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下书小说网 > 盛唐长歌 > 第19章 鼎油之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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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鼎下之火,不急不徐。

    火小了,鼎里的油凝着,熬不熟天下;

    火大了,油沸出鼎沿,溅了掌勺人的手。

    赦与诛,是同一种火的两面。

    武德九年夏天的长安,就看这口鼎,怎么烧。

    第一节善后之策——宽宥东宫旧臣

    宫门,关上了。

    第二天,又开了。

    初五的清晨,长安城在一种奇异的安静里醒来。玄武门前的血迹,宫人已经用水冲过了,青砖缝里还洇着暗红,太阳一照,看不真切。禁军换了防,守门的兵士换了一批陌生的面孔。坊门照常开,铺子照常卸板,卖胡饼的老汉照常把炉子烧起来——日子还得过,谁也绕不开。

    只有东宫,和齐王府,空了。

    东宫的大门闭着,门前的石狮子还站着,台阶上落了一层昨夜风吹下来的槐花。齐王府连门房都撤了。两座王府里当过差的宫人、内侍、卫士,一夜之间,成了没有主的人,聚在巷口,不知往哪去,也不知会不会有人来拿他们。

    太极宫里,李渊还坐在御座上,只是这个御座,坐得他浑身不自在。朝中百官的消息比他灵通:六月初四,秦王在玄武门杀了太子和齐王,尉迟敬德提着两颗人头,一直走到海池边来“宿卫”。如今,军国庶事,一道手敕,尽数交给了秦王——不,如今要称皇太子了。虽然册立的诏书还没下,但满朝都明白,这天要变了。

    初五夜里,赦令的草稿,送到了秦王府。

    草稿是中书省拟的。中书省的人不敢大意,一条一条,字斟句酌,写废了好几张纸。头一条是定调子:凶逆之罪,止于建成、元吉。这一条好写,谁也不觉得冤。难的是第二条:自余党与,怎么办。拟稿的人,笔悬在半空,先落了两个字“概不问”,想了想,又添了一个“一”字——“一概不问”。

    草稿送到秦王府,房玄龄、杜如晦一班人围着看了半夜。有人嫌宽:“东宫旧臣,少说上千。里头发过毒誓要与殿下势不两立的,大有人在。今日赦了他,明日他在背后捅一刀,算谁的?养虎遗患。”也有人嫌窄:“首恶已诛,胁从宜宥。这是收人心的法子。殿下初定大位,正该把胸襟敞开来给天下人看。”

    两边越争越急,就差拍案了。房玄龄听得心烦,敲了敲案沿:“吵什么。等殿下定。”

    世民一直没说话。案上摊着那张草稿,他垂着眼,看了很久。屋里渐渐静下来,人人都看着他。

    他提笔,蘸了墨,在“一概不问”四个字上停了一会儿,圈掉,改成“一无所问”。

    “一概”与“一无所”,差不多的意思。可细品起来,“一概不问”是“都不问”,“一无所问”是“没一样要问的”。更满,更绝,不留一丝一毫的余地。问,都不问。连问都不问,自然更没有罚。

    他把笔搁下,说:“就这样。再加一句——‘虽其主已死,其罪已恕,其家不籍,其名不录。’”

    幕僚们对视一眼,都明白了。这是要把话说到绝处,做给天下看。房玄龄拿起草稿,又念了一遍那四个字,心里记下了一笔:这个新主,宽宥起来,也跟打仗一样,一做就要做绝。

    初六午时,赦令在承天门外宣读。

    宣读的官员站在高处,声音拖得很长,一个字一个字念过去。底下黑压压的人头,起初嗡嗡响着,念到“自余党与,一无所问”时,忽然静了。静了一瞬,然后像烧开的水一样,哗地涌起来。

    东宫的旧僚、齐府的属官,混在人群里,有的当场就哭了。一个四十来岁、穿着旧官服的男人,在人堆里挤到前头,跪下去,磕了个头,爬起来,又不知向谁磕,只是朝着宫门的方向,一拜,再拜。

    人群散了之后,墙根下还蹲着几个不敢上前的人,凑在一起小声商量:赦令归赦令,真能信么?

    真能信。因为赦令传出去当天,就有人试过它。

    冯立,东宫翊卫车骑将军。玄武门那日,是他与薛万彻、谢叔方带着东宫、齐府两千精兵,强攻玄武门,几乎把门撞开。敬德把建成、元吉的人头扔下城楼,宫府兵才散了。兵散之后,冯立没跑。他回到东宫,站在建成常站的那块阶石上,站了很久。部下劝他走,他说:“岂有生受其恩,而死逃其难者乎?”他等着。

    他没等赦令。赦令还没下,他已自缚到秦府门前请罪。

    秦府的幕僚恨他恨得咬牙——那日攻城,他险些要了众人的命。世民看着跪在面前的冯立,看了半晌,说:“汝在东宫,潜为离间,孤实恶之。然过而能改,吾复何恨?”竟真的放了,还给他官做。

    冯立退出去的时候,脚步是虚的。他出了府门,抬头看天,天是蓝的。他活下来了。

    另一个人的消息,传得最远。

    薛万彻。东宫骁将,名门之后,勇冠三军。那日他率兵攻玄武门,杀得性起,把守门的兵士冲得七零八落,后来听说建成死了,宫府兵一哄而散,他带着人,一路往终南山里撤。他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长安城,城墙上的旗,换了颜色。

    赦令传到南山,他不信。他把传令的兵士晾在山口外头,晾了三天。

    世民派使者进山。第一趟,使者带着赦令抄本,站在离他十步远的地方,一条一条念给他听。念到“一无所问”,薛万彻冷笑:“既是‘一无所问’,你进山来做什么?”使者答:“殿下说,万彻不同,万彻要他自己肯来。”薛万彻不答,转身走了。

    第二趟,使者带来一个消息:冯立自首了,殿下没杀他,给他官做。薛万彻沉默了很久,问:“冯立……是跪着进去的?”使者答:“跪着进去,站着出来。”薛万彻又沉默。

    第三趟,使者带来了世民的原话。原话是这么说的:“万彻忠于所事,是条汉子。孤不罪他,孤要用他。他若不信,叫他来长安,当面看看孤这张脸。”

    使者说完,山里静了很久。

    薛万彻从一棵老松后面走出来,牵着马,马鞍都备好了。他说:“走吧。”

    那匹马,是他在东宫骑惯的,浑身乌黑,四蹄踏雪。走出山口那天,山外的麦子黄了。他一路走,一路有人认得他,远远地看着,不打招呼,也不躲避——赦令真的管用,没人拿他。他走到长安城外,洗了把脸,换了一身干净衣裳,自己走到秦王府门口,报名求见。

    世民没有让他跪。

    “万彻,”他说,“你是个好将才。你主人在时,你为他拼命,是忠。你主人不在了,孤用你,也是用你的忠。”

    薛万彻伏地谢恩,喉咙里哽着,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当日,拜将。东宫的旧部们听说,心里的石头,这才算落了地。赦令是真的。新君是真的要大度。

    消息传开,连山里躲着的、城外藏着的东宫旧人,陆陆续续,都出来了。那一阵子,自首的东宫、齐府属官数以百计,一个没杀,一个没贬,都是量才授官。民间有说怪话的:“杀太子的时候眼都不眨,赦起人来,倒是菩萨心肠。”也有明白人摇头:“这才是做大事的样。杀了老的,赦了小的,恩威并施,人心就归他了。”

    初七,册立皇太子的诏书颁下。军国庶事,无大小,悉委皇太子处决,然后奏闻。长安城的官员们,从这一天起,公文上的抬头,都换了一个字。

    第二节当庭直言——魏征获重用

    魏征,是被点名带到世民面前的。

    他是东宫洗马——太**的属官,官职不高,掌东宫图籍,品级从五品。可建成待他甚厚,凡事多问计于他。玄武门之变前,东宫最恨秦王的几个人里,魏征排得上号。他曾数次劝建成:“秦王功盖天下,内外归心,殿下若不早图,恐为所制。”话说得很直,直得建成听了都皱眉。

    长安城里知道魏征底细的人不多。此人少时孤贫,家里穷得揭不开锅,少年便出家做了道士——不是看破红尘,是混口饭吃。道士做了几年,天下的乱局起来了,他还俗下山,先在武阳郡丞元宝藏麾下掌书记;元宝藏降了李密,他随军入了瓦岗,李密见了他的文书,大为赏识,署他做了元帅府记室——专管文书笔墨,起草檄文。李密败了,他随众降唐。后来建成做主,把他要到东宫,做了洗马。

    当庭召见那日,秦府一班旧臣在侧,剑拔弩张。人人都以为,这个给建成出过主意的人,今日要倒大霉了。魏征被押上来,跪在阶下,神色却不见慌乱。他抬起头,直视着世民。

    世民的声音很冷:“尔离间我兄弟,何也?”

    殿上的人都替魏征捏了一把汗。这句话,接得不好,就是死。按惯例,这时候该叩头请罪,哭诉“一时糊涂,受人蒙蔽”,再表一表忠心,或许能保一条命。

    魏征没有。

    他直直地跪着,声音不高不低,清清楚楚:“先太子若早从征言,必无今日之祸。”

    满殿皆惊。这话的意思是:建成要是早听我的,早把你秦王收拾了,哪还有你在这儿审我?这话的意思是:我魏征不是糊涂人,我给建成出的主意,条条都是要命的主意,只是他没听。

    秦府的老人们气得胡子都翘起来了,纷纷斥骂:“狂徒!”“死到临头还敢嘴硬!”魏征跪在骂声里,纹丝不动,像一块石头立在河里,水花溅得再高,也动摇不了他分毫。

    世民却没作声。他盯着魏征看了很久。

    殿里安静得能听见檐角的风声。

    然后,世民忽然站起来,走下御座,亲手把魏征扶了起来。他说:“卿之所言,是卿之忠也。卿能忠于建成,便能忠于孤。”

    当日,引为詹事主簿。秦府的老人们面面相觑,谁也没想到,会是这么个结局。

    真正让魏征在长安立住脚的,是他与世民的第一次单独对谈。那是在秦王府的后院,一瓯茶,两盏灯。茶是粗茶,灯是素灯,桌上还搁着半卷没看完的文书——世民是个闲不住的人,连说话的时候,手边都要放着公务。

    世民问:“孤初承大统,万事纷杂。卿以为,善后之道,何者为先?”

    魏征答:“赦。”

    世民道:“孤已赦了。”

    魏征道:“殿下赦的是‘无所问’。臣说的,是‘无所疑’。”

    世民一怔:“此二者,有何不同?”

    魏征道:“赦,是一道诏书,写在纸上。疑,是各人心里的一根刺,扎在肉里。殿下赦了东宫旧臣,可殿下心里,当真信他们么?他们心里,当真信殿下么?诏书能治天下人的眼,治不了天下人的心。若赦了而不信,不如不赦;若赦了又处处猜忌,今日查一个,明日疑一个,那旧臣们悬着的心,就一辈子放不下来。他们放不下来,殿下这新位子,就坐不安稳。”

    世民沉默片刻,问:“那依卿之见,如何让他们放下?”

    魏征道:“用他们。殿下不是已经用了冯立、薛万彻么?这便是好法子。可光用还不够,要真信,信到让他们自己都忘了自己曾是东宫的人。殿下试想:同一个衙门里,坐着两个官,一个是秦府旧人,一个是东宫旧人,殿下赏罚同例,升迁同例,三年五年下来,谁还记得谁是哪个府的?到那时候,殿下这道赦令,才算真赦到了底。”

    世民抚案,久久不语。他倒了一杯新茶,推过去,又问:“孤再问你一事。山东之地,从前是建成、元吉经营过的地方,旧党散布各州,人心未定。孤欲遣使宣慰,卿以为,该派什么样的人去?”

    魏征不答反问:“殿下要臣说实话么?”

    世民道:“孤今夜叫你来,就是要听实话。”

    魏征道:“若派秦府旧人去,山东人必以为,是去监视他们的。一举一动,都像是催命符。若派东宫旧人去——”

    世民目光一闪:“东宫旧人,孤信得过么?”

    魏征道:“信得过,信不过,全看殿下怎么用。殿下用冯立、用薛万彻,用的是他们的‘忠’。东宫旧人去了山东,见了故主旧地,若殿下猜忌,他们自然惶恐,惶恐就要结党,结党就要出事;若殿下放手,让他们便宜行事,他们反倒要拿出十二分的气力来,向殿下证明自己。臣以为,山东之事,非东宫旧人不可。”顿了顿,他又道:“殿下若肯信臣,臣愿走这一趟。”

    世民没有立刻答应。他端起自己那杯茶,喝了一口,又放下,问:“卿去山东,打算怎么做?”

    魏征道:“臣打算做一件事:把殿下这道赦令,真的送到山东人的家门口。赦令在长安是纸,到了山东,得变成饭——让那些提着心过日子的人,吃一口安生饭。”

    世民看了他半晌,笑了:“好。孤记下了。他日若遣使山东,便宜行事,不必事事请旨。”

    ——后来,魏征果然去了山东。他在磁州道上,遇着州县押送前东宫、齐府的旧官赴京,枷锁锒铛,他一概解了,放人,然后上书请罪。这道奏疏传回长安,朝中有人弹劾他擅权,世民压了下去,只说了一句:“魏征所为,正合朕意。”

    这是后话。

    当下,世民又给自己和魏征续了茶,接着问:“孤与建成争了这些年,争的是天下。如今天下到手了,孤却总觉得,比打天下时还要难。卿在建成府中多年,冷眼旁观,你说,孤与建成,差在哪里?”

    这话问得险。魏征若顺着说“殿下圣明,建成不及”,那是奉承;若真说“建成胜过殿下”,那是找死。

    魏征端起那杯茶,啜了一口,放下,才道:“殿下差在,没有建成那份‘安’。”

    世民挑眉:“安?”

    “建成在东宫十年,太子之位,稳稳当当,他不必争,不必抢,他要做的,只是等。所以他能安。殿下不同,殿下从太原起兵,一路打过来,胜了上百仗,没有一天不在马上。殿下习惯了攻,不习惯守;习惯了疑,不习惯信。可坐天下,恰恰是要守,要信。殿下若能把打天下的那股狠劲,收一收,换成守天下的那份耐心,殿下便胜建成多矣。若收不住——”魏征顿了顿,“殿下打得下天下,未必坐得稳天下。”

    这话,秦府没有第二个人敢说。世民看着魏征,看了很久,忽然笑了。

    “卿,”他说,“孤今日算是见识了,什么叫作直。”

    魏征也笑了,笑得坦然:“臣在东宫时,是这个性子;在殿下跟前,还是这个性子。臣改不了,也不想改。殿下若嫌臣直,臣这詹事主簿,不做也罢。”

    世民道:“做。怎么不做。孤倒要看看,你这一副直性子,能把孤这天下,直出多少毛病来。”

    窗外,秦府的灯火亮着。这一夜,魏征出府的时候,月亮已经偏西了。他走在长安的夜里,脚步很稳。他回头看了一眼秦王府的方向,那灯火还亮着——新主是个睡不着的人,也是个听得进话的人。

    一个听得进话的君主,是社稷之福。魏征心里,第一次对这个新主,生出几分期待来。

    第三节斩与宥——残酷与仁义的张力

    薛万彻拜将之后,走马上任那天,路过朱雀大街。

    街边的一面墙上,贴着两张告示。左边一张,是赦令,字大,纸黄,盖着鲜红的印,他认得——就是那张让数百东宫旧人活下来的赦令。右边一张,也是一张告示,纸新,墨黑,是前几日贴的。

    他本不该停下来看。可那告示上的字,他扫了一眼,脚就钉在了原地。

    那上面写着:建成子,安陆王承道、河东王承德、武安王承训、汝南王承明、钜鹿王承义;元吉子,梁郡王承业、渔阳王承鸾、普安王承奖、江夏王承裕、义阳王承度——皆坐诛,仍绝属籍。

    薛万彻想起贴榜那天的事。他是听人说的:榜是初五贴的,两个兵士抬着浆桶,一个踩着凳子往上刷浆,另一个往上贴。贴的时候,天刚擦黑,坊门还没关。有识字的人凑过去念,念到一半,不念了。有人催:“接着念啊。”那人说:“念完了。”又有人问:“就这些?”那人说:“就这些。十个名字,皆坐诛,仍绝属籍。”人群静了一瞬,然后像被什么烫着似的,散开。第二天,东市的井台边、西市的酒肆里,都在传这十个名字。

    十个名字。

    薛万彻在朱雀大街上站了很久。

    他认得这些名字。承道,建成的长子,十几岁的少年。他见过他骑马——那是在东宫的校场上,承道央他教骑术。少年人学马,学得急,马一颠,他就紧紧攥着缰绳,脸都白了,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来,可他不喊停,咬着牙,一圈一圈地跑。跑完了,跳下马,腿直打哆嗦,还笑着问他:“薛将军,我这马骑得怎么样?”他当时怎么答的?他好像说:“世子有胆。”少年听了,眼睛亮晶晶的,像得了什么天大的夸奖。

    承业,元吉的长子,也是半大孩子,性子野,爱打架,动不动就弄得一身土。还有更小的,承训、承鸾、承度……有的他见过,有的他只在年节的家宴上远远看过一眼,是些躲在乳母身后、怯生生偷看宾客的孩子。那些孩子,最大的不过十几岁,最小的还在襁褓里,连话都说不利索。

    如今,十个名字,整整齐齐,写在告示上。皆坐诛。仍绝属籍。

    他忽然想起赦令上那四个字:“一无所问。”

    赦令赦的是旧臣。榜文斩的是旧主的骨血。同是六月,同是长安,同是一个新君的旨意。一边是“一无所问”,一边是“皆坐诛”。

    他站在墙根下,看着那两张告示,看了很久。路过的百姓,也有停下来看的。有个不识字的老婆子,拽着一个后生问:“这上头写的啥?”后生念了念,念到“皆坐诛,仍绝属籍”,老婆子听不懂,又问:“是杀人么?”后生说:“是。杀了太子和齐王的儿子,一共十个。”老婆子“哦”了一声,走了。走出几步,又回头,说了一句:“那也是十个孩子哩。”

    后生没接话。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酒肆里的议论,比街上要热闹些。有喝了几碗酒壮胆的,压着嗓子说:“斩草除根,帝王家历来如此,有什么稀奇?”旁边有人撇嘴:“稀奇的是那头一道赦令。前脚赦了上千旧臣,后脚杀了十个孩子,一手蜜,一手刀,这火候拿捏的……”说话的人摇了摇头,不往下说了。又有人说:“你们只看见十个,没看见后头那四个字——‘仍绝属籍’。籍都绝了,这十个名字,往后连个上坟烧纸的人都不会有。这才是最狠的。”酒肆里静了静。有人闷声说了一句:“他娘的,这就是帝王家。”没人再应。

    这些话,薛万彻没听见。他也没走那条街。他一步一步往府里走,走到门口,他的马嘶了一声,他站住了。

    马是认得他的马,认得他走路的样子。可薛万彻站着,没动。他想起那天,敬德把两颗人头扔下城楼,宫府兵一哄而散,他在乱军里回头看了一眼玄武门——那一眼里,他看见的是一桩事:旧主的头,挂在城门上,新主站在城门里。他那时候就知道,这条路,走不到头了,他只能逃。

    逃进南山的时候,他心里想的,其实不是自己能不能活,是那一仗,到底算什么。他为主人打了那一仗,主人死了,他逃了。他问过自己:忠呢?忠到主人死了,就断了?

    后来赦令进了山,他没动心。使者来了三趟,他都没动心。直到使者说了那句“殿下说,万彻忠于所事,是条汉子”——他忽然就撑不住了。他骑着马出山的时候,心里想:这个新主,至少是个明白人。他懂“忠于所事”四个字,值多少钱。

    可是现在,他站在自家府门口,看着那十个名字在他脑子里排成一排,心里那点刚刚暖起来的东西,又凉了下去。

    他忽然觉得,那两张告示贴在同一面墙上,像是新君的两张脸。一张脸朝着旧臣,笑着,说“一无所问”;一张脸朝着旧主的骨血,冷着,说“皆坐诛”。他不知道哪张脸是真的。也许两张都是真的。也许,做皇帝的人,本来就要有两张脸。

    他伸手,拍了拍马的脖子。马蹭了蹭他的手,温热的鼻息扑在他掌心里。

    他想:我薛万彻,是从那十个名字底下捡回一条命的人。新君杀旧主的儿子,是为坐稳位子;赦旧主的臣,也是为坐稳位子。一杀一赦,都是为了那个位子。我这条命,就是那坐位上的一道算盘珠——拨过来是仁,拨过去是义。仁也好,义也好,都是算给天下人看的。

    可是,他对自己说,可是那十个孩子,不是算盘珠。

    他们就是孩子。

    ——后来那张榜文被雨水淋了,字洇了,纸烂了,揭下来扔了。可那十个名字,在长安城里,被抄在无数人的心里。有人抄它是为了记住,有人抄它是为了传扬,有人抄它是为了警醒自己:新君的手上,不只有蜜,也有血。

    第四节此人可辅——亦最可畏

    八月,长安的天,一天比一天短了。

    八月里,太极宫传出消息:皇帝制诏,传位于皇太子。

    这消息不算突然。玄武门那一日之后,明眼人都看得出,这天下的担子,早晚要移到世民肩上。可诏书真到了眼前,宫里头还是静了几天。世民上表固辞——按规矩,得辞。李渊不许——按规矩,也不许。一辞一让,走了个过场。有人私底下说,这过场走得淡,淡得像是两个人都急着把这一页翻过去。太上皇退位那天,从太极宫搬出来,收拾东西时,把自己用了大半辈子的那方砚台,留在了御案上。新帝见着了,没说话,让内侍好生收起来。

    次日,皇太子即皇帝位于东宫显德殿。

    那日的情形,后世史官记了一笔:百官朝贺,山呼万岁。新帝坐在御座上,头一天,他的目光扫过满殿的官员——那里头,有秦府的旧人,有东宫的降臣,有前朝的遗老,还有他杀兄逼父换来的这张御座。

    他坐着,像一块石头坐进了水里,水花一溅,很快又平了。

    即位数日,擢魏征为谏议大夫。谏议大夫,专掌规谏讽谕,是拿嘴吃饭的官——能把魏征这样一张嘴,放到这样的位子上,满朝都觉得,新帝是真要听人说话了。

    百官里,魏征也在。他望着御座上那个年轻的皇帝,想起新君即位后,在秦府旧邸召他夜谈的那一晚。

    那一夜,茶换了三回。

    秦府后院的那间小厅,烛火挑得不高,两个人影投在墙上,随着火苗一晃一晃的。窗外有蝉,叫一阵,歇一阵。世民没有穿朝服,一身半旧的便袍,袖口磨得起了毛——他这两年操心军务,常穿的衣裳,就那几件。魏征坐他对面,坐得端端正正,像在朝堂上一样。茶炉上的水开了,咕嘟咕嘟响,世民起身,自己提壶,给魏征续了水。

    世民问:“朕有一事,想了很久,想不明白。创业与守成,何者更难?”

    魏征不假思索:“守成。”

    世民道:“创业,百战艰难,九死一生,朕深有体会。守成,承先人之业,坐现成之位,怎么反倒难了?”

    魏征道:“创业之难,难在明处。敌人在城外,看得见,打得着,胜了就是胜了,一仗一仗,账都算得清。守成之难,难在暗处。敌人不在城外,在城内,在朝堂上,在人心底。陛下昨日能杀建成、元吉,今日便能赦冯立、薛万彻——陛下这两手,臣都看见了。可天下人看着陛下这两手,心里会想什么?会想:这个皇帝,杀起人来不含糊,赦起人来也不含糊。那么,他到底是仁君,还是暴君?”

    世民道:“朕欲为仁君。”

    魏征道:“仁君不是想做就能做的。仁君要有仁君的模样。臣敢问陛下:陛下杀建成诸子,是为了什么?”

    世民沉默良久,才道:“为了不留后患。”

    魏征道:“陛下说的是实话。可陛下想过没有:十个孩子,最大的不过十几岁,最小的还在襁褓里。他们做不了后患。陛下杀他们,不是因为他们有罪,是因为他们的姓氏有罪。这桩事,天下人都看着,史官也会记下来。陛下今日杀他们,用一句‘绝属籍’,干净利落;可几百年后的人读史读到这一页,不会记得陛下是怎么赦了冯立、赦了薛万彻,只会记得那十个名字。”

    殿里静了。茶烟袅袅地升着,又散开。

    世民的声音低了下去:“那依卿之见,朕做错了?”

    魏征道:“臣不是来问陛下对错的。事已至此,对错已无益。臣是说:陛下既然已做了那一桩狠事,就更要把后头的每一桩事,都做得像个仁君。因为天下人都在看着——陛下杀十子,天下人惧;陛下赦百臣,天下人服;陛下若能再勤政十年,让天下人吃饱穿暖,那惧就忘了,服就存了,史官那一笔,也会被后头十笔一百笔的功业盖住。怕就怕,陛下只做得出那一桩狠事,做不出后头的仁事。”

    世民久久不语。茶凉了,他也没顾上喝。

    过了很久,他抬起头,看着魏征,说:“卿这一番话,朕记住了。朕会做给天下人看。”

    魏征起身,郑重地行了一礼:“臣,拭目以待。”

    他走出秦王府的时候,已是夜半。

    府门外的灯笼,还亮着。门房的老卒探出半个身子,问他要不要叫轿子。他摆摆手,自己走下台阶。长安的夜,静得很,远远地传来几声更鼓,一下,又一下,敲在空旷的街面上。

    他站在阶前,仰头望天。天上没有月亮,星星倒是亮得很,密密匝匝的,像是有人撒了一把碎银子在天上。

    他想起白日里,御座上那个年轻皇帝的眼睛——那里面有一团火,烧得又旺又稳。那是一个能成大事的人,一个听得进逆耳之言的人,一个杀伐决断、说到做到的人。能辅这样的人,是臣子的福气。可也是这样的眼睛,在临湖殿上,射出了那一箭;也是这样的手,在赦令和榜文上,先后落了印。今夜他说“朕会做给天下人看”的时候,那团火跳了一下——那一下,他看得清清楚楚。那不是少年人的热血,是一个掌舵的人,在掂量前头的风浪。

    夜风从宫墙那边吹过来,带着一丝凉意。魏征在阶前站了一会儿,整了整衣襟,沿着朱雀大街,一步一步,往自己家走去。身后的秦王府,灯火还亮着。前头长安的夜,黑沉沉地铺开,一直铺到天边。他走得稳,走得慢,像一个终于认清了路的人。

    走了几步,他忽然又站住了。他仰头望天,说出一句话——一句他这辈子,都不会说给别人听的话:

    “此人可辅,然亦最可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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