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夯上前,三两下为女人解绑。
女人手腕上的勒痕深红发紫,被松开的瞬间,她下意识活动了一下僵直的手指,骨节发出细微的咔咔声。
屋里只点着一盏油灯,火苗在穿堂风里摇晃不定,将墙上的人影拉得忽长忽短。
唐舜看着女人淡淡出声,“你是马匪,劫掠村庄,冲撞军阵,截杀朝廷命官,哪一条都可以砍头。”
“我不把你斩你示众,已经是给你活路,所以,我问你,你得据实回答。”
女人胸口起伏,呼吸变重。
她不是不怕,一开始就是强撑着,仿佛只有歇斯底里,才能盖住心里的恐惧。
眼前这个人,不按常理出牌。
他不怒而威,不动声色,却比任何咆哮怒骂更让她心悸。
“你到底想问什么?”
女人开口,每个字都刮着嗓子出来。
唐舜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叩着扶手,随意问着,“你叫什么名字?”
“沈红缨。”
唐舜又问,“牛巨大是你什么人?”
沈红缨瞳孔一缩,像有一枚烧红的钉子,猝不及防扎进她心口,“你怎么知道这个名字?”
唐舜没有回应,目光平静如水,却比任何逼视都有分量。
“他是我二舅。”
沈红缨咬牙,喉头滚动,“你怎么知道他的名字?你们抓了他?”
难怪。
怪不得牛巨大如此忌惮,竟有这层关系在里面。
唐舜皱眉,“我说了,我问,你答。”
“崔家给了你们三千两白银,买我的命。”
唐舜说着,语气平淡得像在念账本,“你们伏击我车队,意图截杀。”
“这笔钱,是你们答应替他们办事的酬劳,我说得对不对?”
沈红缨愣住,内心泛起一阵难言的恐慌,“你……怎么连这个都知道?”
事情本就隐秘,崔家与他们单线联系,此人是如何知道的?
要知道,崔家酬劳之事,除了山寨中寥寥几人,无人知晓!
那间议事的石屋里,当时在场的只有大当家、她和二舅,连送信的人都是崔家心腹,事毕即走,从未在寨中留宿。
身后程峰四人憋着笑,静静看着唐舜忽悠小女孩。
梁恩义低着头,拿手指蹭了蹭鼻尖,掩饰嘴角压不住的弧度。
卫纵双手抱胸靠在墙上,眼神里带着几分看热闹的悠闲。
沈红缨被打晕了不清楚发生何事,他们却是一清二楚!
这崔家派人截杀的事,分明是谈判之时,牛巨大为了保住沈红缨竹筒倒豆子般交代出来的。
唐舜听得仔细,此刻拿来诓人,倒像是他早就洞悉一切似的。
“我若不知道,还能坐在这里跟你说话?”
唐舜依旧语气淡然,“我有我的路子,你只需回答是,还是不是。”
沈红缨深吸口气,盯着唐舜,像是要看穿这人到底有多深。
但她看不透,眼前年轻的官就像一口井,黑不见底,深不可测。
“是。”沈红缨艰难吐出一个字。
唐舜嘴角一勾,笑意未及眼底便消散了。
沈红缨的肩膀不再绷得像弓弦,而是微微塌了下去。
那是一种被洞悉一切无处可藏的瘫软。
唐舜见状,终于进入正题:
“你们跟崔家是什么关系?旧部?门客?还是私下勾结?”
“都不是。”
沈红缨自嘲一笑,笑意苦涩,“我们本是河东节度使麾下牙兵,因不满横征暴敛,杀了三任节度使。”
话一出口,梁恩义忍不住脱口而出,“你们就是博州牙兵?”
博州牙兵,可以说格外出名。
八大节镇的牙兵,都以护卫节度使为主,唯独河东的博州牙兵是个另类。
他们贪财,好色,战斗力极为强悍。
常常仗着战力,逼迫节度使行赏,今日要了明日再要,明日要了后日接着要。
若是节度使不能如他们的意,便串通起来将节度使杀掉。
在河东,节度使是高危职业。
但,这种做派,显然不会为权贵所容。
“后来被官兵围剿,弟兄们死的死散的散,剩下的躲进深山,靠打劫活命。”
“崔家听说我们还在,派人联络,让我们杀你。”
唐舜点点头:“所以,你们杀了不少人?就为了钱?”
沈红缨犹豫片刻,抬眼看到唐舜面上带笑却一片冰冷的双眼,打了个寒颤。
“不止这些。”
“我们在深山难以过冬,崔家告诉我们,事成之后,崔家有人去灵州任刺史,会让我们山寨中的人都有饭吃。”
似乎是担心唐舜发难,沈红缨语速加快,声音里带了一丝急切,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的人拼命解释:
“乱世里,谁给饭吃,就跟谁走。”
“我们不想造反,也不想杀官,只想活下去。”
“崔家答应事成之后拨粮拨银,让我们编入民团,也算有个名分,我们动手,不过是想换个出身。”
“这一切,只有灵州刺史可以做到。”
屋里一片寂静。
灯花爆了一下,没有人去拨。
拐了一个大弯,猝不及防。
这帮马匪,为了寻求灵州刺史的庇护,选择截杀灵州刺史?
程峰和朱夯对视一眼,两人眼里都是相同的意思——无语。
“你们他娘的眼睛长腚里了是不?”
程峰瞪着眼睛,声音震得窗户纸簌簌响,“你知不知道你边上就是——”
唐舜摆手,径直打断程峰继续说下去。
程峰硬生生把后半句话咽回去,喉结上下滚了滚,憋得脸都红了。
眼前这位,可不就是即将赴任的灵州刺史?
“山里还有多少人?”唐舜接着问。
语气丝毫未变,像是刚才那个插曲从未发生过。
沈红缨迟疑。
“不说?”唐舜直接起身,衣袍带起一阵微风,“那就继续排队。”
朱夯极有默契地往门口迈了一步,沉重的脚步声落在青砖地面上,咚的一声闷响。
“一千三百余人!”
沈红缨急声开口,声音几乎是喊出来的,尾音发颤,“能战的八百,其余是老弱病残,妇孺居多。”
她真是没想到,眼前的年轻官人,竟然一点耐心都没有!
连犹豫的功夫都不给,一句话不对就要走人。
她在山寨里也算能说上话的人物,到了这儿,连讨价还价的余地都没有。
唐舜又一次坐回去,慢条斯理地整了整衣袖,“都藏在哪?”
沈红缨咬着牙,这一回却格外坚定,“我不能说,不能害了寨子。”
“若是你要侮辱我,我也认了!”
“倒是个有情有义的。”
唐舜轻轻笑了,语气里辨不出是赞许还是嘲讽,“你们杀我的时候,为何不想不能害了我?我们有仇吗?”
“我们是没得选!”
沈红缨声音低了些,却更用力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我们在山里熬了三年,每年冬天都要死人。”
“官府清剿,世家不理会,我们递过降表,派去的兄弟连城门都没进去就被乱箭射死。”
“我们只能抢,崔家给我们一条路,哪怕危险,也得赌一把。”
唐舜看着她,微微点头,“回答令我满意。”
沈红缨一怔,茫然抬头,像是没听懂这几个字的意思。
“看来,你没撒谎。”唐舜往门外走,步履从容,靴底踏过青砖,一步一声,“今夜审问结束。”
“给她换个亮些的屋子,供饭供衣,专人看守,不得怠慢,启程北上之时,送她回去。”
门轴转动,吱呀一声。
唐舜推门而出。
卫纵、梁恩义、程峰、朱夯依次而行,四人站定院中,看着唐舜背影。
“使君真信她?”梁恩义低声问。
“信一半。”唐舜道,“她说的背景是真的,动机也合理。”
程峰咧嘴一笑,大手搓了搓后脑勺:“要我说,这种女人看起来凶,最经不起吓。”
“刚才那一句‘排队’还没说完,她腿就软了。”
“排队?”朱夯乐了,压着嗓子学方才的语气,粗声粗气地,“‘那就继续排队’——我学得像不像?”
几人哄笑起来。
唐舜笑着摆摆手,“好了,都别闹了,时候不早,都歇着吧。”
“别呀!”
唐舜正欲歇息,却被程峰急急拦住,“使君,自打分了赏银,咱们都没好好聚过。”
“手下弟兄们都想找个机会请使君大喝一顿!”
“现在,温池县的事儿完了,使君不日就是灵州刺史,咱们几个,就当提前庆祝庆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