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下书小说网 > 苦鸣卷 > 第14章:白璧蒙尘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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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句“恭敬不如从命”,金笑开语气生硬,字句却如惊雷。绮红闻言,娇躯微不可察地一颤。素手纤纤,缓缓揭去面纱。动作轻柔,宛若春风拂柳,拨弄心弦。

    面罩下,一双勾魂摄魄的眼,眸光潋滟,似蓄着一汪清泉,欲坠未坠。唇色殷红,胜过点漆,分不清是胭脂晕染,还是贝齿咬破的血痕。绮红静立不语,眼波流转间,媚意自生。虽非倾国倾城之貌,却自有一股蚀骨风情。

    “此女当真只是大户人家的千金,还是……”金笑开与她目光一触,心头猛地一跳。仿佛有鸿毛轻挠,泛起一阵莫名的异样。他师门之中,不乏天生媚骨的女子,犹不能令他心生波澜,但如这绮红仅是眼波微动,却使得他瞬间失神。那目光娇柔凄楚,端得惹人怜惜。金笑开暗自心惊,不由暗暗自嘲:“江南人家、琴艺高绝,家道中落。金笑开啊金笑开,这个深坑,何时才能挣脱?”

    美艳妇人见二人眉目传情,掩唇轻笑,悄然退下。金笑开自觉失态,连声致歉。刘定钦适时插科打诨,才将这份尴尬化解。

    四人重新落座,酒盏再满。金笑开先前体会,知晓其中三味,此酒味甘气香,实则后劲极烈,留了心眼,酒一入腹,玄功流转,将酒意化作热汗逼出体外。好在此刻虽已入秋,温度却未降下太多,额上细密汗珠,旁人只道是酒酣耳热。

    席间,金笑开与刘定钦高谈阔论,聊些江湖奇闻。偶与含翠搭话,却极少理会身侧的绮红。绮红默然侍立,执壶添酒。她指尖微颤,动作生涩,险些将酒液洒出。这般笨拙模样,全然不似伺候人的丫头,倒像是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娇小姐。金笑开看在眼里,心中疑虑稍减,便温声道:“姑娘不必拘礼,自便即可。”这话听在绮红耳中,却变了滋味。不知是对方嫌自己粗笨,还是另有他意,羞得双颊绯红,耳根滚烫。含翠在一旁瞧见,忍不住掩嘴偷笑。

    窗外凉风穿堂,金笑开顺势扭头,见得窗外寒蝉凄切。当即搁下竹筷,举杯道:“夜色已深,在下明早尚有要事,这便告辞了。”言罢,仰头饮尽杯中酒,全当赔罪。

    刘定钦诧异道:“这附近并无客栈,金兄欲往何处安歇?不如就在这儿凑合一宿,明日再行不迟。”说罢,他与含翠对视一眼,目光意味深长地飘向绮红。绮红满面通红,慌忙起身,伸手欲去搀扶。一阵幽香袭来,金笑开鼻端微痒,身形一侧,巧妙避开。他朗声笑道:“在下浪迹江湖,早已习惯风餐露宿。这暖香红帐,反倒让人睡不安稳。”再朝刘定钦抱拳一礼:“多谢盛情,不敢叨扰。”话音方落,已推门而出。

    刘定钦坐拥美酒佳肴,身侧又有暖玉温香,岂会自讨苦吃去露宿山野?但他见金笑开去意已决,心想今日既已尽兴,便不再强留。他随手甩开含翠,从桌上抄起一碟糕点,身形一晃,快步跃出房门,高声道:“金兄留步,我送送你。”含翠见情郎离开,娇呼一声:“我也去!”随即提起裙摆,匆匆追了出去,只留绮红一人僵立屋内,满室清冷。

    楼梯口处,金笑开刚踏出半步,肩上便是一沉。刘定钦已然追至,将手中糕点递上,笑道:“这么走了,难道明早要啃树皮不成?”二人虽因误会相识,时日尚短,刘定钦却已将其视作肝胆相照的兄弟。金笑开心生暖意,也不推辞,挑了几块爱吃的揣入怀中。

    楼下喧嚣正盛,酒客们推杯换盏,吵嚷不休。二人交谈缓行间,三名醉汉踉跄撞来,险些与二人碰个满怀,嘴里骂骂咧咧。刘定钦酒劲上涌,眼中寒光一闪,正欲出手教训,却被金笑开抬手拦下,只得作罢。

    行至前厅,刘定钦从怀中摸出一张银票,信手抛给迎上来的美艳妇人,淡淡道:“备一间上好的厢房。”美艳妇人接过银票,千恩万谢,笑得花枝乱颤。刘定钦目光微转,意有所指地瞥向正自追来的含翠,美艳妇人何等机灵,当即心领神会。

    出得翠红楼,夜风裹挟着凉意扑面而来。金笑开只觉酒意翻涌,脑中一阵晕眩,急忙暗运玄功,强压不适。身旁刘定钦看得真切,不由哭笑不得:“金兄,你这酒量,当真如岳姑娘所言,日后绝不敢再与你同饮。”

    “岳姑娘是谁?”一声娇嗔突兀响起,惊得二人连忙转头。只见含翠不知何时已追了上来,她撇着朱唇,满眼委屈,作势捏起粉拳朝刘定钦胸口锤去。那力道软绵绵的,与其说是恼怒,倒更像是与情郎撒娇。

    刘定钦“哈哈”大笑,顺势一把揽过含翠的纤腰,柔声哄道:“今夜我可没想旁人。”含翠偎在他怀里,目光一转,落在金笑开身上,眼中顿时生出几分薄怒:“你既然已有心上人,为何还要招惹我家妹妹?莫不是看我们出生卑微,便好欺负么?”她本是恭谨地唤着“金公子”,此刻却直呼为“你”,显是动了真怒。

    不等金笑开解释,刘定钦眼珠一转,“嘿嘿”笑道:“金兄,并非刘某在背后嚼舌根。那岳姑娘虽生得不错,但脾气太过刚烈,武功又高得吓人。你若真娶了她,早晚得被剥皮抽筋。依我看,倒不如看看绮红姑娘,知书达理,温柔大方,才是良配……”

    金笑开只听得刘定钦数落楼云袖,忍不住咧嘴笑了起来。想来也是,几番照面,楼云袖执剑在握,端得骁勇。至于刘定钦后面说了什么,他已懒得去听,只顺着话头打趣道:“刘兄所言极是。待此事忙完,我便去找师妹好好说道说道,定将这番高见,一字不差地转述给她,好让她改过自新!”刘定钦本是酒后意气,随口编排,一听金笑开竟当真要去传话,惊得险些跳将起来。他揽着含翠的手一僵,眼底瞬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寒意,连忙改口道:“这杀神可惹不得。金兄,是我酒后胡言,你可权当没听见……”

    话音未落,“啪”得一声脆响在耳畔炸裂。定睛看去,不知何处落下一扇窗棂,摔得粉碎。木屑纷飞,所幸三人站得较远,并未遭殃。刘定钦却按捺不住,顿时火冒三丈。他仰头抬臂,对着楼上破口大骂。骂到酣处,他面色骤然一沉,额角青筋暴起,双目之中似要喷出火来。见他目眦欲裂,扯着嗓子“哇呀呀”怪叫道:“朗朗乾坤,青天白日,竟出此等无耻卑鄙之徒,我呸!”说话间,脚下猛然发力,身形如猿猴般,顺着楼壁便向上攀援而去。

    金笑开奇怪苦笑,抬头望去,只见寒月当空,清辉遍地,哪来的朗朗乾坤、青天白日:“刘兄当真乃任诞磊落之人。”本不欲沾染这等是非,只想抽身离去。哪知顺着刘定钦的身影抬头一瞥,目光触及那破了半扇的窗口,整个人猛得一僵。窗口之上,一名粉衣少女被人按住,正是绮红。

    只见她面上泪如雨下,珠泪断了线般滚落。她奋力挣扎,身子却如风中残烛般无助颤抖。身后,一只紫铜色的大手死死扣住她的脊背,只听“嗤啦”一声裂帛脆响,大片衣衫被生生撕下,露出一片雪白圆润的香肩,在清冷的月色下显得格外刺眼与凄楚。

    “以后出门,一定要看黄历!”金笑开暗恨自己心志不坚,若是不来,何苦撞见这般糟心事?可眼见刘定钦已然出手,又见那女子如此可怜无助,终究是狠不下心袖手旁观。心中自顾抱怨,脚下却已骤然提气,身形拔地而起,如惊鸿照影,连踏窗沿。只两个借力纵跃,已到窗口。一手扣住窗框,趁势飞身掠入屋内,右腿如鞭,挟着劲风猛然扫出。

    “砰”得一声闷响,那正欲施暴的大汉连惨叫都未及发出,便被狠狠踢飞,直直摔出丈许开外,重重砸在墙角,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木屑与尘土簌簌落下。那人烂泥般瘫软在地,当场昏厥,再无声息。

    刘定钦身形一晃,紧随其后跃入屋内,只慢了金笑开半步。二人并肩而立,目光如电般扫向屋内深处,只见床榻之上尚有两名壮汉,上身衣衫已然解开大半。待看清那三人的面容,正是适才在楼梯口险些撞翻自己的醉汉。

    刘定钦怒目圆睁,狞声叫骂道:“敢在你爷爷的房里行此腌臜勾当,看我不打断你们的狗腿!”

    一阵压抑的抽泣声传入耳中,金笑开连忙转身看去,却见绮红僵立窗边。她衣衫凌乱,香肩半露,娇躯抖得恰似风中残叶。原本白皙如玉的脸颊上,赫然印着五道刺目的红掌印,指痕清晰,高高肿起。虽未破相,却在那张俏脸上显得格外狰狞可怖。泪水糊满整张脸,顺着那红肿的指痕蜿蜒滚落,将精致的妆容冲刷得斑驳狼藉。她死死咬着下唇,贝齿深陷,几乎要咬出血来,双手无措地揪着残破的衣襟,却怎么也合不拢。那双原本含情的美眸,早已哭得红肿,眸中满是未褪的惊惧与茫然。

    “姑娘……”金笑开不知如何安慰,索性解下外衫,轻轻披在绮红肩上。指尖触到一片冰凉刺骨的肌肤,绮红猛得一颤,像是受惊的小兽般瑟缩了一下,却并未躲开。

    “金……金公子……”绮红声音嘶哑破碎,带着浓重哭腔,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整个人已直接扑进金笑开怀里。她死死环住金笑开,将满是泪痕的脸深深埋进他的胸膛,双臂箍得极紧,生怕金笑开会将她推开。

    金笑开只觉怀中娇柔温软,不由得手足无措起来。他平日里与楼云袖、纪染等人虽也打打闹闹,却从未有过这般亲密的接触。他本欲轻轻挣脱,奈何怀中人双臂紧固,又怕力气大了伤着她,一时竟僵在原地。

    另外两名壮汉好事被扰,怒火中烧,举拳便要朝二人打来。刘定钦浑不在意,扭头正欲询问绮红情况,一眼便瞥见绮红脸颊上那骇人的红掌印,顿时气得咬牙切齿,低吼道:“江兄,你且照顾好她!”旋即猛然转向那两名壮汉,怒喝一声:“老子平生最恨欺凌弱女子的腌臜东西!”说话间,双拳齐出,势如猛虎入山。

    金笑开一时失笑,适才绮红受惊之下早已报出了他的姓氏,刘定钦这一口“江兄”,当真是弄巧成拙。不过刘定钦所言,他却是极为赞同,低下头去,好声宽慰了绮红几句,怀中女子这才稍稍镇定下来,只是双臂依旧不曾减弱分毫气力。金笑开暗叫“麻烦”,只得单手抱起绮红,快步来到桌边,一把抄起桌上竹筷,手掌扬起,四根竹筷带着破空之声,“咄咄”四声,精准地插在两名壮汉的右脚指前一分处。

    这一手暗器功夫精妙绝伦,虽未伤人,却骇得二人冷汗直冒,酒意顿失。刘定钦却是不管不顾,一人一拳,将二人狠狠打翻在地,厉喝一声:“滚!”二人知晓遇到硬茬,哪还敢停留,慌忙架起地上昏厥的同伴,飞也似地逃命去了。

    “姑娘,恶徒已走,你可以松手了。”金笑开不敢低头,目光生硬地转到一旁,轻声说道。绮红小声应了一句,双臂缓缓松开,一手拢住金笑开披在她肩上的外衫,另一只手却依旧紧紧抓着金笑开的衣角,无论如何也不肯放开。

    门外骤然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美艳妇人疾步踏入雅间,身后跟着数名手持棍棒的打手。含翠从打手间的缝隙中挤出,朝刘定钦急切地摆了摆手。她一眼便瞧见绮红惊若伤兔的模样,心疼得眼眶泛红,连忙小跑上前,将绮红紧紧揽入怀中,柔声安抚。

    美艳妇人扫视屋内,只见桌椅板凳碎了一地,好不心疼。柳眉倒竖,目光如刀般剜向绮红,尖声喝骂道:“你个死蹄子,真是不长眼!连个恩客都伺候不了,还有脸哭丧?还不赶紧滚下楼去,接着迎客!”

    绮红被她这阵喝骂吓得娇躯剧烈颤抖,方才勉强止住的泪水再次决堤,顺着红肿的脸颊滚滚而落。她一手攥着金笑开衣角,一手紧紧抓着含翠衣袖,带着哭腔哀求道:“公子救我……姊姊我……我……”若非含翠在身侧死死抱住,她怕是早已吓得瘫软跪地。金笑开眉头紧锁,叹了口气,朝美艳妇人拱手一礼。不等他开口,妇人便抢先冷笑道:“金公子,若是先前,老身自不会多言。但那三位恩客已然出价千两,买下这丫头一夜。如今你们不但将人赶走,更砸坏物件,这笔账,又该如何算!”

    美艳妇人一反常态,言辞咄咄逼人。金笑开本不愿沾染这等风月是非,此刻也不由得心生怒火:“如此逼良为娼,未免太过……”

    刘定钦冷哼一声,目光在绮红、含翠二人身上扫过,沉声道:“赎身,开个价吧。”此言一出,含翠浑身猛然一震,原本黯淡的眸子里,骤然迸发出难以置信的狂喜。她紧紧握住绮红的手,指尖都在微微颤抖。绮红更是霍然抬头,那双红肿的眼中,闪动着光亮。

    美艳妇人闻言冷笑:“她们一翠一红,自是这翠红楼的头牌。想赎身,断无可能!”刘定钦不再多言,从怀中抽出数张银票,径直甩到美艳妇人脚下:“此处一共四万两,可比秦淮湖畔的规矩,高出十倍。”

    含翠与绮红死死盯着地上的银票,唇角不受控制地扬起,绮红更是激动得呼吸急促,不觉泪水都已止下。

    美艳妇人看也不看,脚尖一点,将那一叠银票踢到一旁,阴恻恻地说道:“刘公子,此处是翠红楼,可不是那些寻常烟花柳巷可比。四万两?呵,零头都不够。”

    话音落地,如一盆冰水当头浇下。含翠唇角的笑意瞬间僵住,眼中狂喜如退潮般消散。她面色惨白如纸,身子晃了晃,险些站立不稳。绮红更是如坠冰窟,绝望地闭上眼,身子软软地靠在含翠怀里,泪水无声地浸湿了衣襟,仿佛连最后一丝力气都被抽干。

    刘定钦乍听之下,也是面露难色,这四万两已是他半数家当,再要凑齐,绝非易事。金笑开正欲开口劝阻,忽觉衣角一紧。他回头看去,只见绮红低垂着头,声音细若蚊蝇,带着无尽的无助与哀求:“公子,我怕。”看着绮红绝望的神情,又见含翠那黯然失色的模样。他深知刘定钦与含翠情分不浅,当下不再犹豫,一跺脚,从袖中取出乌棕折扇:“此扇之上,有……”

    刘定钦却忽然“嘿嘿”怪笑,打断了金笑开的话头:“金兄,和你们相处久了,我倒是将自己当成个绿林好汉了,忘了我可是什么人浑人了。”拧腰转身,华光骤闪,卷浪刀已然出鞘。美艳妇人只觉手中一轻,那柄团扇竟被生生削去了一半。她与刘定钦相距四尺,那刀长却不足三尺,犹能斩断她手中团扇。足见刘定钦已然修出了凌厉的刀炁。

    “我这位兄弟,功夫比我只高不低。”刘定钦掂了掂手中卷浪刀,目光森寒,满是威胁之意:“四万两,你点头,我们四人便走。如若不然,这翠红楼,哼,休想再开得下去。”

    美艳妇人左右环顾,只见身边那些平日仗势欺人的打手,此刻遇到这等绝世好手,早已骇得战战兢兢,连手中的棍棒都在微微颤抖。她思忖良久,脸上的狠厉瞬间消散,转而换上一副媚笑:“老身岂是棒打鸳鸯的恶人?既然郎有情、妾有意,老身自然乐见其成。”说罢,她弯腰拾起地上的银票,带着打手迅速退出雅间,顺手从外面将房门关上。

    “果然,刀子还是比道理好使。”刘定钦收起宝刃,便要开门离去。

    金笑开却摇了摇头,沉声道:“下方人多眼杂,恐有变数,还是从窗子走吧。”来到窗口,正欲跃下,忽觉衣摆一紧。回头看去,只见绮红正怯生生地望着他。金笑开这才想起,身后这位娇滴滴的女子可是不通武艺。他长叹一声,道:“姑娘,恕在下唐突。”将绮红打横抱起,一步跃出窗户。绮红惊叫一声,死死抱紧金笑开的脖颈,整张脸深深埋进他怀中,连大气都不敢出。下坠之间,金笑开足踏窗沿借力,身形如燕,稳稳落地。他轻拍绮红的肩头,温声道:“姑娘,该放手了。”

    绮红羞得面如红纸,察觉双足已然着地,这才缓缓松开双臂。亦步亦趋地跟在金笑开身后,连头都不敢抬。

    来到马厩,金笑开解开拴缰,取出来时二人所驾马匹,一人牵马,回到那窗口下。见刘定钦、含翠已在面前,递过缰绳,道:“刘兄,翠红楼未见得肯善罢甘休。你三人先行乘马离去便是。”

    刘定钦接过缰绳,身形一纵,利落地翻身上马。他探出左手,稳稳接住含翠递来的柔荑,稍一发力,便将那娇软的身躯拉至身前。安置妥当后,偏过头,朝金笑开扬眉问道:“那你呢?”金笑开摆了摆手,神色淡然:“此地已是不远,步行即可。何况凭在下这点微末道行,全身而退当是不难。”

    绮红立在后方,听闻此言,娇躯不由微微一僵。她双唇紧紧抿着,原本就苍白的脸色更是褪去了最后几分血色,眸底涌起一阵无措的慌乱。含翠坐在马背上,将这一幕瞧得真切,眼波流转,掩唇轻笑道:“公子有所不知,奴家不会骑马。”金笑开闻言,下意识地扭过头去。只见绮红正局促地绞着衣角,一张俏脸红艳欲滴,连耳根都染上了绯色,羞得连头都不敢抬。

    “红儿妹妹也不会。”含翠目光在二人之间暧昧地扫过,语气中满是促狭的笑意。金笑开眉头一跳,正欲开口询问,却见绮红先是慌乱地点了点头,随即又急忙摇了摇头,声音细若蚊蝇,带着几分羞怯与无措:“不……奴家不会……”看着眼前这副手足无措的模样,金笑开只觉眼前一黑,身形都跟着晃了晃,心中暗叹:“当真是个娇滴滴的大小姐。”绮红见他这般模样,只当是自己惹了厌弃,急得泪水如断了线的珍珠般滚落,眼眶通红,颤声道:“是奴家连累公子了。”金笑开无奈长叹一声,强挤出一抹笑意宽慰道:“只是纵酒过多,有些头晕,与姑娘无关。”说罢,不再犹豫,翻身跃上马背,将绮红轻轻拉到身后。感受着背后传来的温软与轻微的颤抖,金笑开心中暗道:“若是自己一人,天地为被席倒也惯了,如今带着这么个……麻烦,罢了。”

    一踢马腹,骏马长嘶,与刘定钦并辔而行,迅速穿过堕民汇聚的杂乱之地。途中,金笑开有意避开了楼梅、云兰、修竹暂居的客栈。若是被那几位知晓此事,说不得转头便要告诉楼云袖。依楼云袖那火爆心性,一旦知悉,势必提剑杀来,厉声质问,届时少不得又是一番麻烦。

    寻了间僻静的客栈,刘定钦“哐哐”数声,险些将紧闭的大门砸开。掌柜的闻声而出,眉宇间满是怒意,可待看清刘定钦随手丢来的银两,面上的阴霾瞬间烟消云散,立刻换上一副殷勤笑脸,好生相迎。刘定钦张口便要了两间厢房,金笑开却急忙出声,又加了一间。

    来到房中,估算时辰,已是下半夜。金笑开唯恐睡下后耽误明日的行程,当即盘膝坐于榻上,闭目凝神,运功调息以恢复精力。待运功数个大周天,再睁眼时,窗外已是晨光熹微。

    金笑开推门而出,晨风裹挟着凉意扑面而来。他脚步一顿,只见绮红正怯生生地蜷缩在门边,身上依旧裹着他那件宽大的外衫。她似乎已在门外守了许久,娇躯冻得微微发颤,双手揪紧衣襟。听到开门声,绮红惊得连忙抬起头。看清来人,原本黯淡的眸子里瞬间迸出惊喜,苍白的面颊涌上一抹绯红,慌忙站起身,又垂下头,声音细若游丝,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公……公子……”

    金笑开心中轻叹,想着今日一别,山高水长,当再会无期。他放缓了神色,语气轻快:“时间尚早,在下便不打扰刘兄了。还望姑娘代为转达,在下身负要事,先行一步。”从袖中取出少许碎银,递到绮红面前,温声道:“在下身无长物,这点银两,姑娘莫要嫌弃,权当是……”

    绮红没有去接那碎银,紧紧绞着衣角,指节泛白。她微微抬起眼帘,目光中满是患得患失的惶恐,仿佛生怕说错一个字就会被无情抛下,颤抖着声音:“刘公子一早就和含翠姊姊走了。刘公子说……要奴家跟着公子。若是公子觉得奴家是个麻烦,奴家……奴家这就走,绝不敢连累公子……”

    金笑开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神色几番变幻,忍不住暗骂:“刘兄啊,你的酒果真不好喝。”看着眼前这副如履薄冰的模样,生怕自己语气稍稍重了些,便惹得水做的人儿再次泪如雨下。无奈长叹一声,将碎银收回,咬牙道:“在下身在江湖,漂泊不定。姑娘若是不弃……便跟来吧。”说道最后,已有几分咬牙切齿。绮红却不在意,眼底透出无尽欢喜。她用力点了点头,嘴角扬起一抹灿烂的笑意,乖巧应下。

    金笑开寻了店家,买了身粗布外套让绮红换上。来到客栈外,刘定钦所驾之马果然已不见踪影。金笑开率先翻身上马,仍将绮红安于身后,依原路返回。

    一路无话,马蹄声踏过寂静的长街。路过城中堕民汇聚之地时,入眼所见,尽是一片凄凉景象。一张张干瘪如树皮般的脸上,刻满了岁月无情的沟壑,早已看不出究竟是何年纪。他们身上破旧的衣裳难以蔽体,遮不住那干瘪枯瘦的脊背,更擦不去满眼的麻木与迷茫。旭日初升,金色的阳光洒在这条死寂的街道上,却被房屋阻拦,全照不到这些人身上。这里不见商户人家,只有一个个裹在烂草席中、卑微如蝼蚁的身影,蜷缩在寒风中,等待着洲主的差遣。听到急促的马蹄声逼近,那些人慌乱地朝路边爬去。他们本能地将头颅深深埋进臂弯,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绮红环住金笑开腰身的双臂骤然收紧,透过金笑开的背影,看着那些在尘土中匍匐颤抖的身影,眼眶瞬间红了,声音哽咽着:“公子,他们……好可怜。”金笑开心头猛得一愕,持缰的双手不由自主绷紧。一声“可怜”,从这样一个身陷囹圄、自身难保之人口中说出,竟是何等讽刺。三元会中,上至柯天屹、黄定、邹癸策,下至自己、纪染,口中日日喊着“为堕民辟世“”,可又有谁,真正对着这些活生生的人,说过一句“可怜”?若是平时,他定要高宣三元会的口号,可此时迎着初升旭日,看着眼前这地狱般的人间,满嘴苦涩,哑口无言。直过半晌,他才从喉间挤出一句嘶哑的低语:“是啊……很可怜。”

    策马约莫三刻,金笑开勒转马头,行至一条幽静的溪畔。溪水清冽见底,击石之声泠泠作响,宛若珠玉落盘。金笑开翻身下马,俯身掬起一捧清泉,迎面扑去。那刺骨的凉意瞬间浇灭了心头的惆怅,他长舒一口浊气,只觉胸中郁结尽数宣泄。他又掬起一捧送入口中,只觉甘洌沁脾,不禁朗声赞道:“快哉”。

    绮红长于深闺绣楼,何曾见过这般恣意洒脱的光景。她见金笑开如此,也学着他的模样,小心翼翼蹲在溪边。她并拢双手,沉入水中,再抬起时却只盛得浅浅一层,送至唇边时更是洒落了泰半。她心有不甘,又试了几次,依旧徒劳无功,反倒溅湿了袖口。

    金笑开在一旁看在眼里,心中暗叹:“好端端的大家闺秀,如今沦落至此,着实令人唏嘘。”转念一想,还是如楼云袖那般爽利如男儿的性子更好相处些。缓步上前,重新掬起一捧清水,递到绮红面前,温言道:“准备不周,还请姑娘见谅。”

    绮红“刷”得一下,面颊滚烫,垂下螓首,就着他的手小口饮了几次。可不知怎的,饮罢之后,她眼眶一红,竟又落下泪来:“公子……奴家是不是很没用……连喝水都做不好……公子是不是嫌弃奴家笨拙……”

    金笑开只觉头顶嗡嗡作响,似要裂开一般,隐隐作痛。都说江南女子如水般温润秀雅,如今看来,眼前这位非但温婉含蓄,那骨肉也仿佛化作了水,有着流不完的泪。回想自己所结识的江南女子,多是淡雅飘逸、宁静坚韧,与绮红全然不同。他此刻只盼楼云袖能从天而降,将这水做的人儿速速带走才好。

    看着绮红泪珠顺着脸颊不断滚落,那楚楚可怜的模样,饶是金笑开心中再无奈,也不由化作绕指柔。当下温声打趣道:“地上的溪水,何时挂在姑娘的脸上了?”

    绮红“噗嗤”一声破涕为笑:“那定是极丑的,公子见笑了。”说着蹲下身子朝溪中一照,忽得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金笑开只当水中有蛇虫噬人,连忙将绮红护在身后,低头细看,却见溪水清清,什么也没有。正满心疑惑,抓头欲问,察觉二人相距不过寸许。绮红一呼一吸间,温热的气息夹杂着阵阵香气扑面而来。金笑开只觉这气息甚是好闻,目光落在她脸上,见她原本精致的妆容早被泪水糊成一片,端得狼狈。若非怕又惹得这泪人儿洒下春雨,依他心性,非得笑出声来不可。

    看着金笑开强压笑意,憋得满面通红的模样,绮红更是羞得连脖颈都染上绯色。她似是用尽全力轻轻推搡金笑开一把,低声嗔道:“公子是坏人。”低下头去,取水细细洗面。

    金笑开在她身后捂嘴偷笑,不敢发出半点声响。待笑意平息,他喃喃自语:“若是不爱哭,倒也可爱。柔柔弱弱,可比师姊师妹们好欺负、好捉弄多了。”话一出口,自己也是一惊,连忙在心中暗道:“唉,终非同路人啊。”

    金笑开话音极浅,绮红自顾洗面,水声哗哗,并未听清。她转过身时,只见金笑开怔怔出神,不由羞涩地问道:“公子,是奴家变丑了么?”被绮红一问,金笑开这才回过神来,抬眼细细打量。退去浓妆艳抹,见她肤如凝脂,白皙水灵,眉如远山含黛,眼似秋水横波,衬得双颊红若胭脂,犹胜牡丹三分春色。金笑开轻咳一声,正色道:“姑娘天生丽质,何必妄自菲薄。”

    “那公子是觉得奴家漂亮?”绮红一时笑靥如花,眸中满是欣喜。下意识地抓住金笑开的手掌,急切地问道:“那公子是不是也不嫌弃奴家笨拙?”金笑开白眼直翻,心中暗叹:“若是所谓的温柔便是如此,那我恐怕与此无缘了。”正思忖间,不知从何处传来“咕咕”两声轻响。绮红面色骤变,急忙低下头去,死死盯着自己的脚尖,羞得连耳根都红透了。

    金笑开猛然醒悟,昨夜席间绮红只顾着替他布菜斟酒,自己却是滴水未沾,此后连遭变故,更是粒米未进。想起刘定钦临别时曾塞给自己几块糕点,当即伸手探入怀中。待取出一看,那糕点早已在怀中压成了碎屑,掌心里只剩一摊狼藉。金笑开面上掠过一丝尴尬,讪讪道:“抱歉,昨日一时不察,未曾留意。”

    绮红望着他掌心那团碎屑,双眸瞬间泛红,盈盈泪光眼看又要决堤。不等她开口,金笑开便有些慌了神,急声吓唬道:“你若再哭,我可真要把你丢进这溪水里,不管不顾了!”绮红闻言,吓得娇躯一颤,慌忙抬起衣袖胡乱擦去眼角的泪珠,抓起掌心的碎屑便往口中塞去,仿佛生怕慢了一步就会被抛下。金笑开见她惊惶无措的模样,挠了挠头,暗悔自己言语太重,连忙温声安抚:“在下冒失了,玩笑之言,姑娘不必当真。”

    绮红闻言,心弦骤断。一下扑进金笑开怀中,泪水簌簌落下,打湿了他的衣襟:“公子……除了爹爹,你是这世上对绮红最好的人了。”金笑开本欲出言宽慰,奈何绮红整个人都贴了上来,那温软的身躯让他顿时僵直如木,双手悬在半空,一时竟是不知该往何处安放。直到绮红哭够了,才怯生生地退开半步。

    金笑开绕过她,径直在溪边坐下,大口喘着粗气平复心绪:“先垫一垫肚子,再有两刻便可安顿下来。”说着,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长舒一口气:“总算是能好好睡上一觉。”

    “那……可要奴家为公子烧水?”绮红低垂着头,双颊绯红,似要滴出血来。金笑开叹了口气:“姑娘不必如此。如今你已脱离那烟花之地,往后只需好好过日子便是。不必再这般卑躬屈膝,也不必一口一个‘公子’,一口一个‘奴家’。在下本是草莽之人,听着反倒浑身不自在。”绮红声如蚊吟,小心翼翼地应道:“那该如何称呼公子?”金笑开咂了咂嘴,随口道:“在下本名金笑开,称呼……随姑娘心意便是。或是如在下那些同僚一般,唤我一声‘金少’也可。”

    绮红轻笑,眉眼弯弯,笑得花枝乱颤:“金少?这名号听着可比‘公子’还要威风几分呢。”顺势在金笑开身旁坐下,螓首微斜,带着几分羞怯:“那金少也不必再称我‘姑娘’了。我本名便是绮红,不如……金少像我家中长辈那般,唤我一声‘红儿’可好?”金笑开眉梢一挑:“绮红?那……”心中那句“那与那翠红楼当真是缘分不浅”,念及她此刻的心境,这话未免太过刻薄,当即改了口:“那倒是个好名字,听着可比‘笑开’顺耳多了。”

    绮红蜷起双腿,双臂紧紧环抱着膝盖,将下巴抵住膝头,望着潺潺流水,声音轻得仿佛是说给自己听:“金少,听说行走江湖的武林中人,动不动便要拔刀杀人……你……杀过人么?”

    金笑开不知她心中所想,认真回忆了片刻,坦然答道:“未曾杀人,却也曾伤过人……”话音未落,只觉身边一阵娇软,芳香扑鼻。绮红抬起头,一双美眸满是莫名的欣喜与庆幸。她紧紧贴住金笑开,口中喃喃低吟:“公子不曾杀人,太好了……太好了……”抬起泪眼朦胧的脸庞,白皙的肌肤仿佛初雪般剔透,在晨曦中泛着温润的光泽。弯弯的柳眉下,一双秋水般的眸子含着盈盈水光,眼尾微微泛红,更添几分楚楚动人的柔媚。一头如墨的青丝顺着圆润的肩头滑落,几缕发丝被泪水沾湿,软软地贴在脸颊边。淡粉色的唇瓣抿起,整个人宛若三月里被细雨打湿的桃花,透着从骨子里散发的温婉与娇柔

    绵软的双臂环住金笑开腰身,让他一时挣脱不得。金笑开不知她为何如此激动,只觉怀中从未有过的温柔,好似一根根柔软至极的丝线,不断牵动着他的心底。一时间心猿意马,鬼使神差地伸出手,轻轻将绮红搂入怀中。

    不知过了多久,怀中传来绮红均匀而轻微的鼻息声,竟是已然沉沉睡去。金笑开无奈苦笑,双臂运力将她稳稳抱起,小心翼翼安置在马背上。牵起缰绳,任由骏马缓步前行。

    本是两刻钟的脚程,因要牵马缓行,足足耗了快两个时辰。狂风卷着黄沙呼啸而过,吹得绮红发梢凌乱,衣衫上沾满了尘灰。她本就睡眼惺忪,被这突如其来的风沙一激,顿时精神一振。眨了眨眼,望着眼前漫天飞舞的黄沙,不由得惊愕道:“公……金少,此地怎会有如此多的黄沙?”短短一句,已有沙尘灌入口中。绮红当即别过脸去,躲到金笑开视线不及的死角,悄悄将口中的沙土吐出,

    “阵法使然。”金笑开以袖掩住口鼻,沉声嘱咐道:“待会儿踏入阵中,绮姑娘还是遮住口鼻为好。”绮红抿了抿双唇,不知是恼还是羞,轻声道:“金少怎得又叫起‘姑娘’来了?”金笑开挑眉道:“我又不是你家中长辈,怎能那般称呼。”末了,又添了句:“况且我还从未做过长辈,你若是认我做个叔伯,倒也无妨。”绮红羞得面颊绯红,嗤笑道:“原先以为金少是个不苟言笑的正人君子,原来也是登徒子,大坏蛋。”

    溪边一番交心,金笑开对绮红渐放心中芥蒂,只当她是命途多舛的可怜人。若是此番她能留在三元会,自是极好,自己也省了麻烦,若是不能,再做考量便是。听得绮红撒娇般的嗔怪,声音好似曾听过的南曲般,文静优雅、清柔婉折,只觉得好听,教人心里酥软。本欲再逗她几句,奈何眼前风沙迷眼,只得作罢。

    越过漫天风沙,一座山庄仿佛凭空出现眼前,近在咫尺,引得绮红惊奇万分。然而未等她细看,眼前人影闪烁,十九名神秘剑者骤然现身,将金笑开与绮红团团围住。这十九人面如死水,看不出丝毫情绪波动,手按剑柄,虽未出鞘,却已是杀意凛然。

    金笑开取出白漆令牌递上,为首剑者一眼扫过,冷声道:“她不能进。”金笑开眉头微皱,道:“此人……”剑者一口打断,语气不容置喙:“策士有命。”金笑开心中奇怪,月前携刘定钦尚能顺利入内,如今却连一个毫无武功的普通女子也要阻拦。但既是策士之令,这十九人断然不会违逆。

    “金少不必担忧,我就在此等你。”绮红翻身下马,踮起脚尖,抬手为金笑开轻轻掸去肩头的沙土,柔声道:“若是为难,我也可以在附近寻个地方住下。”三元会周遭十数里,除了那座翠红楼,再无人家。金笑开心中一动,此女乖巧熨帖得令人心疼。他换上一副轻快的语气,温言道:“劳烦姑娘稍待片刻,待在下禀报之后,便来接你。”听得绮红柔柔应下,当即转身,快步入内。

    行至庄门前,金笑开忍不住扭头回望。只见那十九名剑者并未如先前那般隐去身形,反而将绮红围得水泄不通,如铁桶一般。金笑开暗自奇怪,转念一想,反正今日也是辞行,大不了带着绮红一并离去。脚步加快,径直朝庄内走去。

    一路行来,庄内沉如死寂,除了冷硬守卫,再不见半个闲杂人等。金笑开愈发不安,提纵身形疾驰,不过片刻已至载舟厅。他大步跃入,抬眼望去,却见厅中交椅满座,气氛凝重。纪染立于汪睿身后,不断朝金笑开使着眼色,满脸焦急。温简、鲁相则一左一右,分立郜怀茹后方,神色肃然。

    金笑开不明所以,硬着头皮步入正中,朝柯天屹拱手行礼:“三元会金门座下金笑开,未克如期,尚祈见谅。”

    “呵!”一声极轻的冷笑突兀响起。邹癸策端坐案前,周身玄衣如墨,沉静得仿佛化不开的夜色。她双手隐于广袖之中,身形未动,却自有一股深不可测的威压弥漫开来。那如远山般微蹙的眉峰下,一双寒星般的眸子透着刺骨的凉意,眉宇间凝结的阴霾,更是浓重得让人透不过气来。人不动,修长的指节在扶手上“哒哒、哒哒”敲击着,在这死寂的大厅中显得格外森冷:“未克如期?是为师妹之事,还是翠红楼之事?”

    “翠红楼”三字一出,厅内众人皆是一惊,目光齐齐向金笑开投去,尽是不可置信。邹癸策身姿柔弱似柳絮随风,轻摇慢摆,面上却似轻松,徐徐道来:“翠红楼乃有名的销金窟。金少向来囊中羞涩,何来这般泼天的财力,去消受那琼浆玉液、温香软玉?金少好大的本事,竟与刘定钦生生夺下楼中两位头牌,一人分得一个。若吾猜得没错,那位唤作绮红的姑娘,此刻应当就在庄外候着吧。”

    “策师,此事……”金笑开急于解释。邹癸策气定神闲,直接出言打断:“你之私事,吾并无兴趣。吾只问,离开福宁后,你去了哪里,做了什么!”说道最后,声带三分寒,语添七分厉,掌心重重一按扶手。虽无武艺傍身,那股不怒自威的气势,仍令厅中骤然一寒。

    金笑开心中奇怪,一股异样涌上心头。却见柯天屹霍然起身,宛如苍松拔地而起,魁梧的身躯透着悍厉之气。左颊旧疤,在肃杀中愈发显得狰狞,双目如刺破长夜的晨曦般锐利,交织着难以言说的失望,直直逼视金笑开:“金笑开,你可知道郜长老在回返途中,遭两名蒙面贼人截杀,秘钥与路观图尽数被夺。那二人武功路数极为扎眼,一人刀法凌厉狠辣,另一人掌法阴柔诡谲,使的正是‘金蛇缠丝手’!”

    “什……什么!”金笑开闻言大惊失色,连退三步。

    “便是昨日,你们踏入翠红楼之前。”黄定缓缓开口,语调阴冷,透着一股渗人的寒意。见他神色冷若冰霜,毫无半点温度,鹰隼般锐利的眸子,宛若淬了毒的利刃划过,令人遍体生寒。话一说完,薄唇紧抿。

    黄定的话音落下,郜怀茹的目光随之投来。见她神色复杂,深邃如潭的星眸锁住金笑开,翻涌着化不开的失望:“昨日清晨,我等收到温简的传书,推算时辰,再过一刻钟,先头队伍便能与我等五人汇合,便寻了处僻静的林间小径暂作休整。谁料灶火刚起,茶烟未散,两道黑影竟如鬼魅般自密林深处暴起发难。那两人连半句话也无,出手便是夺命的杀招,一人刀光如瀑,一人掌风阴毒,直取我等要害。”说到此时,又是一叹。

    “那二人皆是顶尖高手,且蓄谋已久,趁我等不备骤然发难,我们一时竟着了道。持刀者刀势狂猛,生生斩断数株合抱粗的巨木,将我与她们四人硬生生隔绝开来。而那用掌之人……”郜怀茹说到此处,声音微颤,眼中满是难以置信:“掌法阴柔诡谲,手臂绵软得竟似没有骨头一般。而且他对我的武功路数似乎了如指掌,轻易便绕过了我的错金锏。不仅夺走了我怀中银票,甚至连秘钥与路观图也一并取走。”霍然起身,红衣猎猎作响。她伸出微微颤抖的手指,厉声喝道:“除了你,你师父金蛇老妪还收过徒弟没有!”

    “其他徒弟么?”金笑开心中电光火石般一转,瞬间洞悉了郜怀茹话中引导之意。他嘴角勾起一抹惨淡的笑意,仅仅甫一交手,便已凭那阴毒的掌法认定了是自己所为么?下意识地转向孙新桐,却正撞上她投来的目光。孙新桐依旧是一副淡漠疏离的模样,面上看不出丝毫波澜。五指悄悄攥紧袖口,似要将袖口揉碎一般。四目相触的刹那,她仿佛被烫到一般,迅速垂下眼帘。她心知,金笑开无论何时何地,哪怕身陷漩涡,也断然不会让自己的师妹承受半点祸端。

    金笑开目光缓缓划过厅中众人。李如澹、汪睿、纪染,乃至温简、鲁相,那一双双或审视、或怀疑、或冷漠的眼睛,像是一把把无形的利刃,终是令他心凉如冰。一股难以言喻的寒意自脚底直窜心头,失笑一声,笑声中满是自嘲与悲凉:“没有。家师不曾收过其他弟子,在下亦不曾抢夺宝物。”一声“在下”,字字清晰,却已彻底划清界限,尽显生分。

    “据吾所知,翠红楼的头牌赎身,一人少说也要十万两纹银。刘定钦与你不过数面之缘,怎会甘愿为你一掷十万?”邹癸策语调平缓,却似雷霆炸开。黄定勃然大怒,剑指金笑开,厉声喝道:“同室操戈、夺宝押妓。金笑开,你置会中规矩为何,置人伦公理为何!你之行径,简直丧尽天良,令人发指!”

    提气纵身,黄定双掌同出,不由分说。掌心赤红如火,惊雷炸响,瞬间掌影重重,正是他独门绝学“诛心掌”!

    金笑开旋步纳气,手拨阴阳,直撼逼命厉掌。

    眼见四掌将触,一道魁梧身影横插而入,掌分左右,“啪啪”两声闷响,三人同时退步。

    柯天屹连退数步,喉头一甜,血箭喷涌而出,面色惨白如蜡,身形摇摇欲坠。郜怀茹与汪睿同时起身,急忙扶住他。李如澹一步跃出,立于金、黄二人中间。孙新桐旋身快步,白衣飞舞间扣住金笑开手腕,朝柯天屹、黄定说道:“单凭一招相似‘金蛇缠丝手’的武功,便定罪金笑开,未免草率。”

    “的确草率。”策师邹癸策翻叠袖口,露出一只惨白的手,手中握着一柄翠绿通透的玉尺。玉尺长约一尺,宽仅二指,尺身莹润通透,内里似有云烟流转,隐隐透出一股森然寒意。尺面未刻半分星斗刻度,亦无繁复雕饰,打磨得平滑如镜。邹癸策一步步走下高座,将玉尺举于众人面前,横于柯天屹、黄定眼前:“昔日二位请吾出山执柄,曾言策师策师,以师待之。曾言吾执此玉尺,如持枢衡,下至三军,上至首领,听吾号令。是或不是?”

    见得玉尺,柯天屹、黄定当即抱拳行礼:“但凭策师定夺。”余下众人虽早闻此事,却是首见玉尺真容,纵有惊愕,仍不敢造次,纷纷效法柯、黄二人。

    邹癸策转身举尺,尺过头顶,声如寒铁:“单凭武功,不足断罪。但夺宝,掠财,散金,三事太过巧合。”目光凝如寒芒,凌厉似刀:“金笑开,吾先押你入牢,由孙长老查明真相。三日之内,不能证你清白,福祸自担。”末了,声音陡然一厉:“孙新桐,锁他三焦!”

    “这……”孙新桐迟疑一瞬,便与邹癸策森冷的目光对上。她浑身一颤,眼睫低垂,羽睫轻颤,遮住眸中所有情绪。深吸一口气,再无半分犹豫,指尖骤然发力,真炁贯入,气锁三焦。

    金笑开只觉周身经脉尽锁,气息不得运转,满面诧异,看向孙新桐,不可信,更不敢信。

    孙新桐鼻中气息已乱,胸口剧烈起伏。感受到投来目光,她双眸微闭,不忍再看。霍然拂袖,白衣翻飞间已退开三步,微微侧过脸,下颌绷得极紧,唇线抿成一道苍白的弧度,愈发清冷,唯有耳根处泛起一抹极淡的红,转瞬又被她强行压下:“金笑开,即便没有伤人夺宝,单凭你那混账事,锁你三焦,也是不冤。你……”说道后来,尾音轻颤:“好生反省去吧。”话音落尽,面上再无半分血色,唇上刻下深深齿印,渗出点点腥红。她始终没再看金笑开一眼。侧过身去,五指缓缓收拢,指甲深深掐入掌心,留下一道月牙形的红痕。

    “好,好个不冤!”金笑开喉间滚出一声低哑嗤笑,像是被生生扼住咽喉,带着破碎的颤意。他身形一晃,脚下虚浮踉跄,险些栽倒在地。缓缓抬起头,目光涣散地掠过厅中众人,那一张张模糊的面容,不断变换着模样,昔日并肩浴血的同袍,昔时把酒言欢的挚友,如今仿佛隔了一层化不开的浓雾,再也看不真切。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垂下眼帘,掩去眸底暗潮,不发一言,仿佛已然气空力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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