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小满捏起那根长头发，看了好一会儿。
头发烫得卷卷的，跟昨天那个红毛衣女人的头发一模一样。
她把桃酥重新包好，连那张菜单也塞了进去。
“小满姐，谁送来的？”
林小菊刚把肉搬进店里，一眼便看见了纸包。
“周建国。”
“周师傅早上来过？”
“我不知道，开门的时候东西就在这里。”
林小菊拿起菜单看了一遍，又看见桃酥上的长头发。
“这是谁的头发？”
“饭店里一个女人的。”
田小满把纸包扎紧，放到了柜台下面。
“你看见她了？”
“看见了。又是擦脸，又是整理衣领，两个人亲热得很。”
林小菊愣住了。
她不相信周建国会背着田小满找别的女人，可那根头发就在桃酥上，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劝。
“也许是误会。”
“是不是误会，问了才知道。”
田小满嘴上这样说，心里却憋着一股气。
她不怕周建国忙，也不怕他没空来店里。可他明明说好要来，却让她等到半夜，第二天又跟别的女人靠得那么近。
上午十点多，周建国终于来了。
他像是没睡好，眼睛里都是红血丝。手里还提着一袋刚买的橘子，进门便往柜台上放。
“昨晚又忙到半夜，早上刚睡一会儿就起来了。”
田小满没有接橘子。
她从柜台下面拿出桃酥，放到周建国面前。
“拿回去吧。”
“你不爱吃？”
“有人爱吃。”
周建国没听明白。
“谁？”
“给你擦脸、整理衣领的那个女人。”
周建国愣了一下，很快反应过来。
“你昨晚去饭店了？”
“我不能去？”
“能。”
周建国赶紧说道：“你说的是赵红梅吧？她是主任的外甥女，刚来饭店帮忙。昨天她看见我脸上沾了面粉，就伸手擦了一下，我马上躲开了。”
“整理衣领也是帮忙？”
“我的扣子挂住围裙了，她帮我解开。”
田小满看着他。
“你们俩倒挺会互相帮忙。”
周建国听出她话里的酸味，反而笑了。
“你吃醋了？”
“谁吃醋了？”
田小满瞪着他，“这根头发又是咋回事？”
周建国拿起纸包，看见里面的长头发，脸上的笑慢慢没了。
“桃酥是我自己去买的，咋会有她的头发？”
“那得问你。”
“昨天晚上红梅说她也要买桃酥，我回饭店的时候，她拿过去看了一眼。可能是那时候落进去的。”
田小满听完，心里还是不舒服。
“她为啥看你的桃酥？”
“她问多少钱一斤。”
“县城卖桃酥的就那几家，她自己不会去问？”
周建国一时接不上话。
林小菊见两个人越说越僵，拿着盆去了后屋。
店里只剩下他们两个。
周建国走到田小满面前，伸手拉她。田小满躲了一下，没有让他碰。
“你别拉我。”
“我跟她真没啥。”
“有没有啥，不是你一句话就能说清楚。”
田小满低头切肉。
“你三天不来，我没说啥。你说好昨晚过来，我等到十点，你连个人影都没有。”
“饭店临时加了两桌客人，我走不开。”
“走不开可以让人带句话。”
“我让人来过。”
田小满停下手。
“谁？”
“红梅。她昨晚出去买东西，我让她顺路告诉你一声。”
“她根本没来。”
周建国的脸色变了。
“你确定？”
“我从天黑等到十点，店门一直开着。她要是来过，我能不知道？”
周建国放下纸包，转身便往外走。
“你去哪？”
“找她问清楚。”
“你现在还在上班，别因为这点事跟人吵。”
“这不是小事。”
周建国回头看着她。
“我不想让你白等，更不想让别人故意让你误会。”
他说完，很快回了国营饭店。
田小满站在店里，心里的气消了一些。可她又担心周建国脾气上来，把刚保住的工作闹出问题。
不到半个小时，饭店主任便带着赵红梅来了。
周建国跟在后面，脸色很难看。
赵红梅已经换下红毛衣，穿了一件灰色外套。她进店以后，先看了田小满一眼，又低下头。
饭店主任说道：“红梅，你自己把话说清楚。”
赵红梅咬着嘴唇。
“昨天周师傅让我来带话，我走到市场门口，又没进来。”
“为啥不进来？”
田小满问道。
“我忘了。”
“你没忘。”
周建国冷着脸说道：“你回去以后还告诉我，说小满知道了，让我安心干活。”
赵红梅不说话了。
饭店主任气得拍了一下柜台。
“你到底想干啥？”
赵红梅眼圈一红。
“我就是觉得周师傅挺好。他手艺好，人也老实，我不知道他跟田小满已经定下来了。”
“现在你知道了。”
周建国没有给她留面子。
“我跟小满以后要结婚。你再做这种事，就别怪我去找主任。”
赵红梅抬起头。
“你们不是还没领证吗？”
“没领证，她也是我认准的人。”
田小满听见这句话，心里轻轻动了一下。
赵红梅又看向她，眼里带着不服气。
“她不就是开了一家卤肉店吗？我在城里长大，也有工作，哪里比不上她？”
“你哪里都比不上她。”
周建国说得很直接。
“我手受伤的时候，是她照顾我。别人想抢我工作的时候，也是她陪着我。她靠自己从村里走到县城，开的店也是一刀一刀挣出来的。”
“我喜欢她，不是因为她有啥，是因为她就是田小满。”
赵红梅的眼泪掉了下来。
饭店主任怕她继续丢人，拉着她出了店门。临走前，他向田小满道了歉，还说以后不会再让赵红梅去后厨帮忙。
事情说清楚以后，田小满反而有些不好意思。
周建国看着她。
“现在信我了？”
“信你啥？”
“信我跟她没关系。”
田小满低头摆肉。
“本来就是她一个人的心思，你少往自己脸上贴金。”
周建国笑了。
他走到柜台里面，从身后抱住田小满。田小满吓了一跳，赶紧往门外看。
“你松开，外面有人。”
“没人。”
“林小菊还在后屋。”
“她不会出来。”
周建国的胸膛贴着她的后背，身上的热气透过衣裳传过来。他的左手搂着她的腰，右手没有敢太用力。
田小满挣了两下，没有真的推开。
“你以后还让我等吗？”
“不了。”
“说话算话？”
“算话。”
周建国低下头，嘴唇碰了一下她的耳朵。
田小满浑身一紧，脸一下红到了脖子。她转过身想骂他，周建国却低头亲住了她。
这个吻来得很突然。
田小满背靠着柜台，手里的夹子掉在地上。她想把人推开，双手碰到周建国胸口以后，却慢慢没了力气。
过了一会儿，后屋忽然传来盆子落地的声音。
两个人赶紧分开。
林小菊站在门后，满脸通红。
“我啥也没看见。”
她说完，端起空盆又躲了回去。
田小满气得在周建国胳膊上拧了一下。
“都怪你！”
“她早晚得知道。”
“知道啥？”
“知道你要嫁给我。”
田小满愣住了。
周建国从衣服里面拿出一张叠好的红纸，放到她手里。红纸上写着几样东西，有被褥、木柜、暖水瓶，还有一辆自行车。
“这是啥？”
“我爹娘准备的东西。”
“准备这些干啥？”
“娶你。”
周建国看着她，脸上的笑慢慢收了起来。
“小满，咱们认识也有一段时间了。该吵的吵过，该吃的苦也吃过。我不想再让别人觉得，你随时都能被抢走。”
“我爹娘已经看过日子，下个月初八最好。”
“你愿意的话，明天我就带他们来提亲。”
田小满捏着那张红纸，半天没有说话。
她以前被孙志强抛弃时，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不会再相信男人。后来进了县城，一天一天忙着挣钱，她也没想过会这么快嫁人。
可眼前这个男人为她挡过人，也为她伤过手。
他有时候爱面子，有时候又笨得不会哄人，可他从来没有嫌弃过她是个村里的姑娘。
田小满抬起头。
“日子是不是太急了？”
“不急。”
周建国握住她的手。
“我已经等很久了。”
第二天上午，店门刚开不久，街口便传来一阵自行车铃声。
周德海推着一辆崭新的自行车走在前面，赵玉珍跟在后面，手里提着两包点心和一块红布。
两个人身后还跟着王桂枝。
田小满的娘也来了。
三个人一路走到小满卤味门前，崭新自行车的车把上，已经系好了一朵鲜红的绸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