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贴着西边水天交界沉沉坠下去,半边天幕染成一片暗红。
落日余晖穿过梧桐枝叶的缝隙,零零碎碎铺在秦烈脚边的枯叶堆上。
秦烈缓缓松开攥死的拳头,掌心被指甲抠出几道深深的凹痕,细小的血珠慢慢渗出来。
他抬手摸向腰间的军刺,指腹来回蹭过冰凉锋利的刃口,抬眼望向远处那道厚重的别墅围墙。
脚下步子轻轻抬起,悄无声息朝着西侧芦苇荡挪过去。
江风从江面横扫过来,裹挟着秋芦苇干枯的腥气,还混着远处养殖场飘来一股难闻的臭味,一股脑往鼻腔里钻。
秦烈伸手拨开挡路的芦苇秆,苇叶边缘锋利,在手腕上划开数道浅浅的红印,一阵发痒,又带着细碎的刺痛。
身上这套黑色作训服是陈虎昨天送来的,布料厚实吸汗,夜里不会反光,最适合潜伏摸点。
夜里露水很重,周围草木全浸得潮湿。
只要动作幅度稍大,枝叶就会哗啦作响,很容易把院内巡逻的人给惊动。
秦烈每挪动一次,都要先低头看一眼脚下,避开那些干枯脆响的枯草。
鞋底做过防滑处理,踩在湿漉漉的泥地上,只传出几不可闻的沙沙响动,连草茎上栖息的秋虫,都没有被惊扰。
西侧后墙比正门矮上足足一米,墙面上爬满大片爬山虎,层层叠叠的深绿叶片把青砖墙体遮得严严实实,刚好可以借力攀爬。
秦烈绕到墙根底下,身子紧紧贴住墙面,借着芦苇丛的掩护,静立观察了五分钟。
墙顶每隔二十米就架着一台红外监控,他此刻落脚的位置,正好卡在两台监控的盲区之内。
墙头疯长的狗尾草被晚风一吹,来回不停摇晃。
围墙里头,断断续续传来巡逻保安的脚步声,皮鞋碾过碎石路面,咔哒咔哒响,间隔差不多一百二十秒,节奏刻板得如同队列操练。
秦烈深吸一口气,胸腔灌满潮湿的夜风。
左脚蹬住砖墙上凹陷的缝隙,右手死死攥住粗壮的爬山虎藤蔓,腰腹猛地发力,整个人如同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向上窜起。
藤蔓沾着夜里的潮气,擦过他的脸颊,叶片上凝结的露水滚落,滴进衣领,一股冰凉顺着后颈往下钻。
几下蹬踏,他便翻上墙头,蹲坐在砖块之上,借着最后一点残光打量院内布局。
后墙内侧是一片半人高的冬青灌木丛,再往里五十米,便是别墅主楼。
这是一栋三层欧式小楼,绝大多数房间窗户漆黑,唯独二楼东南那一间,透出暖融融的黄色灯光。
沿路路灯散落在碎石小道两旁,光线昏沉,飞蛾围着灯泡不停打转,晃动的影子在地面来回游走。
下一轮巡逻保安还要一分半钟才会经过这片区域。
秦烈没有半分迟疑,手掌撑住墙头,身子顺着墙面往下滑,双脚落地时膝盖顺势弯曲卸掉冲击力,全程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他猫腰钻进冬青丛,冬青叶子带着一股苦涩青草气,蹭得胳膊皮肤阵阵发痒。
隔着枝叶缝隙,能够清清楚楚看见巡逻保安的背影。
一身黑色保安制服,手上拎着橡皮警棍,嘴里叼着烟,红色烟头忽明忽暗,廉价烤烟的焦糊气味顺着晚风飘过来。
保安慢悠悠走过这片区域,拐向侧边侧门,脚步声一点点远去。
秦烈才直起半截身子,贴着冬青根部,一步一步向着主楼挪动。
每迈出一步,都要先停下辨听四周动静,确认没有异常,才敢继续往前。
院子里栽了两棵金桂,正值开花的时候,浓烈甜腻的花香漫开,盖过了冬青那股苦涩。
秦烈挪到窗台下的阴影之中,后背抵住冰冷的墙体,抬眼望向那扇亮灯的窗户。
二楼东南的这间屋子,窗帘拉得严实,只留出半寸宽窄的缝隙,暖黄灯光从缝里漏出来,斜斜切在楼下草坪上。
屋内隐约飘出说话的声响,是女孩子的腔调,还夹杂着压抑的哭腔,是秦雪。
秦烈身子微微往上挪了挪,找了个能听清屋内谈话的位置站稳,后背紧紧靠住冰凉墙砖,砖缝滋生的青苔蹭在衣服布料上,洇出一片湿冷。
他屏住呼吸,耳朵贴向墙壁,屋里的声音听得越发真切,秦雪应该是在打电话,压着嗓音,止不住的颤抖。
“我实在熬不住了,我想走。
沈总压根不肯放我离开,我出门时时刻刻都有人盯着,就连跟朋友吃一顿饭,身后都跟着尾巴,我快要被逼疯了。”
秦雪的鼻音很重,话音停顿的时候,能听见吸鼻子的动静,显然眼泪已经落了下来。
“我哥才刚出来,我不想连累他。
可沈总放了狠话,只要我哥敢在宁城闹出一点动静,就要让我吃苦头……我心里真的怕。”
秦烈手掌猛地攥紧,指节绷得隐隐作响,指甲狠狠扎进还没愈合的掌心伤口,鲜血又慢慢渗出来。
温热的血液顺着指缝往下淌,滴落在冰冷墙面上,转瞬就变得冰凉。
胸腔里面心脏疯狂擂动,每一次跳动都撞得肋骨隐隐作痛,胸口好似堵着一块烧红的铁块,灼烧得他几乎喘不上气,指尖不受控制微微发抖。
“这些事我不敢跟我哥讲。
他为了我苦熬五年,总算熬出头。
要是因为我,再把他拖进泥潭,我这辈子都没法原谅自己。”
秦雪的哭声稍微放大一丝,又慌忙捂住嘴巴,压抑的呜咽闷闷传出来。
“昨天沈总回来跟我说,一旦我哥插手恒业这边的事,就把我卖到东南亚去。
我死不算什么,可我哥绝对会拼命。”
“我试过偷偷逃跑,大门后门全部有人把守。
手机也被监控,我连悄悄发一条消息都做不到。
我只盼着我哥早点离开宁城,就当从来没有我这个妹妹,安安稳稳过日子。
总比两个人全都栽在这里要强。”
墙外江风裹挟桂花香钻过窗帘缝隙,布帘轻轻晃动,秦雪的声音也跟着飘忽不定。
秦烈闭了闭眼,再度睁开,眼底翻涌的怒火强行压了下去,只剩下一片刺骨的冷静。
他脑海里不是没有闪过直接冲进去把人带走的念头。
但他心里清楚,万万不能冲动。
别墅院内至少八个巡逻保安,主楼之内还藏着两名贴身保镖。
就算未必配枪,橡皮警棍、短刀这类家伙肯定齐备。
就算自己身手再好,混战之中很难护得住秦雪周全。
沈泽就是拿秦雪做诱饵,等着他自投罗网,现在贸然闯进去,正好落入对方布下的圈套。
这个险,他万万冒不起。
秦烈缓缓松开拳头,掌心血痕触目惊心。
他抬手在裤腿上来回蹭掉掌心里的血迹,粗粝布料摩擦皮肤,让混乱的思绪重新归于清醒。
房间方位、院内巡逻节奏、监控所有盲区,全部牢牢记在脑子里。
眼下只要确认妹妹暂时性命无忧,他就可以回去周密筹划,等准备妥当,再来把人接走。
他不敢闹出半点动静,贴着墙壁,一步一步向后退,脚步压到最轻,连身边的草叶都很少碰出响动。
退到后墙墙根的时候,保安刚好完成一轮换岗,新上岗的巡逻人员正从远处走过来,距离尚且还远。
秦烈立刻抓住爬山虎藤蔓,手脚并用向上攀爬,动作比翻墙进来的时候还要迅捷。
藤蔓被大力拉扯,大片叶片簌簌往下掉,落在他后背,他顾不上理会,几下便攀上墙头。
双脚刚踩稳墙顶砖块,底下传来由远及近的脚步声。
他迅速压低身子,整个人趴伏在墙头,借芦苇丛的阴影把自己完全遮蔽。
墙根底下的保安哼着不成调的小曲,慢悠悠走到墙根,停下就地方便,哗哗水声混着烟味往上飘,一股尿骚盖过芦苇原本的腥气。
秦烈一动不动,军刺已经抽出来握在手心,刀尖朝下对准下方。
只要这人抬头发现异样,他会第一时间出手制服。
保安完事之后抖了抖,系好裤子,依旧哼着小调慢慢走远,脚步声渐渐消散。
秦烈又静静趴了十秒,确认四周彻底没有动静,才翻身跃出围墙。
双脚踩在芦苇荡湿润泥土上,心里紧绷的那根弦,才稍稍松掉一小截。
他整理一下皱巴巴的衣服,拍干净身上沾着的草屑青苔,打算穿过芦苇荡去往外面土路,陈虎已经把车子停在路边等着接应。
芦苇荡的尽头便是土路,秦烈刚从芦苇丛踏出半个身子,身子还没有完全站直,前方骤然响起一声厉声喝问。
“谁在那里?”
刺眼的手电光束猛地直射过来,强光直直打在秦烈脸上,晃得他双目刺痛。
他下意识偏头避开光源,身体同步向后急撤半步,军刺瞬间握牢。
皮鞋踩踏草叶的声响步步逼近,两名黑衣保安堵在土路正中,手电死死锁定秦烈的身形。
其中一人伸手摸向腰间悬挂的橡皮警棍,语气满是警惕。
“干什么的?为什么会跑到这种地方来?”
秦烈目光扫过两人腰间的警棍,知道今天想轻松走掉,没那么容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