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金属滚轮摩擦着集装箱轨道，发出刺耳的吱呀声。缝隙越来越宽，漏进清晨的天光，斜斜扫过秦烈攥枪的手背。
他指尖扣紧扳机，指腹下的枪身慢慢被体温焐热，贴着心口的账册硬邦邦顶着，带着沉甸甸的分量。
外面的呼吸声近在咫尺，皮鞋蹭过地面的细碎声响清晰地传进密闭的箱体。
箱门猛地停住了。
“他妈的，锁芯锈死了？”
外面传来男人的咒骂，枪口狠狠怼在铁皮上顶了一下，箱体发出沉闷的嗡鸣，震得秦烈后脊发麻。
“算了，这里堆了快十年，哪有人会躲进去。走吧，去里面那排搜，漏了人咱们脑袋都保不住。”
另一个声音搭腔，烟蒂扔在地上，皮鞋碾了两下，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滚轮再次转动，这次是往回关。缝隙漏进来的天光慢慢变窄，最终彻底消失，密闭的箱体重新沉入黑暗，脚步声顺着集装箱缝隙往里面走，说话声越来越远，最后彻底被浪涛拍岸的声音盖过。
陈虎紧绷的身体一下子松下来，靠在冰冷的箱体上大口喘气，胸腔里发出拉风箱一样的呼哧声。
冷汗顺着他鬓角往下滑，滴在胸口的衬衫上，晕开一小片湿痕。他腿上的伤口因为刚才长时间绷紧，又开始渗血，血腥味混着冷气往鼻腔里钻。
“大哥……追兵走了，咱们接下来怎么办？”
陈虎声音压得极低，吐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散成一团雾。他摸出水壶润了润干得冒烟的嗓子，递给秦烈。
秦烈接过水壶，没喝，只是拧好盖子放回去。他后背靠着冰冷钢板，寒气顺着衬衫往骨子里钻，五年牢狱落下的风湿旧伤隐隐作痛。他没动，只是慢慢调匀呼吸，让狂跳的心脏平复。
他抬手摸进怀里，除了没交出去的账册复印件，还有一个信封。那是***临走前偷偷塞给他的，当时***脸色发白，手抖得厉害，只说了一句“我对不起你”，就转身快步走了。
秦烈当时只抽出了里面军令文件的副本，确认了沈定邦篡改命令的证据，就把信封折好揣回怀里，一直没顾得上仔细看。
现在，他借着集装箱缝隙漏进来的微弱天光，慢慢展开信封。牛皮纸很硬挺，边缘磨得起了毛，他的手指探进夹层，摸到一张薄薄的纸，比军令副本小得多，折叠得整整齐齐。
抽出来展开，纸是从办公笔记本上撕下来的，边缘带着打孔的齿痕。上面的字用蓝色钢笔写的，字迹抖得厉害，很多笔画都发虚。
“秦烈，我知道我欠你的，这辈子还不清了。”
开头一行字，字里行间透着苦涩。秦烈指尖顿了顿，继续往下看。
“沈定邦在老码头三号仓库最里面的货柜后面，藏了一个密码保险柜，里面放着他近十年给上面送钱的原始账册，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
我当年陪他过来放的，亲眼看着他锁进去。我不敢说，说了他会杀我全家。现在他要完了，我把这个线索给你，算我赎一点罪。——***。”
秦烈的呼吸猛地顿了一下，指腹蹭过纸面，能摸到钢笔墨水洇透纸背的凹凸痕迹。他抬头往黑暗里看，冷藏集装箱外，就是老码头三号仓库的连片堆场。
他们现在藏身的这一排集装箱，就在三号仓库的围墙外面。
秦烈把纸条折好放回贴身口袋，抬头看了一眼缝隙外的天光。清晨七点多，太阳已经升起来了，堆场里没有普通工人，全被沈定邦的人清空了。整个片区只剩下搜捕他们的余党。
“大哥，有新线索？”陈虎看出秦烈神色不对，压低声音凑过来。他能看到秦烈侧脸的刀疤在微光下泛着冷硬的光，那双眼睛比刚才躲追兵时更沉、更亮。
“沈定邦在三号仓库藏了原始账册，就在这里。”秦烈声音很低，带着冷气，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他抬手推开集装箱顶部的通风百叶窗，海风瞬间灌进来，带着咸腥的水味和柴油味，吹得人脑子一清，从通风口往外看，堆场里已经没了搜捕的人，都往南边搜过去了，留下这片空挡。
远处三号仓库的灰色砖墙露出来，墙头上拉着锈迹斑斑的铁丝网，在阳光下泛着暗黄的光。仓库区门口隐约传来汽车引擎的低闷声。
“原始账册？比咱们手里这份还重要？”陈虎绷紧了身体，扶着墙慢慢站起来，扯得伤口一疼，他咬着牙没吭声，伸手摸了摸腰后的短刀，“咱们现在过去？外面还有没有伏兵？”
“搜捕的人去了南边，这里暂时安全。方正已经把U盘送出去了，只要拿到这份原始账册，沈定邦上面那群人一个都跑不了。”
秦烈抬手推开集装箱侧面的锁扣，锁头早就锈死了。
他攥着锁头晃了两下，猛地一用力，生锈的锁杆“咔哒”一声断了，掉在底板上。
秦烈率先钻出去，脚踩在碎石上，蹲下身贴着侧壁环顾四周。堆场里空荡荡的，只有一排排码得整齐的集装箱，蓝红铁皮在阳光下反着刺眼的光。
风从集装箱缝隙穿过去，卷着碎纸和塑料袋在地上打滚，发出哗啦啦的声响。
陈虎跟着钻出来，扶着秦烈的肩膀单脚跳了两下站稳，疼得额头冒冷汗。
秦烈扶了他一把，目光扫过他渗血的绷带，没说什么，只比了个噤声的手势，贴着一排排集装箱，往三号仓库方向挪。
地面上散落着不少废弃包装绳和碎木板，踩上去容易出声。秦烈走得很慢，脚掌先落地，脚跟再跟上，这是他在北境雪原练出来的走法，踩在碎雪上都没声音，陈虎跟在后面学着他的样子，伤口扯得一疼一疼，硬扛着一声不吭。
两人贴着集装箱堆的边缘，绕开开阔的堆场中心，不到十分钟就挪到了三号仓库的围墙外。
围墙高一米八，上面拉着三道铁丝网，挂着干枯的杂草。秦烈贴着砖墙站着，听到墙里面传来两个男人的说话声，带着烟味的咳嗽声很清晰。
他深吸一口气，抓住围墙顶部的砖缝，脚底下一蹬，悄无声息地翻上墙头。
三号仓库是个巨大的单层混凝土建筑，大门是厚重的钢制推拉门，刷着蓝灰油漆，掉了不少漆，露出里面铁红色的锈迹，大门关得严严实实，旁边装着一个黑色电子密码锁，屏幕亮着微弱的绿光。
大门两侧各站着一个男人，穿着黑色作训服，手里端着改装过的***。两人都叼着烟靠着墙聊天，脚底下落了一层灰白的烟灰。
秦烈趴在墙头，闻着随风飘来的烟味和仓库里常年积攒的霉味。他数了一下，门口就两个守卫，但能听到仓库里面隐约有空调外机的嗡嗡声，说明里面肯定还有人。
他翻回墙外，落地时膝盖微弯卸掉冲击力，陈虎靠在墙上等他，见他下来立刻凑近：“里面什么情况？”
“门口两个带枪的，大门是电子锁。”秦烈压低声音，目光冷得像冰，“账册就在里面，这里一直有人守着。”
陈虎攥紧短刀，往围墙挪了一步，试了试腿力：“我从正面吸引注意力，你绕进去？”
秦烈按住他肩膀摇头。他看了一眼太阳，阳光被集装箱挡住，在墙面上投下一大片阴影，他掏出军用匕首，推出去刀刃，冰冷的刀身闪过一道寒光。
“我从侧面排水渠进，你在外面接应。”
秦烈贴着墙根，慢慢往仓库侧面走。那里有个排水渠开口，宽度正好容一人钻过，上方的铁丝网断了一截，他弯腰钻进去，衣服蹭了满墙灰，直起腰重新贴在墙根，往大门靠近。
两个守卫还在闲聊，一个说等换班去对面馆子喝羊汤，另一个说昨天麻将输了多少钱，烟抽完了，伸手摸口袋没摸到，骂了一句，抬脚踹了踹墙面。
秦烈贴着墙挪到大门侧面十几米的阴影里，能清楚看到两个守卫的脸。左边那个留着寸头，下巴有刀疤；右边那个挺着肚子，把作训服撑得满满的，两人枪的保险都开着，手指随意搭在扳机上，根本没想到有人能摸到这。
秦烈停下脚步，后背贴在冰冷的墙面上。他抬头看向大门，黑色电子锁的绿光依旧闪烁，两个守卫的影子落在水泥地面上，被拉得很长。
海风卷着咸腥的潮气吹过来，掀动他的衬衫衣角。远处南边隐约传来沉闷的枪声，说明追兵还在搜，暂时不会回来。
他攥紧军刺，指腹蹭过冰冷的刀刃，正准备绕过去找机会。
就在这时，仓库里面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清晰的咔咔声。秦烈立刻收住动作，重新贴回阴影里，屏住呼吸。
钢制大门的门锁发出轻微的咔哒声，门向内打开一条缝。一个穿着黑色西装的男人探出头，对着两个守卫说了句什么，声音太轻，没听清。
两个守卫立刻站直身体，把烟扔在地上踩灭，抬手敬礼，动作标准得很。
秦烈贴着墙，指尖死死扣紧军刺的刀柄，目光穿过阴影，牢牢锁定大开的钢制仓库大门，以及大门内侧阴影里，正走出来的数个端着枪站得笔直的守卫身影。冰凉的海风从他身侧吹过，带着仓库里的霉味和枪油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