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雷霆发言一出,张衍立刻就后悔了。
但他没有去掰开那双死死揪住自己领带的手,只是眼神闪了闪,然后垂下眼,视线不再直勾勾。
周知勉听到,人傻了,像是头顶被敲了一闷棍,脑瓜子嗡嗡的。
意识到那句荒唐的话确实出自张衍之口,她条件反射般倏地松开了手。
整个人忽的往座椅里缩了半寸,正身靠回去,双手放在腿上。
但也只是看着安稳而已,她心里早炸开了,全身肌肉都紧绷着。
她强迫自己紧盯前方,看到司机老刘双手握着方向盘,背挺得比刚刚更直了。
周知勉心里咯噔一下。
老刘全都听见了。
她和张衍,从上车到现在说的每句话、发的每次火。
这个本该守口如瓶,只当背景板的行政司机,把一切全都听进了耳朵。
周知勉的第一反应是害怕。
怕这个人不靠谱,怕这些话传出去,打乱了自己的计划。
她下意识地把目光投向张衍,眼神里全是来不及掩饰的警觉和无措。
张衍这会儿还在心虚的状态里。
他本来还低着头,领带被她揪过的那一段微微歪着。
然后他似有所感般抬头,捕捉到了周知勉眼神里的那些情绪。
她只有一个眼神,没说任何话,但那里头什么都写明白了:管好你的人,一个字都别传出去。
张衍瞬间了然。
他马上调整了状态,清了清嗓子,声音恢复了那副漫不经心的调子,嘴上还在为自己刚才那句过激的话找补:“我就是开个玩笑,别当真。”
说完,他朝周知勉点了点头。
随即抬高了声音,冲前排来了句:“刘叔,您说是吧?”
只见老刘始终牢牢握住方向盘,头都没偏一点,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语气不紧不慢的,带着长辈口吻:“看来这生意不好做,叔也不懂,小衍你自己心里有数就好。”
【小衍】
周知勉听出不对,一个专职行政司机不可能这么称呼自己的老板。
她视线迅速在老刘和张衍之间弹了个来回,但没继续深想。
眼下最重要的是,车上这段话不会传到第四个人耳朵里。
她回过神,暂且放下心来。
过了几秒,周知勉还是没忍住,低低朝张衍来了句:“......有病。”
张衍没再嘴欠,他低头理了理被她揪松的领带,顿了两秒,才慢慢转过脸看向窗外。
车里没人再说话。
十来分钟后,车停在饭店门前。
老刘熄了火,正要下车绕到后座开门。
张衍已经自己推开了车门,迈出去一只脚,侧过身给了老刘一个眼神。
老刘心领神会,什么都没问,给周知勉拉开了门。
周知勉下车,轻声道谢:“谢谢刘叔。”
老刘点点头,没多话,把车门关好,自己去停车场了。
周知勉站在饭店门廊下,整理了下包带。
张衍从另一侧走过来,在她旁边站定,两个人并排着,中间隔了一个人的距离。
他比她高出大半个头,肩膀比她宽了一整圈。
站在一起时,他的影子斜过来,刚好盖住她脚前的地砖。
然后他的手动了。
伸过来,几乎要碰到她包带的搭扣,像以前那样,很自然地想从她手里把包拎过去。
但他的手指顿了顿,停住了,接着把手收了回去,像什么都没有发生。
从头到尾不过一秒钟,但周知勉完完全全感受到了。
她全当没看到,恢复到平常那种调子:“赵总,做加工快二十年,典型的笑面虎,场面话一套一套的。”
张衍嗯了一声。
“他看到你这么年轻,大概率会把你当冤大头哄。”周知勉目视前方,“别理他怎么演,主要看资质。”
“好,我知道。”他点了点头,声音也回到了工作状态。
周知勉迈步往里走,高跟鞋踩在台阶上,声音清脆。
张衍跟在她身后半步,看着她走路时衬衫肩线轻微的摆动。
周知勉察觉到那落在后背的视线,强迫自己把车厢里那番荒唐对话全部过滤,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
包厢在三楼。
推开门之前,张衍走前一步,握住门把,往里侧让了半步。
周知勉从他面前经过,进去包厢。
赵总果然早早就到了。
他正坐在茶台边喝茶,见门开了立马站起来,整张脸瞬间笑成了一朵花。
眼睛却越过周知勉,直接钉在了她身后的张衍身上,“张总!来来来,您坐这儿!”
他引着张衍坐到圆桌正北的主位上,动作殷勤得像在伺候财神爷。
周知勉走在后面,恰好捕捉到赵总转身的那个瞬间,他看张衍的眼神,有一种看大肥羊的感觉。
赵总把椅子往外拉了拉,等张衍坐稳了,才像想起什么似的,转头招呼周知勉:“小周也来了,坐坐坐,随便坐。”
“来了”两个字,跟“您坐这儿”,礼数差了十万八千里。
周知勉没什么不忿,在圆桌靠窗一侧坐下。
赵总已经在张衍旁边,端着茶壶亲自给他倒茶,“张总,我跟顾琴那可是老交情了。当年我们一起吃过苦的,她一提,我二话不说就答应了。今天咱们把大框架定下来——”
他全程对着张衍说话,眼睛只看张衍。
周知勉坐在旁边像一个多余的摆件,赵总甚至没有给她过递一杯茶。
张衍接过茶杯,抿了一口,没接话,低头翻了翻菜单,像是没听见“大框架定下来”这几个字。
赵总没察觉到任何异样。
菜上到第二道的时候,赵总还滔滔不绝。
他讲完海城的贸易行情,又讲铝价的走势,还不忘吹嘘他在业内的实力,嘴皮子一直没停过。
张衍偶尔应一声“嗯”或“是吗”,大多数时候只是在喝茶,或者低头夹菜。
周知勉从头到尾没开口,不参与也不附和。
赵总说到一个段落的间隙,忽然停了下来,他察觉到不对了。
刚才对着张衍说了十多分钟,张衍只是嗯嗯啊啊地应着,而那个顾家的花瓶儿媳妇,全程一句话都没说。
不捧场,不点头,不笑,连筷子都没怎么动。
周知勉表情淡淡的,看不出在想什么。
赵总脸上还笑着,但已经往里收了半分。
他把话头从张衍身上移开,转向周知勉,给自己的冷落找补,但语气却是居高临下的傲慢:
“小周啊,你别介意啊,我就是这么个性子,做加工的嘛,粗人一个。你们做贸易的赚差价,我们做实业的赚辛苦钱,大家各取所需。你也别不好意思,有什么想法尽管说。”
贸易公司赚差价,这几个字被他说得轻飘飘的,像在开玩笑。
但潜台词很清楚:你周知勉只是中间商,说难听点就是二道贩子,懂什么?钱又不是你出的,你坐在这桌上不过是走个过场。
赵总说这话的时候,嘴角挂着那假惺惺的笑,异常丑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