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烈指尖敲着桌沿。
目光落在张广胜涨红的脸上。
他轻轻点了点头。
伸手拿起桌上那卷赌场分布图,慢慢展开。
泛黄纸面上,黑色线条清清楚楚标出三家赌场的位置与出入口。
晨风吹进板房窗户。
掀起纸张边角。
码头独有的咸腥味,顺着风灌满整间屋子。
仓库坐落在码头最深处。
早年用来堆放进口钢材。
恒业地产征地之后,只剩下这半栋废弃钢结构库房。
里面堆着码头兄弟们的装卸工具,还有备用帆布。
卷帘门拉起一半。
正午阳光斜斜切进来。
在水泥地面拉出一道长长的亮带。
细小灰尘在光柱里不停翻滚。
空气混杂着柴油、帆布霉味,还有焊锡残留下来的金属气息。
二十多个汉子挤在仓库空地。
有人光着膀子,有人套着粗布工装。
手里全都捏着卷了边的草帽。
没人出声。
厚重的呼吸声,夹杂着码头外面传来的装卸号子,悠悠飘进来。
张广胜站在仓库最靠里的位置。
身前摆一张缺腿的旧八仙桌。
桌上放一只掉漆铜香炉。
三根香已经点燃。
缕缕青烟缓缓向上浮起。
绕过大梁横梁转了一圈,才消散在空气当中。
香炉旁边压着一张泛黄照片。
照片里的陈九霄留着寸头。
一道长疤从眉骨一直划到下巴,笑得十分敞亮。
这是陈九霄十年前提前备好的遗照。
谁也没料到,三年前他在狱中重病,这张照片真就派上了用场。
“都安静。”
张广胜抬手拍了拍桌面。
手掌磕在桌沿,震得香炉落下一块香灰。
二十多名汉子瞬间收住话音。
所有人视线全部聚到张广胜身上。
也有几个人,偷偷侧眼打量站在一旁的秦烈。
秦烈身上套一件洗得发白的军绿色旧作训服。
左臂缠着干净纱布,伤口已经止住血。
侧脸那道浅刀疤,在阳光底下格外显眼。
双手垂在身体两侧。
掌心厚厚的老茧蹭过裤缝。
他目光缓缓扫过全场。
但凡和他对上眼神的汉子,都下意识低下头。
没人敢长久对视。
这个男人身上带着久居上位才有的冷硬气场。
还有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那股杀气。
哪怕蹲了五年牢狱,这股气势半分也没有消减。
“今天叫大伙过来,要说一件大事。”
张广胜弯腰,从香炉底下抽出一张叠得整齐的纸片。
纸张拿在手里,泛黄发脆。
这是当年陈九霄在狱中写下,托管教捎出来交给他的。
“这是九霄哥临走留给我的遗命。
白纸黑字写得明白,他走之后,老码头这帮兄弟,全部听秦烈秦哥调遣。
九霄哥说,秦哥是干大事的人,跟着他,不会走歪路。”
人群顿时泛起一阵骚动。
不少人压低声音交头接耳。
“秦烈?那个刚刚出狱的前特种兵连长?就是被沈定邦搞垮的那个?”
“可不是他,听说赵洪勇已经找过他好几次麻烦。沈定邦那是什么身份,咱们跟他硬碰硬,这不等于找死吗?”
“说得没错,咱们安安稳稳在码头搬货过日子不好吗,非要蹚这种要命的浑水?”
一个络腮胡汉子往前踏出一步。
抬手挠了挠脑袋。
声音不算洪亮,却足以让仓库里每一个人听见。
“张哥,我们信你,也信九霄哥看人。
可沈定邦权势滔天,赵洪勇又是宁城地下的龙头。
人家动动嘴,就能封掉码头,砸掉我们所有人的饭碗。
我们大伙哪家不是上有老下有小,真闹起来……”
话还没有说完,旁边一个瘦子立刻接话。
“老黑说得实在。
以前九霄哥在,什么样的风浪我们都扛过来。
但这次对手不一样,那是军方大人物,我们招惹不起。
秦哥蒙受冤屈我们都知道,可世道就是这样。
我们底层小人物,只求保住养家糊口的活路就够了。”
张广胜望着底下此起彼伏的议论,神色没有半点变化。
等大家说得差不多,他再次抬手拍响桌子。
“你们心里怕什么,我全都清楚。
实话讲,三个月前秦哥刚来码头的时候,我心里同样害怕。
我怕沈定邦找上门,怕赵洪勇断了我们生计。
所以我一直含糊其辞,没有把九霄哥这份遗命告诉各位。”
他抬起头,刻意拔高音量。
声音回荡在整个仓库之内。
“可昨天发生了什么?狙击手都摸到鹰嘴山,直接对着秦哥开枪!
你们觉得,对方会放过我们吗?
秦烈待在老码头,等他们收拾完秦哥,下一个就轮到收留他的我们。
赵洪勇早就盯上这块地皮,要给恒业地产盖楼盘。
我们步步退让,对方就步步紧逼。
再往后退,最后连我们祖坟都保不住!”
张广胜转过身子,对着陈九霄的照片恭恭敬敬鞠了三躬。
直起身的时候,眼眶已经泛红。
“九霄哥当年救过我的性命。
我张广胜这条命,本来就是他给的。
他交代我等秦烈,我老老实实等了整整五年。
如今秦哥就在这里。
刀子已经架到脖子上,我没什么好怕的。
想要走的,我绝不阻拦。
愿意留下的,跟我一起,以后跟着秦哥讨生活。”
他向旁边侧过身子,对着秦烈做出一个请的手势。
随即撩起工装下摆,膝盖就要往地面落。
“等等。”
秦烈开口。
声音并不高昂,却带着不容辩驳的力量,瞬间压下仓库所有嘈杂。
他往前踏出一步,站到八仙桌跟前。
目光缓缓扫过二十多张面孔。
那道视线落在每个人身上,带着沉甸甸的分量,却并不咄咄逼人。
“我秦烈今天把话说透。
我不需要各位磕头效忠,更不会逼着谁拿性命替我卖命。”
双手撑住桌沿,指节微微用力泛白。
“陈九霄大哥待我有恩,在监狱教会我许多道理。
他把诸位托付给我,这是一份情分。
我要争的公道,是我自己的,还有我那些牺牲兄弟的,不是你们的。
跟着我,有奔头。
如果成事,老码头依旧归我们,赵洪勇吞掉的好处全部拿回来,人人都能分到实惠。”
他短暂停顿,看着人群里面有人神色松动,依旧有人满心顾虑,继续往下讲。
“一旦败了,所有罪责全部由我秦烈一人扛下。
我独自去面对沈定邦,绝不牵连在场任何人。
你们家里还有老人孩子,照常过日子。
我不会逼大伙陪我送死。
今天愿意留下来并肩做事,往后我们就是生死兄弟。
心里不愿意的,我绝不记恨。
出门直接领两千块路费,另寻出路,就当今天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仓库陷入一片寂静。
最先开口质疑的络腮胡老黑挠了挠头,迈步站了出来。
“秦哥,我跟你干。
我儿子肾病等着钱换肾,赵洪勇还三天两头过来收保护费。
我们本来就已经熬不下去。
当年九霄哥帮过我,现在张哥都敢豁出去,我还有什么好怕。
大不了拼一条命,总好过穷困憋屈地活着。”
老黑一带头,接连好几名汉子纷纷站出来。
“算我一个,上个月我弟弟不肯交保护费,被赵洪勇手下打断腿。
这笔仇我早就想报。”
“我跟着九霄哥十几年。
九霄哥认定你,我就信你。”
短短几分钟,二十多个人全数站定。
没有一个人选择拿钱离开。
见到这幅场面,张广胜脸上露出一抹笑意。
抓起桌上的酒瓶子撬开瓶盖。
给自己满满倒上一碗,又给秦烈斟满,推到他面前。
“秦哥,你看见了,兄弟们都信你。
往后你叫往东,我们绝不往西。
你要对付赵洪勇,我们绝不会打别的主意。”
秦烈拿起酒碗。
粗糙陶制碗沿磨得掌心微微发痒。
浓烈酒气扑面而来,是廉价散装高粱酒,度数冲人。
他端起酒碗,朝着在场众人抬了抬。
“我秦烈没有什么豪言壮语。
只要我能吃上一口饭,就不会让兄弟们啃稀粥。
干。”
话音落下,仰头把碗里烈酒一饮而尽。
酒水顺着下巴流淌,打湿作训服领口。
火辣辣的酒意顺着喉咙一路烧进腹腔,整个人精神一振。
看见秦烈干了碗中酒,众人纷纷欢呼。
抓起手边酒瓶直接对嘴猛灌。
仓库之内瞬间弥漫开浓烈酒气,盖过原本的柴油与帆布味道。
太阳渐渐向西偏移。
卷帘门又往上拉开一截。
江风从门口灌进来,吹动香炉里袅袅青烟,吹得烟柱歪向一边。
张广胜安排人收拾香案,搬来几条长凳。
大伙围坐一团,开始商议正事。
全都凑到那张赌场分布图跟前仔细研究。
秦烈指尖点着三家赌场的位置。
把各处岗哨、换班时间,行动结束之后的撤退路线一一讲清楚。
拐角在哪,暗巷怎么走,哪里方便停车,哪条路可以直通码头,每一处细节交代得明明白白。
在场众人听得心服口服。
之前心里尚存几分犹豫的人,此刻也彻底放下顾虑。
秦烈当过特种作战指挥官,处理这些事情,远比码头这帮粗人专业太多。
跟着这样的领头人,心里踏实。
正讨论到关键处,仓库门口传来急促脚步声。
陈虎满头大汗冲进来。
出租车司机制服被汗水浸透,紧紧贴在后背。
他手里攥一瓶矿泉水,仰头灌下半瓶,抬手抹掉脸上汗水,看向秦烈。
“秦哥,消息打听明白了。”
陈虎大口喘着气,从口袋掏出一张皱巴巴纸条递过去。
“勇义堂那三家外围赌场,每个月十五号轮换值守。
今天正好十五号。
原本看场子的一批人要去总部开会,新接手的人手晚上八点才到位。
中间足足三个小时空档。
每家赌场就留三四个小弟看场,门口也就两个放哨的,防守十分空虚。”
秦烈接过纸条,低头扫过上面记录的换班时间,和分布图标注的信息完全吻合。
陈虎擦了一把脸上的汗,继续汇报。
“我特意绕三家赌场全部走了一圈。
门口放哨的全是生面孔,精神萎靡。
场子里面留守的人手也不多。
赵洪勇手下大半人马,都跟着副手去总部聚餐。
消息绝对靠谱。”
张广胜猛地一拍大腿,噌地站起身。
“简直是送上门的机会!
赵洪勇这狗东西,自己把脖子伸过来。
秦哥,今晚直接动手,一举端掉他三处场子,杀杀他的气焰!”
秦烈捏紧手中纸条,指腹反复摩挲纸面。
阳光穿过卷帘门缝隙落在纸条上,字迹清晰可见。
空气里酒气尚未散尽,混杂着汉子身上的汗味与柴油气息。
耳边满是众人压抑不住的兴奋议论。
他抬眼望向仓库门外。
江风卷进来一片梧桐树叶,轻飘飘落在脚边。
叶片还残留着白日阳光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