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虎被捧得浑身舒坦,靠在沙发背上,二郎腿翘得更高了。
“许文强,兴华公司。”唐虎把这几个字在嘴里嚼了一遍,嚼完就吐了,“不用管。只要不是李少泽,谁来闸北折腾我都不放在心上。”
提到李少泽三个字,唐虎的脸色变了一瞬。他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脸颊,左边颧骨往下一点的位置,有一道细细的疤。烟灰缸砸的。
那会儿血糊了一脸,现在伤口长好了,可疤留下来了。
每天早上刮脸的时候,剃刀一碰到那个地方,他就想起在沪西警察局会议室里的那一幕。
李少泽抓着他头发往桌上按,烟灰缸一下一下砸在他手上。他现在右手使筷子还不太利索,吃面的时候夹不住,得用勺子。
那个警察局长,是他唐虎这辈子栽过最大的跟头。脸上的疤去不掉了,心里的疙瘩也去不掉。
猴子见他脸色不对,没敢再多说。过了几秒钟。
猴子才又开口,这回换了话题:“虎爷,其实闸北上个月还有一桩事,比猛虎帮被人端了更值得琢磨。”
“说。”
“就是闸北警察局的局长不是被人打死了。前一阵报纸上说副局长也死了。”
唐虎来了点兴致,坐直了些:“局长副局长都死了?这些事我不太关注。”
“都死了。局长姓程,叫什么我不清楚。副的姓吴。”
唐虎听完,端起酒杯慢慢喝了一口,放下杯子才说:“当官也是个倒霉行当。坐着办公室,拿着铁饭碗,看着威风,可一不留神命就没了。局长副局长,说死就死,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
猴子附和了两句,又说:“这不,厅里又调了个新局长来。好像姓李。”
唐虎正往嘴里送葡萄的手停在半空:“姓什么?”
“姓李。”猴子没注意唐虎的神色变化,自顾自往下说,“全名我没记住,道上的人提起来就说是新来的李局长。前阵子刚上任不久。”
唐虎把葡萄放回盘子里,手指头不自觉地又摸了摸脸上的疤。
“猴子,”唐虎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些,“那个新局长,你在街上见过没有?”
猴子摇头:“没见过本人。就听道上的人提过两回。虎爷,怎么了?”
唐虎摆了摆手:“没事。你去忙吧。”
“是。”
猴子看出唐虎不想多说了,识趣地站起来,把酒杯放回桌上,招呼了一声就下楼去了。
二楼安静下来。楼下歌手的歌声飘上来,换成了《桃花江》,调子又甜又软。
唐虎把身旁两个姑娘也打发了,说去给她们一人拿一块大洋,让她们去找相好的玩去。
两个姑娘欢天喜地走了。
唐虎一个人坐在沙发上,面前摆着半瓶洋酒,一碟花生米。他拿起酒瓶给自己倒了满满一杯,一口灌下去,辣得皱眉头。
不会的,他在心里跟自己说。
姓李的人多了去了,天底下姓李的没有一千万也有八百万,总不能个个都是李少泽。
那个李少泽在沪西待着呢,当着曹家渡警察分局的局长。
唐虎从沪西走的时候,那小子还在沪西折腾呢,把苏老愧收拾得服服帖帖的。怎么可能跑到闸北来。
再说了,姓吴的副局长死了,那吴国文在闸北经营了那么些年,底下人全听他使唤。
新来的局长要是李少泽那个性子,来了头一件事就是把局里上下洗一遍。可猴子说新局长换了人,却没提收规费的事。
按李少泽的尿性,到了新地盘,头一个月就得把所有帮派召集起来开会,明码标价定下规矩。
沪西就是这么干的。那会儿唐虎被烟灰缸砸手,就是在定规矩的会上。
闸北这边没听说哪个帮派被叫去开会。也没听说有谁被强收规费。
唐虎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这么一想,心里松快了不少。
估计就是个同姓的普通局长,从哪里调过来的文官,走走过场,刮点地皮钱,混两年就调走的那种。这类官他见得多了。
想通之后,唐虎靠在沙发上,重新翘起腿,端起酒杯慢慢喝。
楼下的音乐换了一首欢快的,跳舞的人多了起来。
唐虎跟着节拍晃了晃脑袋,刚才那点不安沉下去了。
这时一个陪酒女从楼下上来,手里端着果盘,见唐虎一个人坐着,凑过来笑着问。
“虎爷,怎么一个人喝闷酒?要不要我再叫两个姐妹来陪你?”
唐虎拍了拍身边的沙发:“来,坐。”
姑娘挨着他坐下,拿牙签扎了块苹果送到他嘴边。
唐虎吃了,顺势把人往怀里搂了搂,心情又好了起来。
“闸北好啊,比沪西强多了。”
姑娘嘴甜:“那往后虎爷可得罩着咱们。”
唐虎哈哈笑了一声,端起酒杯跟姑娘碰了一下:“自然。在闸北,只要我唐虎不想让谁好过,谁就别想好过。什么张天啸,什么许文强,都是小泥鳅,翻不起大浪来。”
他喝了一口酒,又摸了摸脸上的疤。想多了,同姓罢了,天底下哪有这么巧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