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头围满了看热闹的村民。
十几个年轻女子低头站成一排，这些都是各村嫁不掉的女子。
说白了，都是些相貌丑陋或者身体残疾的，否则也不至于沦落到进送亲队的地步。
所谓送亲队，不过是朝廷为了延续人口，催生出来的一种畸形产物。
由于连年灾荒，兵祸不断，大夏人口锐减。为了尽快恢复人口，朝廷颁布婚律，女子及笄之后便要登记婚籍。
年满十六无人迎娶者，便会被官府编入送亲册，统一送往各地配婚。若几次都送不出去，便只能送进牙行发卖。
县衙负责送亲的刘吏卒，一边翻看送亲名册，一边清点人数。
目光扫过队伍最后的青禾时，皱起了眉头。
“这丫头怎么又送来了？按理说应该送到牙行发卖了。”
里正周伯年连忙拱手赔笑。
“刘爷，您再通融一次，万一这次遇到好人家愿意收留她呢。”
他悄悄上前一步，借着衣袖的遮掩，将一串铜钱塞到刘吏卒手中。
刘吏卒低头掂了掂份量，嘴角微微扬起，不动声色收入怀中。
“也就是你老周，那就再给她一次机会？”
“不过丑话说到前头，这次要还送不出去，直接交牙行，可别再来找我。”
“多谢刘爷，多谢刘爷。”
队伍最后，青禾静静站在那里。
她埋低了头，听着两人的对话，似乎周围人都在对她指指点点。
这已经是她第三次送亲了。
不是因为长得丑，也不是身体有什么残疾，而是她身上背了一笔债务。
半年前母亲病逝，为了办丧事，她向同村的赵财主借了一两银子。
谁娶她，那笔债自然就落在谁家头上。
如今这年月，普通百姓自己都养不活，谁会愿意为了一个素不相识的姑娘，搭上全家人的命运呢？
“哟，这不是青禾吗？”
刘吏卒刚把铜钱收入袖中，人群外就响起一阵轻浮的笑声。
青禾身子微微一僵，不用抬头，她也知道是谁。
赵财主家的独子，赵光。仗着自家权势，是河滩村有名的恶少。
赵光踱着方步凑上前，眼睛像条饿狗一样将送亲女子们挨个扫过去。
目光落在青禾身上时，故意绕着她转了一圈，离得极近，鼻尖几乎要蹭上她的发丝。
“还真来了第三回啊。”
赵光嘿嘿一笑，声音压得又低又腻。
“本少爷闻着倒还挺香的，今天是想勾引哪个男人带你走？”
周围响起几声低笑，青禾忍着心里的厌恶，往后退了一步。
赵光却没有打算放过她，反而又欺近半步，伸手捏住她一缕散落的碎发，在指间搓了搓。
“啧啧……你说你这张脸，搁太平年月，倒也算个美人胚子。可如今这世道，再好看的脸蛋，也换不来一口粮啊。”
他舔了舔嘴唇，目光毫不掩饰地从她眉眼滑到脖颈，又落到她瘦得伶仃的锁骨上。
“不过也别急，这次再送不出去，你就该进牙行了。到时候卖给城里那几家窑子，你年轻，又是干净的，鸨母肯定喜欢。”
“正好把欠我家的银子还上。”
赵光凑到她耳边，几乎是贴着她的耳廓，笑出一口黄牙。
“等你挂牌那天，本少爷一定去照顾你的生意，到时候可得拿出看家本事。”
四周不少人都听得皱起眉头，周伯年更是狠狠瞪了一眼这个泼皮。
不过面对赵家，谁也不敢出声。
青禾垂下眼眸，将涌上鼻尖的酸楚硬生生咽了回去，任由赵光的羞辱一句句落在耳边。
她知道，赵光说的很可能就是她的结局。
核查完名册后，刘吏卒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时辰到了。”
“启程！”
一阵冷风吹过。
少女飞快敛去眼底的水汽，回望了一眼村子，那里已经没有什么值得留恋。
如果有……
可能就是那个偷偷把自己吃食分给自己的少年吧。
他带着六岁的弟弟自己都快活不下去了，自己怎么能再拖累他呢？
想到这里，青禾眼里最后一丝光也彻底熄灭了。
她摸向袖中，里面藏着一块锋利的碎瓷片。
出门之前，她就已经想好了。
若今日还是寻不到夫家，便在路上寻个机会，结束这一切。
至少，还能干干净净去见娘。
青禾吸了口微凉的空气，转身跟上队伍。
“等等——！”
远处忽然传来一道急促而沙哑的声音。
青禾娇躯一颤。
远处。
一道瘦削的身影正跌跌撞撞朝村口狂奔而来。
正是林铭。
他衣衫破旧潮湿，跑的上气不接下气。
短短几百步路，换作常人根本算不上什么。可对于这具刚从高烧中醒来，又饿了两天的身体而言，几乎已经到了极限。
林铭喘着粗气，径直来到周伯年面前。
“周大叔。”
“按照大夏律，只要女子在送亲之前有人迎娶，是不是就不用送亲了？”
“”是。
周伯年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心不在焉地答了一声。
“只要当场立婚书，按手印，再到县里补录户籍，就算官府也不能再强行送亲……”
话没说完，周伯年像是忽然意识到了什么，脸色一变。
“林铭……你不会是……”
林铭深深吸了一口气，目光越过所有人，最后落在青禾身上。
语气坚定。
“我要娶青禾！”
话音落下，四周看热闹的村民瞬间炸开了锅。
“疯了吧？”
“你自己都快饿死了，还要娶媳妇？”
“兄弟两个经常断粮，还养别人？这不是找死吗？”
少女更是不可思议地望着林铭。
她没想到这个少年真的会追过来，更没想到他会在所有人面前说出这句话。
她也曾偷偷想过，若有一天能嫁给这个少年，该有多好。
可如今，她宁愿这一切都不要发生。
“不……不行。”
她拼命摇头，眼眶一点点泛红。
周伯年一把拉住他。
“孩子，别犯傻。”
“周大叔知道你是个重情义的人，可你看看你现在。”
周伯年指了指他，又指了指远处跟过来的小满。
“你们兄弟俩都快活不下去了，你拿什么养她？她还背着债呢！”
周围不少老人也纷纷劝道。
“是啊，别意气用事。”
“先顾好自己吧。”
面对众人的劝阻，林铭没有反驳，只是静静听着。
直到所有声音停下，他挣开周伯年的手，一步步走到青禾面前。
少女眼眶通红，泪水在眼眶里打转，他轻声问道。
“青禾，你愿意嫁给我吗？”
青禾咬住嘴唇，轻轻摇了摇头，她怕拖累林铭。
“青禾……”
可迎着少年真诚坚定的目光，少女心口莫名疼了起来，大颗眼泪滑落，终究还是重重点了点头。
林铭笑了，他转身走向刘吏卒。
“大人。”
“林铭愿娶赵青禾，请大人为我二人立婚书！”
刘吏卒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笑容。
这种送不出去的女子，每年都是最让他们头疼的差事，如今有人主动接手，他自然求之不得。
“好！反正到了年底你也该婚配了。”
他立刻从公包里取出两份写好的空白婚书，快速补上二人的姓名籍贯，又让两人分别确认。
周伯年还是不放心，再次走了过来，拦住林铭。
“孩子，你可要想好啊！”
林铭没有丝毫犹豫。
咬破手指。
啪！
一个鲜红的手印，重重按在婚书之上。
刘吏卒拿起另一份婚书，满意地点点头。
“从今日起，你们便是夫妻了，回头去县衙补录户籍便可。”
林铭转过身，看着眼眶红肿的青禾。
阳光下，少年笑了笑。
“青禾，跟我回家。”
青禾望着那只伸到自己面前的手，泪水再次决堤。
她颤抖着伸出手，就在两人的指尖即将碰到一起时……
“慢着！”
一道不紧不慢的声音，忽然从人群外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