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知勉不记得自己几点睡的,满脑子事,想着想着就昏沉沉睡了过去。
第二天醒来,她佯装成无事人,照旧去顾氏集团上班。
顾氏主营大宗商品供应链金融,但近几年行情下滑,家底日渐稀薄,到处在找外部大金主来投钱,给自己续命。
周知勉名义上是业务经理,手上却接触不到半点核心业务,平日只能盯一些小单子。
可她并不是不懂这一行。
父亲周振邦当年就是靠大宗商品起的家,她从小耳濡目染,加上这三年一直在私下钻研,业务上的门道她心里清楚得很。
只是顾家有意防着她,全方位堵住了她施展能力的机会。
公司上下心里都明镜似的,知道周知勉在顾家不受重视,手里没有实权,最好拿捏。
这天,同职位的江茹晴走到她工位前,语气随意又理所应当:“周经理,一会儿大金主要来开会,你去多媒体室调试设备,我走不开。”
周知勉没拒绝,三年来这种随意使唤她的事,她早就习惯了。
正好找点事做转移注意力,总比枯坐在工位上,反复预演顾谨寻什么时候逼自己离婚要好。
她走进会议室单独隔出来的多媒体间,里面堆满机柜和线路,空间很小,只能蹲得下一个人。
外面看不见里面,里面却能清楚听见动静。
今天公司要接待重量级资方,整层员工都在扎堆筹备,会议室暂时空无一人。
顾谨寻几日都不见踪影,今早刚到公司就被顾琴当众截住。
办公区人多嘴杂,若是回顶层私人办公室关门争执,反而更刻意。
顾琴索性趁着主会议室暂时无人,拽着顾谨寻进来,打算赶紧把这些破事掰扯清楚。
母子俩一心赶时间,笃定会议室此刻没人,压低声音争执起来。
谁也没想到,角落狭小的多媒体隔间里,还蹲着一个正在调试线路的周知勉。
顾琴满腔浓浓的怒火:“沈令妍那上不得台面的女人,不准你带回来,离婚的事你想都别想。”
顾谨寻固执地不打算让步:“妈,三年了,我按您的意思娶她,够听话了。但令妍现在怀着孩子,我不能让他们母子被人指指点点,这婚我必须离。”
“听话?”顾琴冷笑一声,“你要是真听话,就该清楚周知勉不能离开顾家。”
“您不就是怕她翻出当年旧事么?”
“不然呢?”顾琴的声音陡然压下来:“把她放在眼皮底下我才放心,她心思精得很,我都不敢让她碰核心业务,真让她放手去干,指不定能把顾家屋顶掀了,你别把她想得太蠢。”
周知勉蹲在设备柜后面,这句话钻进耳朵,她像被人强行定在原地,脑子没立刻转过弯来。
理智拽住她,现在绝不能弄出任何动静,她要听到更多。
顾谨寻嗤笑,言语间满是轻视:“她能翻出什么风浪?到现在都不知道她爸的事和您有关,还把您当恩人,跟个傻子似的。”
顾琴的声音再度响起,比刚才更狠:“少给我扣帽子!她爸那笔业务的门道你比我懂百倍,我顶多算自保,但你是明知道那是必死的圈套,知道周振邦在借钱重仓,却眼睁睁看着他往坑里跳!”
顾谨寻回应得极度刻薄无情:“妈,我不也是为了顾家?当年周家势头这么盛,我本意也只是想让周振邦吃点亏,谁想到他这么扛不住事,说跳楼就跳楼?”
这些话在周知勉脑子里炸开,听着他们用事不关己的口吻谈论父亲的死,她胃里一阵翻涌,身体不由得一晃,险些蹲不住。
但求生的本能还是压过生理上的不适,她手掌撑在地面稳住身子,死死咬住下唇,屏住呼吸,拼尽全力抑制所有动静。
“所以我们都背着人命,不想事情败露,就把周知勉看好。”顾琴的声音没有起伏。
“妈,我不能一辈子跟她耗,我一看到她就觉得烦,就总是想到过去!”
顾琴没有给他留余地,“耗不住也得耗!顾氏早就不如从前辉煌,我们赌不起!”
顾谨寻没妥协,但也没被顾琴说服,他不想再继续这种无意义的推拉。
那是他母亲,他的忤逆从来不会在母亲面前展现太多,只得暂且服软,“......再说吧。”
顾琴知道他还固执己见,但眼下没时间扯皮,只朝他撂下个警告的眼神,推开会议室大门先走了。
顾谨寻没多久也离开,会议室里彻底安静下来。
周知勉记不清蹲了多久,等她从那种窒息中回过神时,四肢已经麻得不像自己的。
她扶着机柜慢慢站起来,不敢多留,蹑手蹑脚从多媒体隔间出来。
低着头快步穿过会议室,一路躲进楼梯间。
楼道里空荡死寂,只剩下应急灯时不时发出的“嘀”声。
她这才发现自己的腿在发抖,于是靠着墙壁滑坐下去,把自己缩成一团。
过去三年她咽下过不少委屈,每一桩她都咬牙扛下来了。
她一直告诉自己,顾家是恩人,是她走投无路时伸手拉她一把的人。
直到今天,那对母子的对话把一切都撕碎了。
她认贼作亲,把仇人当恩人,苦巴巴熬了三年。
顾谨寻说得没错,她就是个傻子,被人卖了还要替人数钱。
想起父亲最后那段日子。
父亲总是笑呵呵的,对她打包票,表示一切都会过去。
她信了,她真的信了。
然后当天晚上,父亲从19楼一跃而下。
周知勉盯着瓷砖,没有眨眼,眼泪却先掉下来了。
抬手想去抹泪,根本抹不完,索性作罢,任由泪水奔腾地往外涌。
哭到耳朵嗡嗡作响,甚至都快听不见任何声音,整个人陷在巨大的崩塌感里面。
她把自己埋进臂弯里,肩膀一抖一抖的,闷声发颤,一直哭一直哭。
她觉得自己这辈子从来没有这么大声地哭过,虽然其实一点声音都没有发出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隐约感觉楼道里的光线晃了一下。
她抬起眼,看见台阶下方站着一个男人。
是张衍。
她的前男友。
三年前,她家破人亡之后,就凭空消失、一走了之的张衍。
走廊灯光落在他头顶,一身深灰色西装,领带系得规整,比从前清瘦些,脸上没什么多余神情,就静静地望着她。
周知勉浑身仿佛被钉住。
他怎么会在这?
三年未见,居然会在这种狼狈不堪的时刻重逢。
紧接着,她视线一瞥,才看见张衍身侧还站着别的男人,对方的目光也落在自己身上。
数不尽的尴尬,再度席卷过来。
周知勉慌忙抬手用袖口胡乱擦脸,撑着台阶要站起来,脚底有些踩不实,踉跄了一下。
她只想着走,离开这里,离开他的视线。
张衍却先一步开口,截住了她的动作,语气听不出任何喜怒,只剩冰冷的距离感:“顾太太,这是受了什么天大的委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