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铭哥……”
“哥!”
门外林铭一身青衫,站在夜色之中。
他的脸色阴沉得可怕,双拳紧握,手背上青筋根根凸起。
身后是大虎以及二狗等十几个手持棍棒的汉子。
没有人说话。
可那股压迫感,却随着林铭一步踏进院门,瞬间弥漫开来。
赵富贵脸上的笑容一点点僵住。
“林……林铭?”
有人下意识后退了一步。
林铭的目光越过满屋的人,最终落在了角落里的青禾身上。
她衣衫凌乱,发丝散落,看到林铭的瞬间,像是终于找到了依靠。
眼泪瞬间决堤。
“铭哥……”
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林铭看着她,拳头握得更紧,回过头,目光扫过身后的十几个汉子。
“每人一两银子,外加一石精米。”
“只要不出人命,其他的……”
林铭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到赵富贵身上,声音冰冷。
“我担着!”
林铭抬起手,指向赵家的那些家丁。
“我要他们这辈子都站不起来!”
青禾与小满是他的红线,是他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亲人,动了他们,就要做好付出血的代价!
轰!
话音落下,大虎第一个冲了出去。
“哥儿几个!”
“铭哥儿说了,出了人命他担着!”
“给我打!”
十几个汉子同时扑了上去,赵家家丁哪里见过这阵仗?一个个吓得四处躲藏。
“快跑!”
“别打了!”
“林铭,我们错了!”
可已经晚了,棍棒声在赵家大院里噼里啪啦炸开。
砰!
咔嚓!
桌椅被撞翻,香炉跌落,满地纸钱被踩得凌乱不堪。
惨叫声此起彼伏,有人刚爬起来,灵堂里的白幡被扯下来绞住了手脚,纸钱盆扣在脸上。
转眼又被一棍砸倒,抱着腿蜷缩在地上。
赵富贵让两个后生按进纸钱灰里,呛得咳不出声,手脚乱蹬,被人一锄头敲在小腿上。
“啊——!”
赵富贵撕心裂肺惨叫一声。
大虎更是凶得厉害,一根扁担抡得虎虎生风。
“刚才不是挺横吗?来啊!再动一个试试!”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所有家丁横七竖八倒了一地,抱着腿在地上来回翻滚呻吟。
林铭却连看都没多看他们一眼,走到青禾面前。脱下自己的外衫,轻轻披在她身上,将她抱了起来。
“青禾没事了,我们回家。”
怀里的青禾动了动,攥着他的衣襟,肩膀一抽一抽的,又哭又笑。
林铭把她抱紧了些。
周二狗扛着沾了血的扁担追上来,朝地上啐了一口。
“铭哥儿,那老东西的腿怕是够呛。“
林铭嗯了一声。
“走吧。“
大虎也背着周伯年跟了上来。
小满似乎并没有被吓到,脸上还带着些许兴奋,看来“战绩颇丰”。
身后赵家大院的白幡还在风里飘,那些丧灯,灭了一多半。
……
夜色渐深。
草棚里,油灯明亮,青禾坐在对面,有些惊魂未定。
原本白皙的手腕上,留下了触目惊心的红痕,脚踝上还在渗着血。
林铭蹲在她面前,捧着满是血痕的玲珑小脚,蘸着大虎送来的药膏,小心翼翼地替她擦拭。
动作极慢,每一下都轻得不能再轻。
药膏碰到伤痕,青禾还是忍不住缩了一下。
“弄疼你了?”
“不疼。”
青禾咬紧红唇,强忍着摇头。
对于他们这些穷苦人家来说,磕磕碰碰本就是常事。这点伤,养上两天也就好了,根本算不得什么。
可林铭还是坚持给她擦药,说这样好得快,不容易留疤。
青禾看着他认真的侧脸,这种被人放在心上,真真切切被在乎的感觉忽然让她鼻头一酸。
一颗豆大的泪珠顺着眼角滑落。
啪嗒。
正好滴在林铭手背上。
“怎么哭了?”
青禾赶紧别过脸,抬手擦了擦眼睛,倔强道。
“没哭。”
声音却已经带上了几分鼻音,林铭轻笑了一声,没有拆穿,只是低下头继续替她擦药。
动作比刚才更加轻柔。
坐在旁边的小满一直安静地托着小下巴看着两人。
见青禾落泪,连忙翻开墙角珍藏的油纸包,往青禾手里塞了一块一直舍不得吃的饴糖。
“嫂子,吃了糖就不疼了。”
青禾接过饴糖,嘴里甜甜的,心里暖暖的。
遇到他们兄弟二人,这大概是她这辈子最幸运的事了吧。
林铭头也没抬,继续擦着药膏。
“就你知道心疼嫂子,这饴糖还是我买的呢,怎么从没见给哥吃一块。”
“哥,你不是说糖吃多了对牙不好么?”
“小吝啬鬼。”
林铭笑骂了一句。
小满脸蛋红红的,似乎被林铭说的不好意思了,犹豫了再三,才小心拿出一块小的。
“诺,哥给你一块,我这里也不多了。”
青禾被他们插科打诨逗得咯咯直笑。
“跟一个六岁的孩子计较什么,羞不羞呀。”
方才在赵家灵堂里积攒的恐惧,也在这几句家常话里一点点散了。
小满偷偷冲林铭扮了个鬼脸,仿佛在说:“哥,看我厉害吧,把嫂子逗笑了。”
“等会儿给你们看样好东西。”
“哥,什么好东西。”
小满连忙从一旁爬了过来,眼巴巴地盯着林铭。
林铭故意卖了个关子没理他,直到替青禾把最后一道伤口仔细包扎好。
这才神神秘秘地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在小满和青禾疑惑的目光中,缓缓展开。
“哥,这是啥?”
“地契。”
“哥,咱们买地了?”
“嗯,今天去县衙办的。”林铭笑着摸了摸他的头,将地契上的内容读完,递给青禾。
“从明天开始,咱们就找人建庄院。”
“建一个大大的庄院,以后咱们就不用住在这间草棚里了。。”
青禾低头看着手中的地契,手指轻轻摩挲着边角,久久没有说话。
小满已经兴奋得蹦了起来。
“真的要建庄院?那是不是有大屋子?”
小满欢呼起来,一把拉住青禾的手。
“嫂子,我们以后要有自己的房子了!”
青禾被小满晃得回过神来,这张薄薄的地契,压在手里仿佛重若千钧。
她只想着能跟着林铭安安稳稳地活下去,哪怕住在漏风的草棚里,只要两个人在一起,便已经知足。
从来不敢奢望有朝一日会有一块真正属于自己的土地,会有一个真正属于他们的家。
可现在,林铭就这样把它放到了她手里。
青禾小心将地契叠了起来。
“等庄院建好后,咱们就补办一场婚礼。”
林铭握住她的手声音很轻。
“婚礼?”
青禾微微一怔,显然她从未想过这些。
在她的认知里,那时高门大户才会办的事,像他们这种小门小户,将人领回家便算是夫妻了。
“其实……不用的……”
“怎么不用?”
林铭看着她。
“咱们成亲的时候太仓促了,连一间像样的屋子都没有。”
“等庄院建好后,要重新找媒人,用轿子把你抬进门,让所有人都知道,你是我林铭明媒正娶的媳妇……”
话还没说完,青禾已经扑到他怀里低声啜泣起来。
……
赵家大院。
夜风掠过,地上的纸钱被吹得到处都是。
一道肥硕的身影从后门踉跄着走了出来。
他怀里抱着一个木箱,里面装的全是赵家这些年攒下的金银细软。
走出很远后,他才回头看了一眼河滩村,眼中闪过一抹怨毒至极的寒光。
然后一步一步没入茫茫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