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嗓子里发出一阵闷闷,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的咳嗽声。
脸色从刚才的惨白变成了一种发青的暗色。
他的胸腔每起伏一次都带着一种轻微,像是内部什么东西被震松了的咯咯声。
徐夏朝着风先生落地的方向走过去。
步伐比他之前任何时候都要快、都要重。
他的鞋底踩在碎石上发出的声响带着一种像是不太受控制的力度。
那些碎石在他的脚步下碎得更细了。
他走到风先生面前,弯下腰,一只手伸出去。
五指张开攥住了风先生衣领的前襟,猛地向上提了起来。
风先生的身体被他提着悬在半空。
他的脚尖微微离地,他的双手本能地攥住了徐夏的手腕想要掰开。
可那五根手指像铁铸的一样纹丝不动。
徐夏凑近了他的脸,近到风先生能从那两个黑洞洞的眼孔里面看到他自己的倒影。
徐夏的声音带着一种压得极低,却带着一种像是随时可能碎裂开的压抑愤怒。
“是不是你抽的?混蛋!”
他的声音不大,可那种从喉咙深处压出来的振动让风先生的后背发麻。
风先生使劲摇着头,两条腿在空中徒劳地蹬着。
声音从他被攥住的领口里挤出来的时候急促又破碎。
“不是……不是我干的……是顾博士!”
“你妹妹的血液很特殊,所以由顾博士亲自上手抽取的。”
“我只是负责把血液和器官运出去……我……我没动过她……我真的没有!”
徐夏的手没有立即松开。
他提着风先生在空中多悬了两三秒。
那双眼睛死死地锁着风先生的眼睛,像是在判断他有没有说谎。
他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风先生的脸色因为血液流不到头部而涨得通红,他的声音更碎了。
“真的……真的不是我……我只负责运输。”
徐夏的手终于松开了。
风先生的身体“咚”的一声跌落在地上。
膝盖和手肘同时磕在碎石面上,疼得他龇牙咧嘴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可他不敢停下来,他跪在地上,两只手撑着地面。
仰着头看着徐夏,胸口还在剧烈地起伏着。
但他知道自己刚才那几句话至少让对方暂时没有立刻下杀手。
他喘了几口气之后又急忙开口,像是要把所有能说的信息一股脑地倒出来才安心。
“顾博士是组织上顶尖的医学专家……主要负责最高等级的器官移植和血液抽取。”
“他技术非常好,组织里至少有一半的重要手术都是他经手的,他的地位其实比我高。”
“我跟他根本不是一个级别上的……”
徐夏低下头,看着跪在地上的这个男人。
他的声音比刚才稍微平了一些。
可那种平是一种被强行压住了之后的平。
像是一口烧开了的锅被人盖上了盖子,里面的东西还在翻涌着。
“他的全名是什么?现在在哪?”
这家伙竟然敢抽自己妹妹的鲜血?真的该死啊!
风先生使劲咽了一口唾沫,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嘴唇还在抖。
可他已经没有多余的精力去控制那些抖动了。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努力想要保持清晰却依然有些含糊的速度。
“他叫顾祝同,您应该看过他的节目……”
徐夏在听到“顾祝同”那三个字的时候,他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顾祝同,竟然是你!很好!”
他认识那个名字,他不可能不认识那个名字。
那个名字在省台的科普节目上出现过好多次。
那个人的面孔温和、声音沉稳、头发灰白却梳得整整齐齐。
永远穿着白大褂,永远对着镜头说着“救死扶伤是医者职责”这样的话。他做过的公益宣传片挂满了公立医院的大厅走廊。
他参与过的慈善义诊报道上过好几回地方新闻头条。
他甚至还在一个面向中小学生的健康教育节目里当过嘉宾。
教孩子们如何保护视力、如何注意饮食健康。
这样一个人,一个被公众视为“医者仁心”的代名词的人。
居然是九盟的成员,是亲手从紫露身体里抽走四升血液的那个人。
他那双站在讲台上做科普时温和而慈祥的手。
那张对着镜头说“每个生命都值得被认真对待”的嘴。
那个在锦旗堆后面微微笑着点头的身影……全部都是伪装。
他一边在镜头前说救死扶伤。
一边在无影灯下把活人的器官和血液取出来。
装进那些付得起价钱的权贵身体里。
徐夏攥着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
掐出几道深到几乎要渗出血的白痕。
他胸膛里的那股火在翻涌着,烧得他整个喉管都在发干。
风先生看到徐夏那副沉默中压着烈火的样子,他的声音更快了。
像是想把所有他知道的跟顾祝同有关的信息一次性倒干净。
以免对方因为愤怒而迁怒到他身上。
“对,没错,就是他,他也是我们组织的人!没有组织的培养,他根本不可能走到今天这个高度!”
“至于他最近在哪?应该在海上……”
“在海上?做什么!?”
徐夏听了风先生的话,顿时疑惑了起来。
不知道这家伙跑到海上做什么!?
“今年是他入行的第四十年,那些被他做过移植手术的、换过器官和血液的人为了感谢他,在公海租了一艘大邮轮给他办庆祝宴会。”
“去了很多人,都是各个领域有头有脸的人……”
他说完这个信息之后。
小心翼翼地抬着眼皮看了看徐夏的反应。
然后又赶紧低下头去,像是在等一道还没有落下来的判决。
徐夏听了“公海”“邮轮”“很多人”这些关键词之后。
他面具底下的那张脸上那一层因为愤怒而紧绷的表情微微松动了一下。
可那一线松动不是因为缓解,而是因为另一个念头正在成形。
公海意味着那艘船上的事情不受任何一国的法律管辖。
那艘船上的人既然敢去参加顾祝同的庆祝宴。
就意味着他们全都是知情者、全都是受益者。
全都是从别人的鲜血和器官里抢来生命的那一帮人。
徐夏的嘴角那个弧度重新浮了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