的风筝。
她应该不要往下想。
她不能往下想。
余秋白第一次踟蹰不前,转眼间陆港识的身影就隐没在黑暗里。
她吸吸鼻,抬步走进去。
墓地的构造并不复杂,一排排墓碑安静伫立着,时不时风刮过,几片没烧尽的纸钱就飞起来。
从左边飞到右边。
余秋白视线在那纸钱上顿了顿,很快回过神来。
这里是死者的家园。
陆港识停下了,就在不远处。
余秋白站在树影下,注视着那道身影。
陆港识似乎蹲下身。
他在用手触碰那块墓碑,余秋白想,或许陆港识现在的神情很温和,如同他们在一处时。
墓碑里躺着的是谁?
陆港识就那样在墓碑前坐下,黑色大衣被他脱下来垫在身下,头枕着墓碑。
墓碑上的些许字迹已经模糊了。
上面比其他人简陋许多,一个名字,一个出生死亡日期,和短短一句话。
——如常人康健。
那是那人给他的祝福。
陆港识指腹摩挲过那几个字,眼底渗出几分晦暗。
他是个怪物。
怪物怎么可能成为人类。
这里是生者的未知墓地,亡者的永生国度,生者和死者在此处交汇,没人能走出去。
陆港识眼眸闪了闪。
视线虚虚落在远处的那颗树影上,树叶沙沙晃动,他颇有些咬牙切齿的意味。
“犯了错又怎么可能轻轻揭过,捅了我一刀,我也要讨回来。”
第三日。
余秋白早早提了几个包子到陆港识病床前,而在这之前,她已经将家里探了个遍。
然而并没有什么发现。
她没有证据。
陆港识依旧在医院里装着他的病号。
如果把他拽下床,左右打一顿,可以得到她想要的吗?余秋白愣愣想。
太不文明了。
她是一个正常人,而不是流氓。
凌晨陆港识在墓地待了太久,她一直没找到机会去看看那块墓碑上到底刻的是谁的名字。
“吃好了吗?”
眼见着四个包子都进了陆港识的肚子,余秋白拍拍被角,站起身询问:“我要去学校看书,晚上再来看你。”
她转身欲走,手腕被捉住。
男人有些粗糙的指腹摩挲过腕间的动脉,血液循环着,心跳带动着一跳一跳。
“你对我生疏了,为什么?”
陆港识抬头望着余秋白。
镇定自若眼底情绪却又真挚,就像是他困惑于妻子与自己离心并想求得答案,但余秋白是不可能告诉他的。
余秋白垂下眼帘。
“没有,是你让我去考研的。”
——你看,我不能在这里照顾你,是因为你对我的安排,而不是我的原因,不是我不想照顾你。
陆港识松手了。
余秋白心态可谓是平静,陆港识说,陆港识说,陆港识总是教她东西。
她像一张白纸。
而陆港识是那个执笔的画家。
余秋白渐渐画成了陆港识期许的模样,是一个正常人。
她是陆港识的妻子,爱人。
也是他的试验品么?
余秋白俯下身。
安全的距离被突破,近到足以感受到彼此的呼吸,喷洒的热气交缠交融。
温热的唇瓣映在额头。
余秋白按了按陆港识的后颈,那块的发丝比额前的要扎手多了。
她温温柔柔,如同从前。
“老公,你一个人乖乖的呀,不要害怕。”
“老婆会保护你。”
陆港识笑了。
·
踏出医院大门时,陆港识那句闷闷的“老婆要记得早点回来”还回荡在耳边,余秋白神情莫名。
掩在衣袖下的手指微微蜷缩。
小怪物还需要保护吗?余秋白想。
不,应该是老怪物。
余秋白隐隐有些得意,陆港识还不知道她已经发现了他藏起来的秘密,也算是她赢了。
余秋白拎着帆布袋。
家里的菜已经没有了,去墓园前还可以顺道买点菜。
陆港识要是饿死了。
她要去杀谁。
余秋白眼神灵动,陆港识死在她的手里,这真是一件值得拥有并且每年纪念的事情。
杀掉陆港识,没有人会知道,但是杀掉其他人,她会坐牢。
如果墓地里真是一个值得纪念的人,余秋白也愿意大方地放上半个苹果,另外半个她要自己吃掉。
菜市场还是一如既往的脏乱差。
还没完全过了早市的时间,菜市场却没几个人。
余秋白并不关心。
人少了,她的步子反倒轻松些。
她一个摊位一个摊位慢慢逛着,买了许多需要的不需要的,正打算去王大娘那拿些青菜时,王大娘的摊子前却没给她留下站脚的地方。
一圈又一圈的人围在一处。
人群肩挨着肩,后一个人的鼻尖几乎贴着前面人的后脑勺,脚尖挤着脚后跟,空气也跟着稀薄起来。
余秋白脚步停顿。
一、二、三……足足三十多人,可她只听见六道呼吸声。
人群悄无声息,如同蜡像。
直愣愣的视线瞧着同一个中心点,余秋白顺着他们的视线看过去,圈子的中心正是那六人。
也不知道是不是他们的谎话成真了,还是其他。
这六人还真是去哪儿,哪儿就有灵异事件。
每次出门还都是一起走。
内圈的人手臂已经搭在六人肩上,青黑的指尖将肩膀戳出五个洞来。
许是没有拔出来的原因,暂时没给古怪气味的空气中加上血腥味。
叫徐山的男人脸色青黑。
被吓傻了似的。
余秋白没打算管这事。
对她撒谎的人,她没道理花心思去救。
她拍了拍面前老哥的肩膀,试探出声:“您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