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能感觉到自己后槽牙咬合的位置微微紧了一下，然后她开口了。
声音比刚才微微高了一点。
“鱼队，我的直觉告诉我，这个徐夏有问题。”
“虽然他现在确实被证实处于残疾状态，也有很多不在场证明，但……”
“打住！”
鱼幼薇的声音从桌子对面直接切了过来。
她的身体微微前倾，那双眼睛眯了一下。
变成两道更窄更锐的缝隙。
“你这是在质疑我吗？”
孟清欢的声音停住了。
她的嘴唇保持着那个刚张开一半的弧度，然后她在那一瞬间闭上了嘴。
她看着鱼幼薇那双因为被打断而微微眯起来的眼睛。
她意识到面前这个人不是可以跟她用“直觉”和“可能性”这种语言沟通的对象。
鱼幼薇要的是证据，是确认，是放在桌面上数得出来的数据链条。
而徐夏那边，不管她的直觉多么强烈，确实没有一条能构成直接关联的证据链。
没有时间窗口，没有行动能力，没有目击记录。
她那些直觉和感觉在面对一张必须填写结论的表格时。
确实显得有些站不住脚。
她的目光垂了一下，然后她重新抬起来。
声音恢复了刚才那种平稳的汇报语气。
“不敢，鱼队。”
鱼幼薇听到这个回答之后，她的表情微微缓和了一些。
她往后靠回椅背里，把双手交叉着搭在腹部。
目光从孟清欢脸上移开，像是在整理接下来要说的话。
她的声音比刚才放缓了一点，那种放缓不是因为她变得柔和了。
而是因为她觉得对方已经接受了她的观点。
可以进入下一个环节了。
“其实也不能全怪你……主要是你办案经验不够，然后罗薇薇也自大了一些。”
“她大概从一开始就没跟你好好分析过方向问题，你们才会一直在错误的方向上浪费人力。”
“摆明了，那个面具杀手是故意把一些线索往徐夏身上引的，让你们在他的轮椅周围打转。”
“而真正有用的线索，在你们转圈的时候全部流失了。”
她说着伸出一根手指，在半空中画了一个圈。
像是在演示那条被浪费掉的时间线。
“徐夏，不过是一个烟雾弹。你们被烟雾弹遮住了眼睛，自然看不到真正的路该怎么走。”
“我们要透过现象看本质……只有这样，才能取得胜利。”
孟清欢站在原地，听着鱼幼薇这番话。
她心里知道这段话里有一部分是对的。
她们确实在徐夏身上投入了太多资源却始终没有拿到结果。
可另一部分她无法认同。
她跟了那个案子那么久，见过徐夏本人，跟他说过话。
观察过他听到“面具杀手”这个名字时脸上那层细微的反应变化。
那种变化是数据无法反映的东西，可她确信那是真实存在的。
她的直觉告诉她徐夏跟那副面具之间。
一定有一条她现在还没有能力证明的连接线。
但她知道现在说这些没有用。
她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等着鱼幼薇说完。
鱼幼薇把桌面上另一份文件抽了出来。
朝孟清欢的方向扔了过来。
那份文件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落在桌沿边缘然后滑了半寸停住了。孟清欢伸手去接，指尖碰到文件封面的那一刻。
她扫到了封面上贴着的标签。
上面写着“李欢”两个字。
她翻开文件夹，里面是李欢近几次案发现场出现的时间和地点记录。
她的身份信息和她在律师所和烽火传媒那两起事件中作为受害者留存的口供记录。
鱼幼薇的声音跟着那份文件一起落到了她耳边。
“其实，最大的嫌疑人，就是这个家伙。”
孟清欢看着文件夹里那些她早已反复看过、核对过、确认过不知多少遍的记录。
她的眉头锁得更紧了。
她把文件夹合上，抬眼看着鱼幼薇。
声音里带着一种她尽量让自己保持客气的克制。
“鱼队，不可能的。这个女人我们查过，没有任何问题。她只是运气不太好……”
“正好出现在那些地方附近，但她本人跟面具杀手之间没有任何联系。”
“我们调取了她所有的行程轨迹和联系人记录，没有任何异常。”
鱼幼薇听了之后非但没有被说服，她的嘴角反而微微往上扯了一下。
那种扯动里带着一种“你看我说中了吧”的笃定。
她的身体又往前倾了倾，两只手压在桌面上，声音放慢了一些。
像是一个正在纠正学生错误答案的老师。
“呵呵……运气不好？你看，你就被这个运气不好给遮蔽了双眼了。”
“最近的几次凶杀案，全都有她的踪迹。律师所、烽火传媒、实验室地下……每一次都有她。”
“你觉得这能用运气不好解释得通？罗薇薇竟然将她放走了，真的是……太失职了。”
她的声音在“失职”两个字上稍稍顿了一下。
像是有意让那个词的重量多悬一会儿。
她伸出手指，在桌面上那份关于李欢的资料封面上敲了两下。
“一个女人，出现在那么多凶案现场，本身就已经是最大的问题。更何况——据我所知。”
“你们这次在实验室地下发现她的时候，她竟然还能坐在那里吃泡面？”
她偏了一下头，声音里那股“你明白了没有”的笃定更浓了。
“这说明什么？说明这个女人的心理承受能力远超常人。”
“一个正常的、普通的女孩子，被绑在手术台上、看着身边那么多人死了。”
“她事后能坐在那里稳稳当当地吃完一碗泡面？这本身就已经是最反常的事情了。她，就是破局的关键。”
“不出意外，她还会继续作案！然后用运气不好来蒙混过关！”
她说到“关键”两个字的时候，情绪明显往上走了一层。
她甚至已经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双手撑着桌面。
整个人的重心前移，带着一种因为发现了“突破口”而产生的迫不及待的动作倾向。
孟清欢张了张嘴，她的声音再一次想要反驳。
可她的目光接触到鱼幼薇那双因为确信而显得格外发亮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