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
陈宇穿上一袭月白色锦缎长衫,腰间系着成色极佳的羊脂玉佩,手里摇着一把素面折扇。
李忠贤换了件灰布棉袍,弓着腰,双手拢在袖中,扮成老仆跟在他身后。
南湖四周的暗处,上百名西厂番子和神机营净军早已换上便衣,悄无声息的散开。
今日,正是三年一度的麒麟诗会。
南湖畔画舫连片。
沿湖凉亭里,大乾十三省的才子名士三五成群、高谈阔论,隔着珠帘,还能听见官宦千金压低的娇笑声。
今日诗会的主会场,便是湖心那座最大的两层画舫。
端坐在画舫二楼主位上的,是国子监祭酒孔德明,以及几位出身内阁严松门下的大员。
来给天下学子定规矩、立标杆的,正是这帮文官。
陈宇带着李忠贤,在靠窗的偏僻角落挑了个位置坐下。
案上放着几碟精致糕点,还有一壶温热的上好竹叶青。
“公子爷,您瞧瞧,楼上那几个老家伙。”
李忠贤替他斟着酒,身子稍稍前倾,把声音压的极低。
“那几个,全是严党的核心骨干,国子监的差事早让他们攥死了,寒门学子想出头?不拜进他们门下,怕是连科场的大门都摸不着。”
端起酒杯,陈宇冷眼望向高台。
大乾的人才选拔早被这群蛀虫垄断。
“当!”
铜锣骤然敲响,方才还喧闹的画舫顷刻安静下来。
孔德明缓缓起身,抚着花白胡须,脸上的傲气毫不遮掩。
“今日麒麟诗会,天下英才尽聚于此。”
“如今国事艰难,内忧外患,这诗会的题目,便定为社稷!”
“诸位才子只管施展才华,若有佳作,老夫自会上报朝廷,为国举才!”
话音刚落,一个摇着折扇的白面书生便从人群里走了出来。
清了清嗓子后,他扬起下巴,摇头晃脑的吟诵起来。
“圣恩浩荡泽四海,烟雨江南太平春。”
“四方蛮夷皆臣服,社稷稳固万古存。”
这首狗屁不通的诗刚念完,四周便响起一片叫好声。
“好诗!好,好一句太平春!”
满脸赞赏的孔德明更是连连点头,提起笔便要记下那书生的名字。
听的胃里一阵翻腾,陈宇强压住将酒杯砸过去的冲动。
中原闹着蝗灾,百姓易子而食,关外的建奴也已兵临城下。
可这帮蠢货,居然还在唱什么太平春?
严党早抽干了文人的脊梁,剩下的,不过是阿谀奉承。
“放屁!”
一声怒骂猛的从画舫角落传来,声音中气十足,直接压过满堂叫好。
霎时间,画舫内一片死寂,所有人都循声望去。
角落那张方桌旁,一个穿着洗的发白书生袍的青年站了起来。
青年剑眉入鬓,目光锐利,清瘦的身板挺的笔直,神情没有半分退让。
“中原大旱,灾民百万,早已饿殍遍野!”
“辽东军饷亏空,将士连衣裳都穿不全,到了夜里……连觉都不敢睡!”
“你这破诗里,哪来的太平春?什么太平春!分明就是粉饰太平,自欺欺人!”
“这种东西也配谈社稷?呸,简直污了社稷这两个字!”
白面书生顿时涨红了脸,抬手指着他,气的指尖发颤。
“你……你算什么东西!这是什么地方,也容的你在此大放厥词?”
孔德明面色铁青,一巴掌重重拍在桌上。
“放肆!诗会重的,岂容你这狂徒撒野,来人,把他给老夫赶出去!”
青年毫无惧色,只将下巴扬的更高。
“在下魏铮,青州人士!”
“你们堵的住魏某一张嘴,堵的住天下苍生的悠悠众口吗?朝廷就是让你们这群尸位素餐的东西把持着,才会落到今日这般田的!”
“魏兄,消消气,哎,先坐下……犯不着,真犯不着。”
魏铮身旁的胖子笑眯眯站起身,费了些力气,才将他按回座位。
“天下大事,光靠骂可骂不醒,真想弄明白,还的算账。”
从袖中摸出一把纯金小算盘,胖子低头拨了几下,算盘珠碰撞的噼啪作响。
“中原粮荒,京城粮价前几日突然暴涨,明眼人都知道,这是那帮商贾联起手来做局,可朝廷忽然放出十万石平价粮,一下就把粮市砸穿了。”
胖子眼中透着精明,声音压的很低,每个字却都说的清楚。
“这一招釜底抽薪,确实漂亮,八大晋商这回啊,怕是连底裤都赔进去了。”
“可朝廷只想着砸粮价,却没顾上后面的商路怎么转。”
“要是能趁这个机会打通东南海路,用水路把南洋大米不断运进京城,再拿低关税吸引各的散商入局,把垄断彻底破了……啧,这才是社稷的根本。”
胖子摇摇头,拨算盘的手也停了下来。
“可惜啊,满堂文武,愣是没一个真懂生意的。”
他这一番话,被陈宇听的一字不漏。
陈宇的呼吸不由急促了几分。
这胖子的商业眼光实在惊人。
朝廷放粮背后的盘算被他一眼看穿不说,他竟连打通海路、借散商打破垄断的后续都想到了。
“你,叫什么名字?”
端起酒杯,陈宇径直走到胖子桌前。
胖子转头打量了他一眼,见他衣着不凡、气度沉稳,脸上立刻堆起熟练的笑,起身拱了拱手。
“在下金不换,江南商贾出身,诗词嘛,我是真不懂,不过算账还算拿手,公子若有闲钱,不如投给在下,别的不敢说,一年翻番,八九不离十。”
金不换!
压在心头的狂喜,几乎让陈宇当场笑出声来。
开海以后,皇家远洋贸易公司正缺一个懂经济、会算账的掌舵人,他正为此发愁。
郑靖远虽有独到的战略眼光,终究是个文官,对具体的商业运作并不精通。
简直是老天爷送到他面前的财政大总管,这个金不换。
“算账?算账有什么用。”
坐在两人对面的第三个年轻人,忽然冷冷开了口。
此人身材魁梧,皮肤黝黑,一身粗布短打,怀中始终紧抱着一把裹了破布的铁刀。
台上那些才子,他从头到尾都没正眼看过,目光一直停在画舫外的湖面上。
“建奴的铁骑一旦破关,就凭你那几颗算盘珠子,挡的住他们的弯刀?”
汉子抓过桌上的酒壶,仰头灌下一大口劣酒,随手抹去嘴角酒渍。
“蓟镇防线看着稳固,其实到处都是窟窿,尤其三屯营,兵力布的太散,建奴只要集中人马狠攻一处,防线必破。”
冷冷一笑,汉子的眼神沉了下去。
“真要打,就该收拢兵力,让火器营结阵死守要塞,再派精骑从侧翼袭扰,断了他们的粮道。”
“这帮酸儒还在这儿吟诗作对,却不知道边关将士的血……都他娘快流干了。”
这一刻,陈宇的呼吸彻底粗重起来。
“好眼光!”
“你叫什么?”
汉子这才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眼神桀骜而冷淡。
“霍骁。”
魏铮、金不换、霍骁!
一个性子死板,却能办实事,一个圆滑精明,善于经商理财,一个精通兵法,足以领兵作战。
军、政、商三个领域的顶尖奇才,竟全凑在这小小的角落里。
强压着心中的狂喜,陈宇将手中折扇捏的死紧。
有了,这大乾江山所需的班底,终于有了!
这三个人,无论如何,他今日都必须收入麾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