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翻到最后一页看了一眼汇总结论。
然后抬起头，看着林海石。
“林老，这是您的……”
“远房亲戚，”
林海石说，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太在意的随意。
“隔了好几层的亲戚了。虽然关系远，但毕竟还有那么一层血缘，他爷爷当年跟我有过交情。”
“现在找到我头上了，我不能完全不理会。他的情况确实很麻烦，十几种绝症，器官衰竭程度都很高。”
“但顾博士，我一向觉得，你是个能创造奇迹的人。”
林海石说完这句话，目光停留在顾祝同的脸上。
他的眼神看上去很温和，但顾祝同知道，那里面有期待。
甚至不只是期待，还有某种试探。
林海石在看他顾祝同到底“够不够意思”。
他肯不肯为了林海石的一个远房亲戚去冒风险。
去费精力、去拿出自己最顶尖的能力。
顾祝同沉默了几秒钟。
他把病历合上，重新放回牛皮纸袋里。
他的脸色看起来有些为难，眉头微微拧着。
但那只是他在权衡——不是权衡治不治。
而是权衡该怎么措辞才能既答应下来又不显得太轻易。
“十几种绝症，多个器官同时衰竭……”
顾祝同开口了，声音缓慢而沉稳。
“说实话，林老，这个情况非常复杂。手术难度极高，术后排斥反应的风险几乎是百分之百。”
“如果是一般人来找我，我会直接拒绝。因为成功率确实无法保证。”
他抬起眼看着林海石。
“但是您林老开口了，我自然没有不答应的道理。”
“我只能说，我会尽力。至于结果如何，我没法打包票。”
林海石的脸色没有任何变化。
他点了点头，像是早就预料到顾祝同会这么说。
“成不成功我都不会怪你。你愿意接手，这个情我就记住了。让他们过来吧。”
他朝身后的保镖扬了一下下巴。
保镖立刻转身，朝走廊另一头走去。
没过多久就带着三个人走了过来。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中年男人，他的眼圈发红，嘴唇干裂，。
路的时候脚步有些虚浮，像是好几天没睡好觉。
他身后跟着一个中年女人，女人手里攥着一条手帕。
指尖用力到发白，眼泪已经把她脸上的妆晕得不成样子。
两人中间推着一把轮椅，轮椅上坐着一个年轻男人。
就是病历上那张照片里的人。
他的脸色比照片上还要差，灰白中透着一层蜡黄色。
嘴唇是青紫色的，手指搭在轮椅扶手上，指尖微微发颤。
连抬头的力气都像是不够用。
这一家三口，正是林云一家。
“舅爷爷……”
林云看到林海石，开口叫了一声，声音低得像是从嗓子眼里漏出来的气音。
他的眼睛里勉强挤出了一点感激的神色。
但更多的是一种快要被掏空了的疲惫。
林海石摆了摆手，没有对他多说一句话，而是转向顾祝同。
“人到了，顾博士。你们要送的东西，直接现在给顾博士吧，等会人多。”
林东，听到这句话像是被电击了一样猛地回过神来。
他手忙脚乱地掏出一个红色的锦盒。
盒子不大，但看起来有些分量。
他用两只手捧着送到顾祝同面前，腰弯得很低。
“顾、顾博士……”
林东的声音在发抖，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哽咽。
“这是我们全家的一点心意，您千万不要见外……求您一定、一定救救这孩子……”
他说到最后几个字的时候，声音已经完全走调了。
鼻音浓重，眼眶里的泪水终于没忍住涌了出来。
但他没有抬手去擦，就那么弯着腰，双手捧着锦盒。
整个人抖得像风里的叶子。
顾祝同看了他两秒钟。
然后他伸手接过了那个锦盒，动作很轻，像是怕磕了碰了。
“我收下了，谢谢。”
林东直起身来，慌慌张张地往后退了两步，退到自己妻子身边。
那女人把脸埋在他的肩膀上，肩膀一耸一耸地抽噎着。
林云坐在轮椅上，看着父母那个样子，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
但最终还是闭上了嘴。
顾祝同把锦盒交给了身后的一个随行助手，然后又看了林云一眼。
他对这个人没有太多兴趣。
这种身体千疮百孔的病人，他见得多了。
大部分都是年轻时放纵过度把身体糟蹋成这样的。
按他以前的脾气，这种人他连看都不会多看一眼。
但现在他接了，因为这是林海石的“情面”。
他要在林海石这里维持住“值得托付”的形象。
这个形象是他这些年在高层圈子里经营出来的最大资产。
“好了，顾博士，”
林海石重新推动轮椅转了个方向。
面向走廊尽头的宴会厅大门。
“大家还在等着。走吧。”
顾祝同整理了一下领带，跟着林海石的轮椅并排往宴会厅走去。
林家三口紧跟在他们身后，步伐小心翼翼地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宴会厅的门被两名侍者从两侧同时拉开。
暖黄色的灯光和舒缓的古典音乐从门里涌出来。
扑面而来的还有一股混合着香槟、鲜花和高级香水的浓郁气味。
“顾博士来了！”
不知道是谁先喊了一声，然后整个宴会厅沸腾了。
几十个人从各自的位置上站起来。
鼓掌的鼓掌，举杯的举杯，那些人的脸上洋溢着一种集体性的、发自内心的热忱。
他们当中有知名的企业家，有当红的明星，有政界退下来的高层。
有学术圈的大佬——每一个在外面都是能呼风唤雨的人物。
但此时此刻，他们站起来为顾祝同鼓掌。
眼里带着纯粹的、毫无保留的感激。
“恭祝顾博士入行四十周年！”
“顾博士，没有您，哪有我的今天？！”
“顾博士，您还记得我吗？去年您给我换了心脏，我现在每天能跑五公里！”
“顾博士！这是我的一点心意！”
“顾博士，您一定要收下！”
“还有我的！这是去年拍卖会上拍的一块表，我觉得只有您配得上它！”
那些人争先恐后地涌上来。
手里拎着礼盒、捧着手袋、拿着锦盒，一股脑地往顾祝同面前送。
顾祝同站在门口，脸上挂着那种得体的微笑，微微点头。
一个一个地接过来，递到身后的助手手里。
他的助手忙得手忙脚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