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过头,王登库死死盯着主位上的范永斗,声音里多了几分豁出去的狠劲。
“趁着现在大雪封山,朝廷的援兵根本进不来!”
“咱们连夜纠集人马,踏平城外那个破营盘!”
“抢回账本,把那五千个太监杀个精光,再放上一把火,烧的干干净净!”
“等明天天一亮,就对外报是流寇劫营!”
这条毒计,足够狠。
杀钦差,灭官军,依照大乾律法,那是十恶不赦的谋反大罪。
可在这里,商量起杀官造反的这群商人,语气平常的仿佛只是在谈一桩买卖。
始终没有开口的范永斗站起身,来到密室窗前,猛的推开了窗扇。
刺骨风雪扑打在他满是褶皱的脸上,发热的头脑也渐渐冷静下来。
杀钦差,便是造反。
一旦迈出这一步,便再也没有回头路。
可只要利润压的过风险,只要收益抵的过满门抄斩的危机,这笔买卖,就做的!
利益面前,没有什么东西,是这群商人不敢卖的。
“碰了底账,就是断咱们的根。”
迎着风雪转过身,范永斗眼中透出一股令人胆寒的凶光。
“既然他不肯给咱们留活路,那就提前送他上路!”
目光落向在场几位当家人,范永斗直接问到了要害。
“你们几家眼下能抽出多少敢见血的死士?”
王登库立即在心里盘算起来,片刻后便有了数。
“咱们八家养的护院、镖师,再加上暗中招揽的亡命徒,凑一凑,能出三千人!”
“不够。”
摇了摇头,范永斗干瘪的嘴唇紧紧抿着,脸上没有半点温度。
“强攻拒马壕沟,就算咱们的人手里有火器,就算最后真能赢,也他娘的要伤筋动骨!”
“一旦打成拉锯战,拖到天亮,再走漏了风声,朝廷真追究下来,咱们谁都兜不住!”
“狮子搏兔,也的使出全力。”
走到那张黄花梨木书案前,范永斗一把抓起吸饱浓墨的狼毫毛笔。
“既然要打,就不能给他们半点喘气的机会。”
“一个时辰之内,必须把那五千个死太监,连同那个破车营,全都碾碎!”
笔锋随即落下,熟宣纸上被重重写下三个名字。
太原知府。
大同总兵。
抚标营游击将军。
掌握大乾西北军政实权的三个人,此刻却被范永斗随手写在纸上,任意摆布。
每念出一个名字,范永斗说话便更有底气。
这才是晋商集团真正掌握的力量,足够让在场众人心惊。
早被金钱腐蚀的严严实实的,是大乾西北的整个军政体系,各方利益彼此勾连,再也无法分开。
朝廷圣旨送到这里,甚至还抵不上一张擦屁股的废纸。
跪在地上的靳良刚把脑袋裹好,白布下仍不断渗出鲜血。
听见范永斗这番话,他强忍失去双耳的剧痛,从喉咙深处挤出一阵癫狂狞笑。
“范大哥说的对!”
“何止是干股红利,这些狗官早把身家性命,全押在咱们八家的贼船上了!”
“那本走私底账上,他们的名字,一个都跑不掉!”
“刘长风真把账拿回京城复命,要死的可不只咱们八大家,这帮当官的……他们九族都的跟着陪葬!”
极度的仇恨让靳良的声音越发尖锐,他猛的一拳砸向地面,伤口骤然扯动,疼的连抽几口冷气,可眼里的杀意反而更浓。
“他们没的选!只能跟着咱们一起杀人灭口!”
听到这里,赞赏的看了靳良一眼的,是范永斗。
“老靳这话,说到根上了。”
“这把火不但要烧,还的借兵来烧!”
话音落下,范永斗把宣纸送到炭盆上方,火苗迅速窜起,转眼吞没纸面,将那三个名字烧成灰烬。
火光不断跳动,映着范永斗沟壑纵横的老脸,那股杀意再也遮掩不住。
“把老夫的话传给抚标营游击。”
“今夜,让他带着手下那三千营兵,脱掉大乾的鸳鸯战袄,全给老夫换上黑衣!”
“就说出城剿灭流寇,直接扑向城外车营!”
“告诉他,只要今晚剁下刘长风的脑袋,再把那本底账烧干净,事成之后,老夫额外拨他十万两现银,就算开拔费!”
十万两开拔费!
这个数目,足以让任何人彻底失去理智。
急忙往前迈了一步的,是王登库。
“范大哥,那太原知府呢?”
“城外要是杀声震天,还动用了三千正规军,知府衙门不可能听不见啊!”
“听见了又能如何?”
范永斗冷哼一声,抬手拍掉指间残留的纸灰。
“派人带两万两现银,从知府衙门后门送进去。”
“告诉那个贪财的狗东西,今夜太原城四门紧闭,任何人都不许进出!”
“城外不管是打雷放炮,还是杀人放火,哪怕天真塌了,知府衙门也不准出半点声!”
“他要敢派出一个差役过问,老夫明天就断掉他的所有财路,再把他的受贿账本送进西厂!”
没有半点顾忌的,是这番话里透出的无法无天与跋扈。
调动地方正规军,换上夜行衣,绞杀朝廷派来的钦差大臣。
还要逼迫地方知府闭门不出,装聋作哑。
如此严重的谋逆大罪,从范永斗嘴里说出来,却不过是一桩寻常买卖。
听的头皮发麻的,是剩下那几位家主。
三千护院死士,再加三千常年操练的抚标营正规军。
整整六千人马!
要打的,不过是五千个长途跋涉、又冷又饿的太监。
这样的兵力,足以将他们正面压垮。
“范大哥,有这六千人马,今晚刘长风绝不可能活下来!”
靳家家主激动的直搓双手。
“这回别说是人,就是大罗金仙下凡,也救不了那群阉狗!”
然而,范永斗脸上并没有露出大局已定的轻松。
转过身,他从太师椅后面的暗格中取出一块黑色令牌,令牌正面刻着一颗狼头。
这块令牌刚一亮出,密室里的几人便同时安静下来,空气也变的越发凝滞。
死死盯着那块令牌,王登库连声音都开始发颤。
“范……范大哥,这是……”
“为了万无一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