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东姓冯,五十多岁,平时很少来后院。
田小满刚租下这几间屋时,窗户是破的,墙角堆满杂物,院里的排水沟也被烂木头堵住了。
如今这里砌了四口灶,铺了水泥地,墙面刷得干干净净,每天还有三轮车进出送货。
冯房东站在院里看了一圈,才把租房契约递给田小满。
“下个月租期就到了,咱们得重新谈谈。”
田小满接过契约看了一眼。
这地方最初只租了半年,每个月十五块钱。当时她忙着接机械厂的订单,只想着先把地方用起来,没有一下签太久。
“冯叔,我正想找你续租。”
“续租可以,不过还是半年一签。”冯房东从口袋里拿出一张提前写好的纸。
“以后一个月三十块。”
田小满以为自己听错了。
“原来十五,现在三十?”
“这地方现在值这个价。”
“半年前窗户是破的,灶台没有,水沟也是堵的。墙面、地面和屋里的东西,都是我花钱收拾的。”
“可你现在生意也不一样了。”
冯房东指了指灶边忙碌的工人。
“以前只有几个人,现在一天进出这么多货。听说你在邻县都开上柜台了,一个月多十五块钱,对你来说不算什么。”
田小满看着他,没有马上接话。
一个月多十五块,确实不至于让她做不下去。可房租不是看她能不能挣,而是看这间院子值不值。
“附近比这里大的院子,一个月也用不了三十块。”
“那你可以去租别人的。”
冯房东笑了一下。“不过你这几口灶都砌好了,搬起来可不容易。房租多一点,总比重新砌灶划算。”
站在一旁的孙巧云听不下去了。
“冯师傅,你就是看我们搬不走,才故意涨价吧?”
“啥叫故意涨价?”
冯房东脸上的笑淡了。“房子是我的,我想租多少钱,还不能自己定?”
“能定。”
田小满拦住孙巧云。
“可这半年,我们修窗户、铺地面,一共花了不少钱。当时说好这些东西留在屋里,可以抵一部分租金。”
“那是以前的价。”
“契约上白纸黑字写着,不能一句以前就不算了。”
田小满翻到最后一行。
上面写得很清楚,租客负责修整屋子,退租时不能拆走灶台和窗户。作为补偿,半年内房租不变,续租时双方重新商量。
冯房东正是抓住了“重新商量”四个字。
“我也没有违反契约。”
他把新写的纸放到桌上。
“三十块一个月,一次交半年。你今天要是定不下来,十天以后把地方腾出来,我租给别人。”
张嫂放下手里的菜盆问:“谁会花三十块租这种旧院子?”
“她不租,自然有人租。”
冯房东朝四口灶看了一眼。
“现在灶台和地面都是现成的。县里想做熟食的人不少,换个人接着干也方便。”
院子里的几个人都明白过来。
他不只看上了多出来的十五块钱,还看上了田小满花钱收拾好的地方。
孙巧云气得脸都红了。“这些灶是我们花钱砌的,你凭啥留给别人用?”
“契约写得清清楚楚,退租不能拆。”
冯房东说道:“当初签的时候,你们自己也同意了。”
田小满再次看向那张契约。
那时她急着完成一千斤卤味,几乎没有选择。冯房东肯按十五块租给她,还允许砌灶,她已经觉得占了便宜。
谁能想到半年以后,这几口灶反倒成了困住她的东西。
“这张新契约,我今天不签。”小满将纸推了回去。
“你再考虑几天。”冯房东没有生气。
“反正到时候搬灶、找房、停工,耽误的都是你的生意。三十块钱看着不少,跟你一天卖出去的卤味比,又算得了什么?”
说完,他拿着契约离开了。
院门关上以后,张嫂先骂了起来。
“这不是坐地起价吗?看小满挣钱,他就觉得自己也该多分一份。”
“要不还是续吧。”
新来的马秀兰小声说道:“真搬地方,几家店都要断货。半年也就是多九十块,总比少卖几天强。”
何春燕站在旁边,没有说话。她来这里才八天,刚刚有了一份安稳的活。若是作坊搬走,她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留下。
孙巧云却不同意。
“这次涨到三十,下次呢?他知道咱们不敢搬,半年以后就敢要四十、五十。”
“巧云说得对。”
田小满把旧契约收进账本。
“十五块变成三十块,不只是多九十块钱的事。只要这几口灶还在他的屋里,以后每次续租,他都能拿搬家压我。”
“可只剩十天,上哪儿找这么大的地方?”张嫂看了一眼院里的锅。
“就算找到地方,重新砌灶也来不及。”
“先别慌。”
田小满走到桌边,拿出纸笔。
“今天的货照常做,谁也别耽误。巧云留在这里盯着,我去附近问问。”
她先去了市场办公室。
高大勇帮她翻了登记过的空房,又托人问了周边几条街。能住人的房子不少,适合做卤味的地方却很难找。
要有院子,还得通水。离菜市场不能太远,不然每天运肉和送货都不方便。
一连看了三个地方,没有一个合适。
第一间只有两间小屋,连四口锅都摆不下。第二间地方够大,却没有水井,挑水要走半条街。
第三间倒是什么都有,房东开口就要五十块一个月。
“你这生意挣钱,五十块不算贵。”对方说话的样子,和冯房东几乎一样。
田小满没有还价,转身便走了。
傍晚回家时,她的脚都走酸了。
周建国已经先回来了,正在院里给平安和如意洗小衣裳。两个孩子坐在铺着褥子的竹席上,一个抢木勺,一个抱着空碗往嘴里塞。
“今天咋这么晚?”
周建国抬头看了她一眼。
“找新地方去了。”
田小满坐到小凳子上,把涨租的事说了一遍。
赵玉珍听完便生气了。
“那破院子以前一直空着,要不是你租下来收拾,谁看得上?现在倒好,他看你生意做起来了,张嘴就要翻一倍。”
周德海从屋里出来。
“契约给我看看。”
他年轻时跟人学过木工,也替厂里看过几次房屋修缮。看完契约以后,他摇了摇头。
“灶台不能拆。不过锅、长桌和架子都是你们买的,可以带走。只要找到地方,重新砌灶不难,三四天就能用。”
“可上哪儿找地方?”
周建国把洗好的衣裳拧干。
“离市场远一点行不行?”
“不能太远。”
田小满说道:“每天一早要收肉,做完还要往汽车站和邻县送。地方偏了,路上耽误的时间更多。”
周德海想了一会儿。
“城南以前有个副食品厂,停了好几年。厂里的院子可能租不下来,不过附近还有一间旧食堂。”
“旧食堂?”
“原来给工人做饭的。”
周德海说道:“后来厂子把人都撤了,食堂也空了。地方肯定够大,还有灶和水池,就是不知道现在归谁管。”
田小满立刻站了起来。
“离这里多远?”
“骑车十来分钟。”
“不算远。”
周建国把手里的小衣裳递给赵玉珍。“现在天还没黑,我陪你去看看。”
两个人骑车赶到城南时,太阳已经落到屋顶后面。
废旧食堂的大门上挂着一把生锈的锁,围墙缺了一角,窗户也黑洞洞的。门口的杂草长到膝盖高,看上去比现在的院子还破。
田小满隔着铁门往里望。
院子很大,靠墙还立着一排旧水龙头。食堂里面摆着六口水泥灶,后面似乎还有一间能存东西的仓库。
周建国看了一圈。
“收拾这里,花的钱可能不少。”
田小满没有回答。
她握着生锈的铁门,用力推了一下。门轴发出刺耳的声音,里面的杂草也跟着晃动起来。
眼前的地方又旧又荒,却比她见过的任何一间院子都大。
四口锅放不下的生意,在这里或许真能装得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