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下书小说网 > 苦鸣卷 > 第19章:红消锦瑟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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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送走楼云袖与纪染,金笑开目光沉静,转身阖门。门外,绮红为二女安排住所。

    绮红提着一盏糊着粗纸的昏暗风灯,引着二女走向隔壁的竹屋。看得楼云袖走入竹屋,绮红不知想起什么,忽得双颊飞上两抹绯红,连耳根都泛起了粉色,朝楼云袖屋里跑去。楼云袖见她这般模样,忍不住朗声唤道:“三妹!跑什么?”说罢,她长臂一伸,一把将绮红拉入房中,顺手掩上了门扉。只听屋内传来她清脆的笑音:“今夜你我姐妹,定要好生彻夜长谈,谁也不许先睡!”

    屋内昏暗,金笑开看向被楼云袖拍得满是狼藉的桌面,茶盏倾倒,残茶蜿蜒,也无心收拾。吹灭烛台,以手为枕,合衣倒下,脑中思绪翻覆,在三元会几年来的往事历历在目,恍若昨日。双眸之中,或喜或悲,交织辗转,最终化作满眼不耐,狠狠闭目。目不视物,双耳愈发敏锐。窗外夜风穿堂而过,呜咽作响,吹得他心湖涟漪阵阵,前尘旧事不断翻滚。时而欢笑嬉闹,时而愁云惨雾。霍然睁眼,只觉眼前氤氲渺渺,如有一道白衣人影,正踏着月色向自己徐徐靠近。那人脸上,一样的清冷淡漠,却又有着截然不同的两张面容。两张脸在光影中不断转换、交叠,最终,尽数交融成了孙新桐的模样。她未发一语,只静静看了他一眼,便随风飘散,了无痕迹。

    “愁海玄墨,愁海玄墨。本是自我调侃取得名号,岂料当真一语成谶,入了愁海,再难清白出世。”金笑望着虚无黑暗,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苦笑。既然辗转难眠,他索性坐起身来,推开半扇窗棂。窗外,寒月孤冷,清辉如霜。竹影柯枝纵横交错,在月光下投射出斑驳阴影,宛如一张重重叠叠、无可挣脱的蛛网,将整间竹屋罩住其中。

    金笑开摸出一粒槟榔抛入口中,辛辣的汁水在舌尖爆开,顺着喉管滚落,灼热感瞬间蔓延开来。他借着这股冲鼻烈意,压下胸中翻涌闷气,目光越过窗棂,投向天际那轮孤冷的寒月,眼底陡然划过一抹森寒杀意:“黄定啊黄定,往日手段,我皆可视若无睹。但你若当真与倭贼结盟,达成合作……”他微微眯起双眸,声音低沉得仿佛淬了冰的刀锋:“便只能分个生死了!”

    此间无话。

    次日清晨,天际方白,林间晨雾未散,沾衣欲湿。金笑开已收拾妥当,将细软系于背后。他立于檐下,回眸扫过这简陋的竹屋,百感交集,化作唇角一抹淡笑,推门而出。

    楼云袖与纪染先后出门。楼云袖目光与金笑开一触,顿时柳眉倒竖,气势腾腾走到他跟前,重重一哼,方才转身。似又想起什么,她猛得顿住脚步,回头狠狠“呸”了一声,这才大步走到纪染身边,扬声道:“咱们走!不理这狗东西!”

    正思忖间,绮红挎着包袱,莲步轻移,款款而来。她望见金笑开,又偷偷瞥了眼楼云袖,双颊顿生绯红,垂下头去,小声呢喃:“大哥,你们若要离去,我……我也要跟着。虽然我不会武功,但我会些炊爨活计,不至于饿着你们。”

    “三妹,我们此行凶险……”金笑开话未说完,便被楼云袖一口打断:“好妹妹,理他作甚?跟二姊走!”说话间,牵来马匹,一跃翻身上马,随后手臂一伸一缩。楼云袖虽是女儿身,却自幼习武,臂力惊人。绮红只觉被一股柔和却不可抗拒的巨力拉扯,自己便似腾云驾雾般飞起身子,“哎呀”惊呼一声,已稳稳落在楼云袖身后。

    “那大哥……”绮红方才开口,楼云袖已挥手道:“腿脚俱在,自己跑去便是!”说着,双足一夹马腹,骏马长嘶,箭般跃出。

    金笑开立在原地,一脸茫然,全然不知一夜之间,楼云袖为何对自己态度天翻地覆。他转头看向纪染,却见纪染连连摆手,逃也似跃上马背,留下一句:“你那师妹,我可惹不起,你好自为之吧!”也不待金笑开回应,马蹄声碎,已消失在竹林深处,一时晨风拂过竹叶,簌簌作响。

    “咳咳。”但听“吱呀”一声被缓缓推开,刘定钦从屋中走出,轻咳两声,朝金笑开拱手道:“金兄之事,我也略闻一二,此去凶险,可有需要兄弟相助之处?”金笑开温和一笑,摆手道:“不过是些江湖琐事,不足挂齿。倒是刘兄,令夫人已有身孕,正是需人悉心照料之时,万万不可因我之事而轻涉险境。”

    “你叫我……令夫人?”含翠拂门起头,盈盈秋水中满是错愕与惊喜,纤纤玉手下意识地抚上尚不显怀的小腹,双颊飞起两抹红晕,娇吟了一声。金笑开将她的神情尽收眼底,唇角勾起一抹了然的浅笑,故作疑惑地打趣道:“怎么?敢问刘夫人,是更偏爱‘令夫人’,还是‘弟妹’,亦或是‘嫂子’?”

    “我……金公子,其实我……”含翠欲说还休,似有一股冲动,直欲将心中所藏,和盘托出。金笑开心如明镜,本有怀疑,如今见她这番模样,更是笃定。他收敛了笑意,神色郑重地摇了摇头,温声道:“无妨。待此事了解,在下定会回来报个平安。届时,这称呼究竟是唤‘刘夫人’、‘弟妹’,还是‘嫂子’,你们自行决议便是。”说罢,他不再多留,足尖轻点地面,身形拔地而起,如一只轻盈的飞燕,几个起落间便朝林外跃去,转瞬便融入苍茫晨雾,只余几片落叶,打着旋儿悠悠坠入泥土。

    楼云袖口中说得绝情,脚下却并未走远。她带着绮红与纪染,在离竹屋最近的小镇上稍作停留。三女在集市上闲逛,挑了些零碎吃食,又往马厩里精心挑了三匹脚力健硕的快马。

    待得金笑开循着踪迹赶来,楼云袖面色一板,扬手便将一袋米糕、一壶清水朝他掷去,没好气地催促道:“既来了,便快些上马赶路,莫要耽搁!”

    金笑开抬手稳稳接住,目光一扫,瞥见她唇角还沾着点油渍,显是方才大肆饕餮,心中暗自气恼。趁着楼云袖翻身上马的间隙,绮红与纪染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一丝狡黠的笑意。二人借着身形遮挡,偷偷将两包油纸包塞入金笑开怀中,随即若无其事地跟上。金笑开未曾打开,只以手掌轻轻一捏,一股温热透过油纸传来,带着些许油香。他嘴角微微一挑,心中暗道:“鸡腿鸡翅,终究还是别人家的姑娘心肠好。”

    四人三马,一路飞足狂奔。马蹄踏碎晨昏,风尘仆仆间,耗时三日,方至福州。

    福州城外,楼梅、云兰、修竹三女早接到楼云袖传书,备好房间。四人来到客栈时,已过晌午。众人简单用膳,三女各自回房洗漱,清理满身尘埃。

    金笑开稍作休息,唤来楼云袖、纪染二女。闲话不提,他胸有腹案,但福州毕竟是三元会的地盘,不可大意。楼云袖、纪染听他话中之意,欲只身夜探三元会,自不答应。

    金笑开微微摇头,神色凝重道:“三元会外松内紧,表面看来,只有十九峰剑阵作为护持,实则内部尚有多处盯梢。一并前往,极易打草惊蛇,反倒坏了大事。”不顾二女反对,伸手打断:“纪染,三元会外围布局你最为熟悉,届时藏于风杀阵外接应即可。若一举功成,救出孙长老、李长老,还需你设法将人带走。”转向楼云袖,再道:“师妹,你单独行动,且需帮我调查一事。”

    交代妥当,金笑开推算时间,待到日落时分,金笑开轻装上阵,带些必要之物,快马疾行,一路飞驰。

    夜月初升,清辉冷冽。金笑开将坐骑牵入林中僻静处,以绳系于老树,随即敛去身形,徒步潜行。不过片刻,便已至风杀阵外围。他目光如炬,扫过阵前。十九峰剑阵悉数被杀,风杀阵中本该无人守护,但金笑开神色依旧凝重。他深知邹癸策心思缜密,断不会留下如此明显的破绽。深吸一口气,饱提真元,双足猛然发力,身做弓上箭矢,瞬息之间,纵身掠入阵中。

    一入阵内,风沙劈面,割得肌肤生疼,目力所及皆是混沌。金笑开以耳为目,依往日记忆,按图索骥。他身法轻灵,穿行于风沙之中,宛若一道逆风而行的湍流。一路行来,竟是畅通无阻。金笑开心中暗生疑窦,却不敢有丝毫停顿。待他踏出风杀阵,抬眼望去,却见三元会那扇巍峨的庄门大敞,门前竟无一人把守,空空荡荡,唯有两列高悬灯笼,在夜风中孤寂摇曳。灯笼内的烛火早已燃尽,余下苍白纱罩,披着一层清冷的月华,。

    金笑开立于暗影之中,眉头微蹙。弯腰拾起一粒碎石,手腕轻抖,石子化作一道残影,精准地落入庄门内的青石板上。石子落地,“嗒嗒嗒”清脆的滚动声在空旷庭院中回荡,余音袅袅,半晌未再激起半点波澜。金笑开眸光一沉,如鬼魅般悄无声息地潜入山庄。身形一拧,微微弓下脊背,整个人几乎贴在冰冷的墙壁上,借着夜色掩护,沿着墙根缓缓滑行。

    他脚步虽慢,但沿途的守卫稀稀拉拉,形同虚设,以他脚步身法,也能轻松应对。

    约莫两刻钟,地牢阴冷潮湿的气息已近在咫尺。金笑开足下真元暗吐,身形拔地而起,宛若一只夜枭,悄无声息地掠上地牢顶端横梁。他连跃数道,在一处幽暗死角停住,将身形融入浓重阴影之中。垂眸环伺,只见数丈之外的牢房门口,四名狱卒正围着一张破旧的方桌大快朵颐。四人神态散漫至极,一口粗菜,一杯劣酒,说着天南海北,道着江湖草莽。

    金笑开屏息凝气,探耳倾听,多半是些风月段子。待得片刻,确认他们毫无防备,眼底闪过一丝冷意。他伸手入怀,摸出一粒槟榔,指尖微不可察地一弹。槟榔裹挟着凌厉暗劲,如飞梭穿云般射出。“啪啦”一响,槟榔精准击中对面墙壁,随即借力反弹,直直砸在方桌中央的酒坛上。刹那间,酒坛炸裂,碎片纷飞,酒水四溅,淋了四人满头满脸。

    “谁!”四人大惊失色,齐齐拍案而起,朝声音来处望去。便在他们转身望向墙壁瞬间,金笑开化作鹰隼搏兔,自横梁上无声无息坠落。落地刹那,身形如陀螺般极速旋转,双手同时化作凌厉掌刀,快越风雷般切向两名狱卒颈侧。

    “砰砰”两响,那二人哼都没哼一声,便双眼翻白,软绵绵地瘫倒在地。余下两名狱卒刚转过头,还未来得及看清来人,便觉眼前一花。金笑开借着旋身余力,身形如鬼魅般贴地滑行,瞬间欺至二人身前。他双手如铁钳般探出,一掌拍在第三人后脑,另一手成爪,死死扣住最后一人咽喉。双手真元一吐,二人便如被抽干力气,不及挣扎,便彻底昏死过去。移步、转位、挥掌,一气呵成,如行云流水。快得只见人影穿梭闪动,连一丝风声都未曾惊起。

    金笑开俯下身,在四名狱卒身上仔细摸索了一番,并未摸到牢门钥匙。想来经过上次变故,牢门钥匙已被另行妥善安置。他索性作罢,快步朝地牢深处走去,目光不断朝两侧幽暗的牢房中张望。

    地牢内灯火幽微,惨绿的火光在潮湿的墙壁上跳跃,将金笑开的身影拉得顷长而扭曲。明明暗暗之间,霍然瞥见一道淡蓝色的身影。那人倚墙而坐,双臂随意搭在膝头,宛若一尊没有生气的石雕,一动不动。唯有失了神采的眼眸,静静投向窗外浓重黑暗。金笑开心头微震,压低声音唤道:“李长老!”

    那人闻言,单薄的脊背猛得一震,迅速扭过头来。原本僵硬如土的脸上,顿时绽开一抹难掩的惊喜:“呦,这不是金少么?怎么,是放心不下我,还是觉得翅膀硬了,故意不听孙长老的话?”说话间,双手撑着墙壁试图起身,哪想双腿早已酸麻无力,刚撑起一半,便又重重跌坐回冰冷的草上。她咬紧牙关,双颊紧绷,额角沁出一层细密冷汗。她强自挤出一抹笑意,喘息着打趣道:“纪染这丫头,本以为是个急性子,谁知到了关键时刻,反成了个慢郎中。若是再晚上半日,她可得给我备好上等拐杖。届时,我再穿上芒鞋,依你附庸风雅的性子,可不得吟诵一句‘竹杖芒鞋轻胜马’。”

    金笑开见她身处囹圄,还有心思打趣,倒也安下心来,双手一摊,无奈道:“李长老,牢门的钥匙找不到了,且借你发簪一用。”李如澹螓首微倾,自略显凌乱的发髻上,取下一根银亮亮的雕花簪子,在指尖轻轻一掂,扬手掷去。金笑开抬手稳稳接住簪子尾端,另一手在簪身上轻轻一捏,原本笔直的银簪变得扭曲。他将变形的簪子探入锁孔,手腕微动,来回拨弄。不过数息之间,忽听机括发出清脆的“咔哒”一响,铁锁插销应声弹出。

    扯掉铁锁,金笑开一脚踢开牢门,快步钻入,低声道:“冒犯了。”身子一矮,不管李如澹作何反应,径直揽过她的双臂,将她稳稳负于身后。

    李如澹只觉身子腾起,忍不住“哎呦”轻呼一声,随即笑道:“想不到我李如澹也有被你背着走的一天,当真难得。”手掌下滑,从金笑开手中夺回发簪,放在眼前端详了一眼。只见那根精致的发簪已歪歪扭扭,不能再用,当下将其收入怀中,笑着抱怨道:“这可是我刚换的新物件,待离开此地,你可得赔我一根新的。”

    金笑开稳步前行,听着背后娇嗔,满面无奈叹道:“李长老近日可是孤独得紧,平时也未见如此多话。”听得他这般说,李如澹娇哼了一声,笑意却是更深。金笑开三步并作两步,背着李如澹离开牢房。他左右环顾了一圈,神色复又凝重,沉声问道:“孙长老现在何处?”

    “唉!”背上的李如澹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语气中带着几分幽怨:“原来你拼死闯来,根本不是为了我,是为了孙新桐。你小子……”声音陡然沉了下来,再无半分玩笑之意:“你的孙长老日前便被黄定亲自带走,至今不知所往。”

    金笑开应了一声,心念转动,狠狠一跺脚,不再作片刻停留,背着李如澹离开地牢。出得地牢,他未着急离开,身形一转,不顾李如澹在后惊奇,先行前往早前自己居住之所,在床头翻出一个包袱,递给李如澹。李如澹抓着包袱,只觉入手轻软,似是叠着什么衣物。不等她开口询问,金笑开已依着来时路原道返回。

    行至中途,夜风中忽得传来一阵清脆爽利的金珠敲击之声。金笑开骤然止步,伏在他背上的李如澹面色随之一沉。二人循声望去,但见一道青影自浓重的暗黑中徐徐而来。来人一步一步,走得极为均匀,不多一寸,不少一分。

    借着清冷月色,来人面容渐显。见她一袭青衫飘飘,身形略显富态,自有端庄雍容气度。一张面庞白皙丰润,肌肤如雪似玉,吹弹可破,透着温润光泽。她掌中拖着一张长约一尺、宽有二寸的铁算盘,在月色下流转着森寒的暗青流光。

    “便知不会如此轻松。”金笑开暗自苦笑,斜身将李如澹轻轻放下,随即转向来人。他双手一翻,愁墨手衣瞬间穿戴齐整,轻笑一声,道:“夜深风冷,汪长老好雅兴。可惜今日月残星隐,少了良辰美景。”

    汪睿在距金笑开一丈位置停下,一丈之距,分毫不差。手指微摇,算盘上那一百零五颗精铁珠子“哗啦”齐响,随后她将算盘连同双手,一并负于背后。她那双锐利如刀的眸子,先是落在李如澹身上。只见李如澹原本挽起的发髻已然散乱,几缕青丝凌乱劈落下来,贴在略显苍白的脸颊与修长的颈侧,平添了几分凄楚。汪睿幽幽暗叹,目光重新收回,稳稳落在金笑开身上。双唇微张,半晌,方从喉中发出一声沉闷的叹息:“纪染还好么?”

    金笑开点头道:“生龙活虎,孔武有力,虎背熊腰,好得很。”汪睿闻言,“噗”得轻笑出声:“金少幽默如旧。想必纪染已与你详说了,你为何还来?”

    “哦?”金笑开没有立刻答话,目光紧紧盯着汪睿的手臂。汪睿极少出手,但其功力精纯,尤善暗器。那张精铁算盘,一经她内劲催使,一百零五颗精铁珠子,便是一百零五枚夺命暗器。饶是金笑开不惧,但李如澹尚在身侧,双腿无力,难以躲避,势必将受波及。

    汪睿轻笑一声:“金少不必如此戒备。”说着,信手一抬,竟将那张精铁算盘丢到了金笑开脚边。

    金笑开与李如澹均是一愣,金笑开当先问道:“非阻非杀,汪长老意欲何为?”汪睿看着他,语气平静之中,透着千钧之重:“你若不来,无欲无为。你既来此,想必心有主意。新桐之事,恐怕唯你可解。”

    “你知晓孙长老的下落?她人在何处?”金笑开心头一急,猛得踏前一步,眸中焦灼翻涌,脱口问道。汪睿微微扬起丰润的下颌,似笑非笑地睨着他:“新桐倒是运气,有你这般挂心之人,死心塌地护着。”

    借着凄冷月光,李如澹将手中变形的银簪抵在墙面,一点点碾平。她微微仰起头,将几缕垂落的乱发别至耳后,利落地挽起发髻,将银簪斜斜插牢。身子斜倚石壁,眼波流转间尽是娇嗔,打趣起来:“可不是么,若非新桐受擒,只怕再有千年万年,也没人肯踏进这鬼地方来捞我喽。”

    汪睿唇角一勾,笑意转瞬即逝,神色陡然沉肃:“闲话休提。如澹,你先说……”目光一凛,语速极快地补了一句:“长话短说。”

    “你们竟然嫌我啰嗦!”李如澹柳眉倒竖,佯装惊愕,瞪圆双眼。待见金笑开与汪睿默契地齐齐点头,不由轻啐了一口,这才敛去笑意,正色道:“那日我与怀茹开棺验尸,柯会首的致命伤在后颈。观其手法,的确是‘金蛇缠丝手’的功夫。可诡异的是,那后颈摸上去冷如寒冰,骨似酥玉……这等手段,金少想必不陌生吧?”

    “内家阴炁之力!”金笑开倒吸一口凉气,脱口惊呼。

    李如澹微微颔首,眼底闪过一丝凝重:“不仅如此。二嫂身上中的那枚箭簇,乍看之下与你所用别无二致,但捏在手上,却足足轻了一钱有余。这分量,绝非你日常惯用之物。”

    汪睿负手而立,夜风吹拂着她略显富态的青衫,声音在暗夜中显得格外低沉:“如澹私下将此事告知于我。起初,我还道是工匠制造时失了分寸。可紧接着,柯会首暴毙、怀茹失踪、如澹下狱……一环扣一环,步步紧逼,仿佛冥冥中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拨弄棋局。”

    她微微眯起锐利的双眸,语气中透出几分森寒:“我本以为这是当日屠杀秦独之人作祟,便打算找黄定商榷,借机引出幕后真凶。谁料……”她冷笑一声,眼底掠过一抹厌恶:“新桐性子刚烈,独自去找黄定。我暗中尾随,却听见黄定那老贼竟拿怀茹、如澹,还有你的性命来要挟她,逼新桐做他妾室!”说到此处,汪睿握紧双拳,指节泛白:“我从未想过,他竟如此阴毒手段。那日新桐受此奇耻大辱,虽未当场发作,但负气离开后,我分明瞥见黄定神色诡谲,将一件物事匆匆塞入了书房暗格。再往后,便是倭寇登岸的事了。”

    汪睿深吸了一口气,将胸中那股郁结之气强压下:“那日,黄定言语间似有与倭贼结盟之意,新桐当即按捺不住,与他大打出手。”听她缓缓开口,声音低沉:“那日堂内招来式往,乱作一团。我深知黄定那老贼生性多疑,必有后手,便趁乱悄然退下,潜入了他的书房。”她顿了顿,继续说道:“凭着记忆,我很快摸到了那处暗格。那暗格里,藏着几枚与你所用箭簇极为相似的暗器!在那暗器之下,压着一张崭新的楮皮纸。”

    “所以,那日害死嫂子的,是黄定!”金笑开双拳紧握,一字一顿。

    “不知道,或许吧。”汪睿微微颔首,神色愈发凝重:“那纸上绘着一幅极其隐秘的舆图,看那山川走势,分明是藏宝图。黄定那老贼,多半是得知了什么惊天宝藏的下落,却苦于无法解开其中玄机。如今他费尽心机逼迫新桐,恐怕就是想借新桐精通连山易的玄门手段,替他解开这藏宝图上的迷局,寻得那笔宝藏。”

    夜风穿堂而过,吹得几人衣袂猎猎作响。金笑开冷笑一声:“原来如此。”眼底寒意闪烁:“孙长老现在何处!”

    汪睿微微摇头,眉宇间掠过一丝无奈:“她被黄定那老贼转移,具体在哪,我确实不知。不过……”说着,她从袖中摸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竹纸,递到金笑开面前:“纪染既去寻你,我断定你会前来。凭着记忆,我将那张舆图临摹了下来。你且收好。黄定带新桐离开之时,带走泰半人马,人多眼杂,想来金少自有寻觅之法。”

    金笑开接过竹纸,指尖触到上面细密的墨痕,心中暗叹。他将竹纸贴身收入怀中,抬眼看向汪睿,语气中带着几分不解:“如今三元会分崩离析,黄定又与倭寇勾结,你为何还愿意留在这里?”

    汪睿沉默了片刻,夜风拂过,衣袂翻飞间,透出几分萧索:“一来,我父母年事已高,已被黄定暗中控制。我若走了,他们便是砧板上的鱼肉。”她缓缓开口,声音低哑,顿了顿,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笑意里却没有半分温度:“二来,三元会所有账册、银钱、田产,都在我一人手中。黄定那老贼虽阴毒,却也不傻。他杀了我,那些银子便成了无主之物,他拿不到分毫。所以,他不敢贸然对我下手。何况,有我在,结盟之事,岂能顺利?”

    金笑开沉默良久,终于低声道:“汪长老以身入局,周旋虎狼之间,在下钦佩。”双手抱拳,深深躬身行了一礼:“此间凶险万分,汪长老千万保重。”拾起精铁算盘,双手递上,随后将李如澹负于背后,足尖轻点,身形拔地而起,跃入浓重夜色。

    金笑开无所顾忌,玄功流转,身形化作一道残影。冲出风杀阵,径直冲入林中,将李如澹扶上马背,便见纪染从暗处溜出。纪染见马背上只有李如澹,顿时急了:“是李长老?老金你手段也不行啊,孙长老呢?”说话间,一道俊朗身影缓步走来,折扇轻摇,慢条斯理道:“没有本姑……本公子从旁相助,他当然捉襟见肘了。”

    却见楼云袖身着一袭暗纹劲装,腰束玉带,勾勒出盈盈一握的纤腰。她长发高束,仅用一根簪子挽起,几缕碎发垂在耳侧,衬得她眉目如画、清冷矜贵。她脚踏斑驳月色,衣袂翩翩,端得是好一番风流倜傥的谦谦公子模样。待她走到近时,一手揽住纪染肩膀,一手捏着折扇,轻轻点在纪染下颚,故作轻佻道:“今夜月明星稀,姑娘天姿国色,何不一并吟诗作赋,共赏良辰美景?”纪染身形高挑,本就比楼云袖高出寸许,楼云袖这般故作轻佻,倒生几分滑稽,惹得纪染、李如澹仰腹大笑。纪染一手拨开折扇,反手在楼云袖下颚捏了捏,笑道:“楼公子倒是俊俏。”

    “残月当空,哪里的月明星稀。”金笑开翻了个白眼,正色道:“调查之事如何了?”楼云袖下巴一扬,得意道:“本公子出马,手到擒来。翠红楼人去楼空,看其架势,应当便是这几日之事。”抬头张望,皱眉道:“孙姊姊为何不在?你且等我!”说着,随手把折扇丢了出去,作势便要闯入风沙阵。

    “孙长老已被带走,先回去再说。”金笑开沉声说道,跃上马背。二女也不迟疑,一并纵马离去。

    回到客栈,四人马不停蹄,径直上了二楼,进了金笑开客房。绮红手脚麻利地端来热茶,极有眼色地欠身退出,顺手带上房门。

    屋内烛火摇曳,金笑开先将从三元会带出的包袱压在床头,随后小心取出竹纸,平铺桌上。他端起茶杯,将里头滚烫茶水尽数倾去,又用杯底分镇四角。竹纸微黄,黑墨舒展间,顺着纸张纹理微微洇开。汪睿下笔果决,行笔流畅,虽未雕琢,却也绘制清晰。竹纸之上,群山走势如龙脊蜿蜒,皴擦之间尽显峰峦险峻。山势起伏处,浓墨点簇成林,错落有致。一条寒江,自群山深处蜿蜒而出,寥寥几笔淡墨,便轻勾出粼粼水痕。

    楼云袖单掌托塞,眉头深锁,一双明眸紧紧盯着竹纸。片刻后,她伸出玉指,在峰峦深处那个被墨笔圈出的地方,重重一点,笃定道:“这想必就是那藏宝之地,也是孙姊姊被带去的地方!”金笑开微微颔首,转头看向她,正色问道:“所以,此地究竟是何位置?”楼云袖闻言,下巴一扬,娇哼了一声:“师兄,下次还是问些我知道的事吧。”说着,撇过头去。

    见金笑开吃瘪,纪染“噗嗤”大笑。察觉到众人目光齐齐投来,她连忙收起笑意,连连摆手摇头:“此地闻所未闻,见所未见,本姑娘实在不知。”

    “你们啊……”李如澹长叹一声,眉宇间透着无奈。她微微倾身,目光落在纸上,柔声指点道:“你们且看,此地距离福宁、汀州两地的路程几乎相等,两侧千沟万壑,入口位置形如葫芦,且水网交织。”伸出手指,在黑圈旁山脉位置缓缓划了一圈,接道:“此处位置,乃鹫峰、戴云二山山脉交汇之所,除了翠屏山,不作第二猜想。”话音微顿,她神色陡然一沉,语气中透出几分焦灼:“此地距离福州不远,不足半日马程。新桐昨日被带走,想必如今已入山中。金少,你可有何主意?”

    金笑开眸光微凝,缓缓伸出食指,在黑圈位置连点三下,指尖敲击桌面,发出沉闷的轻响:“不为除害,只求救人。我们如此如此,这般这般。”

    安排好一切,众人依计行事,各自散去。纪染搀起李如澹,与楼云袖一并退出客房。连日来的地牢折磨,早令李如澹疲惫不堪,终难强撑,心神一松,疲惫席卷而来,倒在纪染怀中,沉沉睡去。

    房内重归寂静。金笑开神色肃然,取下压角的茶杯,将那张绘着山川舆图的竹纸仔细叠好,贴身收入怀中。

    忽得,门外传来一阵极轻的叩门声,在寂静深夜显得格外清晰。金笑开眉头微动,上前抽开门栓,却见门外站的竟是绮红。她背后斜挎着一个粗布包袱,身前捧着一只木托盘,盘中搁着一壶酒、两只瓷杯。夜风轻拂,将她单薄的衣衫吹得微微扬起。金笑开见状,眼中闪过一丝错愕,温声道:“夜色已深,三妹还未歇息?”

    绮红抬起头,迎着他的目光,唇角勾起一抹温婉的笑意,轻声答道:“是有些睡不着,所以找大哥小酌一杯。大哥难道不欢迎么?”金笑开轻笑一声,侧身让出半步,将她请进屋内。绮红端着木盘,绕过金笑开,步履轻盈地走到桌前。她将桌上残留的茶具收拾妥当,摆下酒具,动作行云流水,一一斟满。随后,她俏生生地立在一旁,直待金笑开入座后,方才在他身侧虚虚坐下。

    金笑开端起酒杯,并未急着饮下,而是将杯沿凑至鼻前,轻轻嗅了嗅。清冽的酒香萦绕鼻尖,他放下酒杯,目光落在绮红身后背着的包袱上,半是调侃地说道:“深更半夜,还背着个包袱,三妹这是打算趁着月色去踏青?”他虽在笑,眼底却掠过一丝深沉。方才一瞬,他分明看到绮红眼中,如有一块化不开的愁墨凝结。他深知此行翠屏山凶险万分,九死一生。若绮红能借此由头,背着包袱悄悄离开,远离这趟浑水,未尝不是件好事。

    绮红垂下眼帘,两颊飞起一抹极淡的绯红。她并未如往日那般娇嗔反驳,只是默默解下背后包袱,从中取出一叠叠得方方正正的青色长衫。她站起身,走到金笑开身侧,微微倾身,将那件长衫轻轻披在他的肩头。指尖隔着衣料,似乎微微停顿了一瞬,才缓缓退开半步。

    “那日在镇上,想着大哥身上的衣衫多有磨损,便自作主张裁了新布。”她垂着眼睫,目光落在长衫的衣襟上,声音轻柔得仿佛怕惊碎了什么:“本想寻你常穿白衫,可乡野铺子里的白布,不是暗沉便是泛黄。大哥若是穿上,显得没精打采……往后,还怎么……还怎么去找嫂子呢?”绮红顿了顿,抬起眼眸,眸光如静水般望着金笑开,唇角牵起一抹极淡的笑意:“不知这青色,大哥可还穿得惯?不妨先试试是否合身。若是不喜……我便记下尺码,日后,总会有心灵手巧的嫂子,替大哥添置新衣的。”说到最后,她的声音愈发轻了,隐隐中,鼻尖似有几分哭腔:“只是……到那时,大哥可一定要穿来,让我瞧上一眼才好。”

    金笑开心头猛得一颤,指尖触及那尚带余温的衣料,仿佛被烫了一下。原来早在月前,她便已为自己一针一线缝制衣衫,一如曾经那人,在无人知晓的地方,为他编织着相同的青色长衫。那日过后,天南海北,不曾再遇。如今人虽近在咫尺,不知为何,却似隔万重山水,形同陌路。金笑开心头钝痛,眼神不由恍惚起来。烛火摇曳间,眼前似有一人,白衣长袍翩然浮现,长琴清越,凤鸣又响。那人端坐于月下,宛若天人之姿,不染纤尘。可眼前再一晃,白衣消散,绮红已静静坐回桌前。她端起面前的酒杯,双手捧至金笑开面前,眸中似有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句极轻的话:“大哥,这一杯,小妹敬你。谢你救我出泥淖。”说罢,仰起纤细的脖颈,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酒水入喉,她连眉头都未皱一下,放下酒杯,又兀自斟满。

    一杯入腹,绮红面添三分醉人红晕。她重新端起酒杯,缓缓推向金笑开,声音轻柔,仿佛一吹即散:“大哥,能与你结为兄妹……是小妹此生最大幸事。”说着,仰头将第二杯酒径直灌入口中。酒液顺着唇角滑落,她却浑然不觉,强撑着唇角笑意,眼底却泛起了一层水光:“大哥,还记得你我初识之时,小妹所凑的,是何曲子么?”

    金笑开看她强颜欢笑的模样,心头仿佛被一只手死死攥住。他缓缓摇了摇头,眉头已皱如沟壑,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声音微哑:“三妹,你……”

    “大哥,劳烦稍等片刻。”绮红螓首微垂,掩去眸底情绪。她起身离座,不过片刻,便抱着一张长琴款款走来。她将桌上的酒具一一挪到旁边,把长琴稳稳置于桌上。见她伸出纤纤玉指,轻轻拂过琴身,柔声说道:“有些时日不曾抚琴了,手法怕是生疏了许多,大哥莫要见怪。”不等金笑开反应,已端坐琴前,双手悬于琴弦之上,微微颤抖着,似乎随时要落下。

    “三妹!”金笑开猛然站起身,声音陡然拔高。他一步跨到桌前,伸手将那张长琴的琴弦尽数压住,目光灼灼,犹如两道利剑,直勾勾定住绮红双眼:“你此番自始至终皆一反常态。你究竟在隐瞒什么?”他死死盯着绮红,声音极力压抑,仍微微发颤:“你虽然极力隐藏,但眼角分明是刚哭过的痕迹。是有人欺负你,威胁你了?”所说到最后四字,一字一顿,咬得极重,如从齿缝间挤出,带着阵阵森寒。

    “呵……就知道,什么都瞒不过大哥……”绮红凄然一笑,话音未落,身形猛然剧烈颤抖。再抬首,面上醉人红晕已尽数散去,褪成如残蜡般的苍白,嘴角一道殷红不断涌出,直直喷洒在面前琴身上。鲜血四溅,落在她粉色衣衫,宛如一朵朵凄艳桃花,在昏暗烛火下,触目惊心。

    金笑开神色骤变,眼底掠过一抹惊骇。他身形瞬动,带起一阵劲风,双臂猛得张开,稳稳将绮红摇摇欲坠的身子揽入怀中:“你……中毒了……”他声音微颤,不及将话说完,便听“砰”的一声巨响,紧闭的房门被人一脚踹开。一道翠绿色身影,挟着阵阵幽香,如旋风般冲入房中,径直扑到绮红身前。待看清绮红面容惨白如纸、双唇已泛起紫黑,来人顿时惊慌失措,眼眶瞬间红了,一股哽咽涌上喉头:“妹妹你……”

    “解药!”金笑开闻香识人,虽不曾抬头,却已洞悉来人身份。他双唇微启,吐出字眼似寒玉相击,冰冷刺骨,直令含翠浑身一振,颤声道:“什么解药……”金笑开此刻已无心与她周旋。眼神一凛,一掌斜斜扫出,霍尽全身功力,瞬息之间便扣住了含翠手腕。指尖真力吞吐,“嘶啦”一声脆响,生生将含翠腕上衣料撕得粉碎。

    “金兄!”门外,刘定钦勃然大怒,正欲发作,却见金笑开将含翠的手腕猛得往上一翻。只见那白腻如玉的手腕上,赫然缠绕着一根纤细如发的灰白丝线。旁人或是不识得,金笑开哪里还会陌生?这分明是缠弦!

    金笑开目光如电,凝声再道:“我该如何称呼你?汀州城外小筑主人?福宁城中蒙面乐师?或是翠红楼中花魁含翠!”眼光一撇,凌厉的目光凝向刘定钦:“刘兄,往日之事,我可一概不论,但今日她若不交出解药,休怪在下无情了!”

    含翠只觉手腕上的五指,根根犹如铜打铁铸,任凭她如何催力挣扎,皆挣脱不得半分。抬眼间,却见金笑开一改往日态度,面色冷肃,仿佛换了个人般。那双星眸锋芒毕露,冷冷地钉在她身上,透着令人窒息的杀意,好似稍有异动,便也无生机,吓得浑身如筛糠般颤抖,脸色煞白,颤着声:“我……我真没有……”

    金笑开眸光更冷:“这是‘六蚀阴毒’。你身上确实没有,但教你内家阴炁之力的那个人,一定有!”

    房中争端,惊得隔壁楼云袖几人纷纷赶来。才踏入房门,便听见“内家阴炁之力”这几个字,几女皆是勃然色变。楼海、云兰、修竹反应极快,瞬间呈“三才剑桩”之势,剑气纵横间死死封锁住房门。纪染长剑出鞘,剑尖直指含翠咽喉,堵住她的退路。楼云袖则目光如电,一眼瞥见金笑开捏住含翠手腕的模样,当即反手握住伞柄,伞尖斜指,身形微沉,正面对峙门外刘定钦,蓄势以待,只待对方稍有异动,便雷霆出手。

    “咳,咳咳……”金笑开怀中的绮红猛得蜷缩起单薄的脊背,连声剧烈咳嗽起来。她偏过头,呕出一口刺目的鲜血,染红了金笑开的衣襟。她颤抖着抬起一只手,轻轻覆在金笑开紧捏含翠命脉的手背上。手指冰凉刺骨,带着哀求的力道。另一只手艰难地舒展,抚上金笑开紧绷的下颌。仰起头,眼中波光流转,蓄满盈盈泪水,气若游丝地哀求:“大哥……含翠姊姊身上,不会有解药的……求你……放了她吧。”

    金笑开垂眸,看着怀中佳人苍白如纸的面容,神色几转,终究还是不忍拂了她的意思。他冷哼一声,撤去指上真力,厉声喝道:“说,你背后之人究竟是谁!”

    刘定钦见状,急忙上前欲扶起瘫软的含翠。楼云袖却眼疾手快,手中长剑“铮”然出鞘,寒光一闪,稳稳横在两人之间。刘定钦身形一顿,也不迟疑,腰间卷浪刀“锵”然而出,刀尖直指楼云袖。他目光越过剑锋,转向金笑开,沉声道:“金兄,含翠的确是汀州城外小筑的主人,也确有些防身的武功。此事我隐瞒在先,是我不对。但内家阴炁之力,她从未修炼过。”

    “刘兄怕是有所不知。”金笑开目光如刀,冷冷地扫过刘定钦:“当日我前往福宁城,寻宫四、万五二人。酒店中,曾有一善琵琶的乐师下毒暗算于我。那人便修得内家阴炁之力,而所用兵刃……”目光一转,凌厉的目光盯上含翠手腕缠弦:“正是这根缚与琵琶上的缠弦。若我所料不错,第二次夜间暗杀时,与你并肩的蒙面人,便是翠红楼中,迎接我与刘兄的虔婆!”后半段话,字字如锤,分明是说给含翠听的。

    “你……你……”含翠脸色煞白,如气空力尽般,惊得跌坐在地,眼中满是难以置信:“为何你又知晓?”忽得惨笑出声,透着无尽凄凉,低声苦叹道:“师父说得对,你远比看起来……可怕。”

    “含……含翠你……”刘定钦闻言,心中掀起惊涛骇浪。他身形剧烈摇晃,竟如筛糠般颤抖起来,双目赤红,死死盯着地上女子,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金兄所言当真?”

    被刘定钦当面喝问,含翠只觉心如刀绞。“砰”得闷响,连背带头狠狠撞在身后冰冷墙壁上。却浑然不觉,只是泪如雨下,紧咬下唇,垂着头一言不发。这副模样,分明已是默认。

    “大哥……含翠姊姊是好……好人……她没有解药,也拿不到解药的……”绮红靠在金笑开怀中,手腕狠狠抽动了一下,想要去抓他的衣襟,身子却已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金笑开只觉怀中人的温度,逐渐流逝。他心头大骇,急忙将她死死抱在怀里,仿佛要将自己的体温渡给她:“三妹,你别说话。”他声音微颤,眼底泛起一层血丝,语气决绝:“没有解药,我便带你去华山,华神医一定有办法,他一定有办法!”说着,一条手臂穿过绮红膝弯,双足发力,便要将绮红横抱而起。

    也不知绮红何处生来的气力,咬紧牙关,单薄的脊背用力一拧,双腿竟生生从金笑开的手臂间挣脱开来。她身子一软,险些跌倒,却被金笑开慌乱中一把托住。她仰起头,眼中水波,终于如决堤般汹涌而出,顺着苍白脸颊蜿蜒而下,胸口剧烈起伏着,仿佛要将压抑在心底的委屈与酸楚,尽数倾吐:“为何……为何你总是按着自己的想法,却不问我的……意愿?”颤抖着抬起手,指尖轻轻触碰着金笑开紧绷的下颌,泪水模糊了视线:“现在如此,之前结拜也是如此……我真的不想做你的三妹,我不想……我从来都不想做你的妹妹!”

    金笑开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他怔怔地看着她,只觉口中泛起无尽的苦涩。他缓缓垂下手,任由她靠在自己胸前,声音低哑得仿佛被砂纸磨过:“好……你说,我听。”说着,他微微侧头,手掌朝众人轻轻一挥。

    几女见状,纷纷收起兵刃。纪染斜踏一步,长剑归鞘,静静立于含翠身侧。楼云袖虽撒下手来,双掌却缩于袖中,暗中运起玄功,以备不测。刘定钦见状,一把丢掉手中的卷浪刀,快步上前扶起瘫软在地的含翠,将她护在怀里。可当他抬起头时,正对上楼云袖与纪染两道冰冷警惕的目光。在楼云袖、纪染二人的注视下,连退了三步,却始终将含翠牢牢挡在自己身后。

    “公子,你还记得……我曾问过你,是否杀过人么?”周遭剑拔弩张,绮红却似全然未觉,美眸分毫未转,盈盈水眸未曾偏移半分,只将满腹深情,尽数倾注在金笑开身上。金笑开喉结微动,轻轻点了点头:“上次所说,未曾欺你。”绮红颤抖着抬起手,死死抓住他温热的手掌,贴在自己冰凉的脸颊上。仿佛用尽了全部力气,吐出藏在心底的秘密:“我……我姓秦,家父秦独,闺名一个红字。”

    “什么!”金笑开、刘定钦同时大惊失色,纪染也神色骤变。秦红没有理会,只是痴痴望着金笑开,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那时……我便想……若是你杀过人,师父说得便没错,秦家满门血债,与你脱不开干系。可你说你从未杀过人……我当真好高兴,好高兴。我不用再提防你,不用再……害你。”她喘息着,眼底闪过一丝凄楚的笑意:“后来师姊几次暗算你,你明明有次机会下杀手,却始终留了余地。我就知道,你没骗我……”说到此处,她猛得弓起单薄的身子,呕出一大口刺目的鲜血。

    刘定钦闻言,低头看了一眼怀中同样面色惨白的含翠,脱口而出:“你……”

    “那日我奉命夺取秘钥与路观图,本以为是刘兄拿走,便一路死咬着追去。未想刘兄只取了钱财,待我折返时,令尊已然遇害,凶手至今成谜。”金笑开深吸一口气,打断了刘定钦,声音沉如灌铅:“后来我二人夜探秦府,终究还是迟了一步,秦府满门喋血。虽与凶手短暂交手,却未能看清其面目。抱歉了,三……秦姑娘。”

    “现在……能别再叫我秦姑娘么……”秦红双手紧紧攥住金笑开的双袖,语带哭腔哀求着。金笑开眼眶通红,重重点了点头:“红……红妹?”

    “真好听……”秦红惨然一笑,伸出双臂,不顾一切朝金笑开怀中钻去。金笑开双臂收紧,将她死死拥入怀中。浓烈的血腥气混合着她身上淡淡幽香,一并钻入他的鼻息,刺得他心脏阵阵抽痛。秦红贴在他宽阔的胸膛上,听着他强烈而颤抖的心跳,莫名感到一丝心安。她幽幽开口,字字泣血:“可二姊来的那日,师父还是找上了我,给了我毒药,要我喂你服下……”她闭上眼,泪水浸湿了金笑开染着自己鲜血的衣襟:“那一刻我便知道,我与你……注定不能长久。所以我才缠着你,跟着你,哪怕只是多看你一眼也好。”

    “傻丫头,即便不愿,也不必自己服下啊……”金笑开双唇颤抖,短短几个字,却好似在心头辗转千百回。

    “师父救了我的命,你也救了我……我谁也不想背叛。可我已是无根之浮萍,活着……真的好累好累。”秦红靠在他怀里,声音越来越轻:“你知道么?每天看着你,叫你‘大哥’,还要强装出欣然接受的样子……我感觉更累,更难过……下辈子,我还要遇到你……要在那个女人前面遇到你,想必你就不会念着她,想着她……”她微微仰起头,眉眼渐垂,目光越过金笑开的肩头,看向楼云袖,声音渐轻,轻得好似风吹即散:“二姊,对不起,我不是真的想和你结为姊妹……我好想做你的嫂子……”

    楼云袖浑身一震,抬手抹了把脸,染得满手热泪。她哽咽着,声音破碎不堪:“嫂……嫂子……你别说话了,师兄一定会救你的。他轻功很好,我们很快就能到华山了……”

    一声“嫂子”,宛如夙愿终成。秦红灿然欢笑,却引动心肺,连咳数口鲜血。眼见金笑开焦急地张口欲言,她已先一步抬起颤抖的手,轻轻捂住了他的双唇:“笑开……这辈子,我好累,好难受。”感受着金笑开掌心的温度,秦红眼神渐渐涣散:“我想爹爹了,也想娘亲了……还有好多好多秦府的人。有自幼陪我的小丫鬟晚书,有徐管家、李嬷嬷,还有……好多……”愈来愈轻的呢喃,终在无尽的回忆中彻底沉寂。怀中的女子静静地偎依着,唇角还挂着那抹满足的笑意,一如初见时那般柔美文静、温婉动人,却再也叫不出那声“金公子”了。

    金笑开双眸微闭,任由一滴温热液体划过脸颊,方知不知何时,自己也学会了流泪。楼云袖“哇”得一声痛哭出声,满面晶莹。饶是见惯世间凄苦的刘定钦,此刻也不由浊泪纵横。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喉中几欲撕裂的颤抖,朝前重重踏出一步,声音嘶哑如冰:“把你知道的,说出来!”

    含翠早已哭成泪人,此刻听得刘定钦没有丝毫情感的质问,不由心头抽搐。深知,一字之差,或许便与刘定钦咫尺天涯、形同陌路。她失魂落魄般地顺着墙壁滑坐在地,说道:“那日在汀州城外,我乔装成酒铺店家,本是为了夺取宝物,却被你们二人扰了局。”含翠垂着头,声音破碎:“等我回到小筑没多久,你们便先后赶来。那时……我真不知道秦独一行人已经遇害。后来,我按照师父的命令故技重施,在福宁城外暗中窥探。等金少进城,便与大师姊联手暗杀,可被你一一化解。那时我便觉得奇怪,为何你丝毫不惧怕我们的毒。”

    金笑开冷冷地看着她,眼底没有一丝波澜:“我自有避毒之法,但红妹毒入肺腑,我也无计可施。”

    含翠螓首微摇,泪水再次决堤:“你与定钦第一次去三元会时,定钦寻得翠红楼喝酒,那时他便已查出我是小筑的主人。他待我那般真诚……这世上,从未有人这般真诚地待过我。”她抬起手,死死绞着衣角,指节泛白:“我不想骗他,却又不敢违抗师命。后来听得他提起一位很有意思的朋友,我便猜出是你,便若有若无地请他带你来。大破江府后,师父说新收了位弟子,叫绮红,是很好的助力。往后你与定钦来翠红楼,皆是按照师父的排布。用假冒的萧家字迹引你入局,借机将绮红安排到你身边,又利用三名恩客让你们英雄救美,好让她名正言顺地留在你身侧。”

    “难怪一切如此巧合。”金笑开冷笑一声,却没半分笑意:“翠红楼里第一次见你,我便猜出你的身份。你虽用浓重的水粉胭脂遮掩,但你虎口处长久拨弄琴弦留下的薄茧,还有你身上与汀州小筑主人、福宁城中乐师一模一样的暗香,已然暴露了你。我看得出刘兄待你真心,你亦未曾真正伤我,索性便装作不知,只盼你能有回头之日。”

    含翠抹着泪水,将头深深埋进臂弯,不敢再看刘定钦、金笑开一眼,单薄的肩膀剧烈耸动着:“数日相处,我真希望……就这么一直下去。听纪姑娘说要去接应,我觉得那是老天爷给的机会。我想离开这打打杀杀的武林,我们四人,找个没人认识的地方,隐居起来,谁也找不到我们,那该多好……”她深吸了一口气,想到那时的美好,唇角勉强牵起一抹凄楚的笑:“所以在乐清,我才会借着玩笑,怂恿师妹去采买成亲的物件。我满心欢喜地以为,你们会成为夫妻,我与定钦也能有个家。没想到……你们却成了兄妹,当真可笑。”

    她连连摇头,苦极恨极,泪水砸在手背上,晕开一片水渍:“那时我便知道,你会走,师父也会找来,这偷来的平静日子没有多少时间了。我本以为,若是命数如此,我便依着师父。届时,无论定钦如何恨我、如何待我,我都愿受着。”她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满面绝望:“可叹天意弄人,金少的师父,竟一眼看出我怀了身孕。后半夜,定钦熟睡后,师父真的来了。他给师妹一瓶毒药,让她找机会给你服下。师父走后,我劝过师妹,若是不愿意,我们还能再逃,总有让师父找不到的地方……可第二日,你们就离开了。我知道师妹绝不会害你,她必定有危险。我说不放心绮红,催促着定钦快马加鞭赶来,没想到……还是晚了。”她猛得抬起头,目光锁住刘定钦,泪水汹涌,眼底满是祈求:“定钦……你会丢下我么?”

    “我……”刘定钦刚吐出一个字,楼云袖已然按捺不住。她暴冲而起,手中伞柄化作一道凌厉的残影,直欲先行拿下含翠。金笑开手腕瞬动,乌棕折扇自袖中射出,“嚓”得一声,折扇擦着楼云袖衣袂飞过,深深插入她身侧的墙壁之中,没入三寸,尾端犹自嗡嗡震颤。

    “师兄!”楼云袖攻势受阻,身形一顿,转头朝金笑开怒喝出声,满是愤懑不甘。金笑开声似寒铁,不容置疑:“告诉我,你们师父是谁。说完,你与刘兄退隐吧。”

    含翠闻言起身,缓缓从地上爬起。她理了理凌乱的鬓发,朝金笑开深深一拜,额头触地,久久未起:“方才定钦本要说出秦独的死状,是你故意打断,并瞒了下来。”她抬起头,眼眶通红,声音却异常平静:“我知道,你是不想让师妹得知她父亲的死因,让她含恨辞世。这份恩情,含翠铭记于心。”她顿了顿,苦笑道:“但,我真得不知道师父是谁。他每次找我们,都是一身漆黑的衣服,将全身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没有半分表情的眼睛。他的嗓子也是故意压着,莫说样貌声音,便是连男女都分辨不出。”

    “事到如今,翠儿你还……”刘定钦急得双目赤红,上前一步。金笑开一口打断:“她没说谎。刘兄,明日一早,你们便退隐去吧。”

    刘定钦脚尖一挑,地上的卷浪刀“锵”然飞起,稳稳落入手中。他将刀收回,转身将含翠小心翼翼扶入座中,转过身,面朝金笑开,郑重无比:“既然这师父如此神通广大,连刘某也算计在内,刘某已逃无可逃。既是如此,他若不死,刘某余生难安。”说罢,转向含翠,气息长换,道:“其间种种,你也明白。我与你师父必有一战,去与留,你……”他狠下心来,别过头去:“你自行选择!”

    马蹄声碎,宛若疾雨,生生踏破了清晨未散的薄雾。一轮金灿灿的朝阳倾泻而下,照得官道上沙尘滚滚如黄龙翻腾。尘沙风浪中,四道身影策马狂奔,宛如四支离弦的利箭,将山野宁静撕得粉碎。

    四人一路快马加鞭,未曾有片刻停歇。仅在途经驿站时,才匆匆咽下几口干粮,灌入几口清水,便又翻身上马,绝尘而去。

    待抵达翠屏山脚下时,正值正午时分。头顶烈日当空,毒辣的阳光如瀑布般倾泻,将崎岖的山道烤得滚烫。抬眼望去,这翠屏山虽名带“翠”字,实则山势险峻如削。山腰以下,尚有一层葱茏的绿意如油衣般裹着,可越往上,便越是秃石疮痍,入目皆是苍凉肃杀。崎岖陡峭的山路泥石混杂,几乎无路可言。通往山顶的路泥石混杂,陡峭崎岖,几近无路。四人翻身下马,不过片刻功夫,汗水便已浸透了后背。闷热的山风穿林而过,吹在身上黏腻冰冷。

    离开山腰不过半柱香的功夫,忽见一条狭窄小路,蜿蜒向下。李如澹当先带路,金笑开、楼云袖、纪染三人步步紧跟。四人顺着羊肠小道,行不多时,重新踏回了山脚。

    驻足抬眼,只见眼前两条巍峨山脉如巨龙般在此交汇,山势环抱,恰与舆图上黑圈重合。越过这片山脚,前方地势豁然开朗,竟是一马平川的谷地。谷中草木茂盛,静谧中透出不可名状的诡异,唯有山风穿过林间,带起一阵低沉的呜咽。

    李如澹眯起眼睛,目光扫过谷地深处,低声道:“舆图上标的位置,应当就在前面。”几人微微颔首,身形微动,宛若狸猫般悄无声息掩入花草树木之后。凝目远眺,只见前方光影斑驳处,隐隐约约立着一道雄壮挺拔的身影。那人手持长棍,如苍松古柏般钉在隘口前端。虽隔着距离看不清面容,但这等气势,正是鲁相无疑。鲁相身后,隘口由明转暗,似有一道洞穴,幽深不见底。

    楼云袖目光凝如剑锋,双眸眯成一线,冷笑道:“只此一人?本姑娘全力为之,十招之内,败他无疑!”此言一出,几女心头皆掀惊涛骇浪。唯有金笑开神色不变,似已认同,沉声道:“既是寻宝,自是人愈少愈好。师妹,不可莽动,那洞穴中,恐有布置。”说话间,目光与楼云袖一触,朝身侧几女低声道:“依计行事!”

    话音落,人影出。金笑开、楼云袖一左一右,双足同时发力。二人玄功饱提,奋力一撑,身形迅如离弦之箭。一息之间,已凌空跃出五丈有余。双足落地轻点,换气再纵,竟比方才更快三分!

    鲁相只觉眼前人影闪烁间,两道身影便已欺身而来,不由心头大震。自看见人影点点,二人距自己尚有十余丈距离,不过瞬息之间,已然贴来,身法之奇、动作之快,令人叹为观止。他心中暗骇,方知江府之外的交锋,二人不知隐藏多少能为。

    不及细思,一条雪银光华璀璨跃出,宛若长虹贯日,惊天跃出,直逼面门。鲁相怒喝一声,横起熟铁棍奋力格挡。只听“铮”得一声脆响,楼云袖手腕轻旋,琅韵剑以剑身稳稳按在熟铁棍上,竟生生架起一座“桥”来。金笑开骤然拔地而起,脚尖在那“桥”上轻轻一点,借着反震之力,化作鹰鸮长跃,直直朝隘口冲去。

    “你……”眼见金笑开跃已而去,鲁相目眦欲裂,旋身便欲回追。哪想,他一字方出,身后剑诀连绵,化作漫天剑影光幢,将他去路尽数封死。鲁相拧棍欲砸,满眼剑影骤然一收,一只素手自身后斜斜探出,精准无比地抓住了棍身,借力猛得一拉,那身着暗纹劲装的倩影,借着这股拉扯之力,轻飘飘地跃至他身前。

    楼云袖背对隘口,长身而立,琅韵剑斜指向地。风声起,剑身颤,寒光霍霍!却见楼云袖微扬下巴,眸光冷冽如霜,吐字如冰:“退可生,进无命!”

    鲁相双手紧握棍身,斜横于胸前,凝声冷喝道:“好得很。江府门前一战,只觉不痛快。今日,再领教姑娘高招!”

    楼云袖闻言,忽得仰天大笑,笑声清越:“本姑娘的高招,你能留得性命,再领教不迟!”话音未落,双足骤然点地,身形宛若轻羽飞鸿,轻飘飘地朝隘口深处掠去。

    未料楼云袖放完狠话,竟扭头便走。鲁相一时错愕,待回过神来,两人已相距数丈。他怒喝一声,提气欲追,却觉身后两道寒芒如影随形,分从左右,直袭而来。他临危不乱,连忙扭身旋棍。刹那间,棍风凛凛,雄威赫赫,带起一阵狂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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