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现在他看着自己唯一的儿子躺在病床上，身上插着管子，连呼吸都要费那么大的力气。
他突然感觉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
十几种绝症同时发作，医生说这种情况在医学史上都极为罕见。
简直像是有人把能要人命的东西，一股脑全塞进了他儿子的身体里。
他以前从不信命，也不信什么因果报应。
那些被他害死的人临死前诅咒他断子绝孙，他听了只觉得好笑。
可现在他笑不出来了。
他的儿子正在一点一点地枯萎，像一棵被泼了开水的植物。
肉眼可见地黄下去塌下去。
他脑子里不受控制地闪过一个念头。
是不是自己作的孽太多了？
是不是他欠的血债现在开始用儿子的命来还了？
他狠狠的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
他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喊着同一句话。
老天爷，如果你能让我儿子渡过这次难关，我一定痛改前非，好好做人！
我不再害人了，我积德行善，我弥补过去犯下的所有罪孽！只要你能让他活下来！
可他心里也清楚，这句话喊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不太信。
医生已经把话撂得很明白了，别说十几种绝症集中在一个人身上。
就算是其中任意一种，单拎出来都能要了一个壮年人的命。
儿子能撑到今天，靠的全是特护病房里这些昂贵的机器和药物在硬吊着那口气。
要活下来，除非奇迹发生。
张悦趴在床边哭了好一阵子，总算直起身来，拿纸巾擦了擦眼角和鼻头。
她平日里那张盛气凌人，刻薄到让人不敢直视的脸此刻红肿着。
眼睛下面挂着两团乌青，嘴唇抿得紧紧的。
她疼这个儿子疼到了骨子里。
从小到大，林云要什么她就给什么，从来没有说过一个”不”字。
前几年林云看中了一个女明星，人家有男朋友了不愿意搭理他。
张悦直接找了几个打手把那女明星的男朋友打断了两条腿扔在高速路边上。
那女明星最后被吓破了胆，乖乖爬上了林云的床。
去年一个商场导购因为忙着招呼别的客人，在林云过来的时候没有第一时间迎上去。
张悦当场就发了飙，让人把那导购拖到后巷里凌辱了大半夜。
那女孩第二天从宿舍楼顶跳下来摔成了肉泥。
张悦听说这事后只丢了一句话：这就是得罪我儿的下场。活该。
可现在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两只手紧紧攥着儿子的手指。
像是怕他下一秒就从她手里滑走了。
她这个在外人眼里恶毒到极点的女人。
此刻也只不过是一个快要失去儿子的母亲。
一个正在被失去亲人的恐惧啃食到骨头缝里的普通人。
林云躺在病床上，眼皮半阖着，手指在母亲的手心里微微动了一下。
他忽然转过头，目光投向站在床尾正背对着他抹眼泪的父亲。
那张灰败的脸上忽然涌起一股极度，几乎扭曲的恨意。
那股恨意让他的腮帮子都微微鼓了起来，牙齿咬得咯咯响。
连监护仪上的心率都跟着跳快了几拍。
他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挤。
“爸，我要杀一个人。这是我死前最后的心愿。可以吗？”
林东猛地转过身，快步走到床边。
弯下腰凑近了儿子那张只有巴掌大的脸，声音又急又沉。
“杀谁？”
林云的嘴唇哆嗦着，舌尖顶在牙齿后面。
费了好大的劲才把那个名字清清楚楚地吐出来。
“徐夏，我要那个瘸子死，我要他比我先死，我要他痛苦的死在我面前。”
说出徐夏名字的时候，他瞳孔里那簇微弱的火光忽然烧旺了。
变成了一种近乎疯狂的恨意。
林云觉得自己现在变成这副鬼样子，跟徐夏绝对脱不了干系。
虽然他也知道自己说出来没人会信。
谁会相信一个人能让另外一个人同时得上十几种绝症？
他要是真那么厉害，怎么还会被人废掉双腿坐在轮椅上？
可他就是念头不通达。
他清清楚楚地记得，自己就是在跟徐夏交锋之后。
身体才开始出问题的。
不管有没有关系，他都要那个瘸子死，必须死！
必须当着他的面，被一刀一刀地剐，一口一口地撕。
在他林云咽下最后一口气之前，先看着徐夏咽气。
林东听着儿子那句咬牙切齿的话，几乎没有犹豫就点了头。
他的嘴唇抿成一条僵直的线，下颌收紧，喉结往上一顶。
声音从嗓子眼里滚出来，又低又闷。
”好。”
他心里那股刚冒出来，说要改邪归正的念头。
在儿子的这一句话面前碎得一干二净。
什么痛改前非，什么积德行善，全被他一把推到了脑后。
这是他儿子此生最后的愿望。
他林东就算拼了这条老命也要帮他实现。
不就是杀一个人吗？他这辈子杀过的人还少吗？
多这一个不多，少这一个不少。
张悦听了儿子的话，也猛地止住了哭声。
她抬起头来，脸上的泪痕还没干，可那双眼睛里已经重新燃起了一股凶狠的光。
她攥着儿子的手紧了又紧，声音带着哭过之后的沙哑。
但每一个字都咬牙切齿的，像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挤。
“儿子，你放心，我跟你爸，一定满足你这个心愿！”
“我们要让他在你面前，被凌迟处死！”
“还有，不只是他，那些凡是跟你有仇的，我们一定在你死前，把他们也都弄死！一个都不留！”
她说到”凌迟处死"四个字的时候，表情扭曲得几乎变了形。
那股护犊子的狠劲儿彻底压过了方才的悲伤和软弱。
此时此刻她不再是那个趴在儿子床边流泪的母亲。
她又变回了为了儿子，可以不顾一切，心狠手辣的张悦。
林云听了母亲这番话，灰败的脸上竟然挤出了一丝笑容。
那笑容挂在他干裂的嘴唇上，看起来格外诡异。
像一具骷髅标本被人强行拉起了嘴角。
他费劲地抬起手，搭在母亲的手背上。
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握了一下，声音微弱却带着一种发自内心的满足。
“妈，你对我真好。下辈子，我还当你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