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经过府城地界的时候,童徽让人把车马停了一停。他掀开车帘往外看了看,想了想,吩咐车夫先不去码头,拐个弯,进城。
杨玉钿在他旁边坐着看话本,听见这话,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
“去拜别周知府。”童徽说。杨玉钿点了点头,这是应该的。她把书放下,从包袱里拿出一面小铜镜,对着镜子理了理鬓发,又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小的胭脂盒,在唇上轻轻点了点,抿了抿。童徽看了她头上那赤金的头面一眼,想说“不必这么讲究”,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马车拐进了府城,停在周府门口的时候,已经到了下午。门房通报进去,等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管家出来,领着他们穿过了前院进了正厅。
周知府在正厅坐着。他穿着一件家常的湖蓝色袍子,头发随意束着,没有戴冠,整个人看着比上回在丰邬县见到的时候松弛了许多。他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端着一碗茶,看见童徽进来,放下茶碗,笑着示意童徽坐下。
“童大人,听说你调任营水县了,恭喜恭喜。”周知府脸上那个笑很到位,带着一种长辈看晚辈的欣慰。可他们两年岁是差不多的,童徽心里暗暗有些不爽,不爽也没用,谁让官高一级压死人。
童徽赶紧还礼,嘴里说着:“承蒙周大人提携,下官没齿难忘”。周知府摆摆手,笑着说道:“还得你自己有政绩才行。”此时杨玉钿跟在童徽身后,微微低着头,在童徽旁边坐下来,安安静静地端起桌上的茶碗。
周知府看了一眼杨玉钿,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又看了看童徽身后,只有丫鬟,没有别人。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眼底有些不快。
沈筌从屏风后面走了出来。她穿着一件淡紫色的褙子,头上戴着紫玉簪子,比上回见的时候气色好了许多,脸圆了一些,下巴也没那么尖了。
她笑盈盈地走过来,正要开口叫人,目光扫了一圈,忽然顿住了。她看见了杨玉钿,又看了看童徽身后,脸上的笑意凝了一瞬,随即又散开了,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随即她像是很无意的看了一眼周知府,便心领神会了。
“童大人来了,这位是?”沈筌看向杨玉钿,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好奇。
“贱内杨氏。”童徽说,杨玉钿就站在一边,微微含笑。
沈筌笑着叫了一声“太太”。杨玉钿也笑了笑,应了一声,两个人之间的气氛客气又生疏,像是两个不熟的人在同一个场合碰见了,不得不寒暄几句,说完了就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丫鬟上了茶,又端了几碟点心来。沈筌坐在杨玉钿旁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说的都是些不痛不痒的话。
杨玉钿应着,脸上的笑连弧度几乎都没有变化。沈筌聊了几句,觉得实在是乏味,忽然问了一句:“怎么不见绿宓姐姐?”
这一句问得随意,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随口一问。
童徽刚端起茶碗,听见这话,手里的动作滞了一下。他看了沈筌一眼,又看了看周知府,周知府正低头喝茶,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楚。
“绿宓留在丰邬县了。”童徽说,“我儿汝昀明年要下场考童试,在崇正书院读书,先生教得好,不便中断。绿宓便自请留下来照管两个孩子。”
周知府听了这话,把茶碗放下,颇为赞同的样子。“童大人思虑周全,孩子的前程耽误不得。”他说这话的时候显得也很有几分过来人的样子。
只有沈筌侧过头看了周知府一眼,看出了他眼中的情绪。
童徽端着茶碗低着头,目光落在茶汤上。他没有看周知府的脸,却听出了那句话里的意味。“思虑周全”这四个字,用在别处是好话,用在这里怎么听着有些讽刺。童徽心里头那些隐隐约约的东西基本上坐实了。
酒席摆在正厅,菜是府城最好的酒楼送来的,满满当当摆了一大桌。周知府兴致很高,跟童徽喝了好几杯,话也多了起来,像是遇到知己了一样。
童徽陪笑着,一杯接一杯地敬酒。杨玉钿在旁边给童徽添酒,她是有些紧张的,生怕自己哪里出了错,被沈筌这个姨娘看了笑话。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沈筌和杨玉钿便退下了,留下两个男人说一些官场上的话。
童徽敬了第三杯酒的时候,周知府端着酒杯,看着他的眼睛,忽然说了句:“童大人,你可知为什么是你吗?”
童徽愣了一下,立刻端着酒杯说道:“还请周大人指教。”
“我跟你投缘。”周知府说,语气十分真诚地样子。他拍了拍童徽的肩膀,带着一种前辈对后辈的关照。
“你这个人,踏实,不浮躁,做事有分寸。我在述职的时候替你说几句话,不过是举手之劳,其实不值得你这么大老远跑来谢我。”
这便是在点童徽了,看他懂不懂的官场的规矩,日后还值不值得再交往。童徽赶紧站起来,端着酒杯深深地鞠了一躬:“周大人的恩情,下官铭记在心。”
周知府摆了摆手,让他坐下。“以后到了江南,好好做,做出成绩来,比什么都强。”童徽一连声地应着,又敬了几杯酒。
酒席散了之后,童徽带着杨玉钿上了马车。车帘放下来,车厢里暗了下来,只有缝隙里透进来一线月光,不偏不倚照在两人之间。
童徽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脸上的红晕还在,但人已经不醉了。他端起桌上的凉茶喝了一口,含在嘴里漱了漱,吐在车角的痰盂里。杨玉钿坐在他对面,看着他做这些事,没有说一句话话,等童徽躺下的时候,才轻声问了一句:“周知府为什么帮你?”
童徽闭着眼睛,手指在膝盖上慢慢地敲着,敲了好一会儿。他在想周知府说的那些话,什么“我跟你投缘”,什么“你这个人踏实不浮躁”,听听就算了,谁当真谁傻。他在官场上混了这么多年,知道没有无缘无故的好。
接到调任的消息之后他就去打听了。周知府在吏部的述职里替他美言是真的,不过不是周知府大发善心,是京城的周王胡三家争得厉害,而周知府向来和他大哥不合,提点童徽是阴了他大哥一把。
他童徽,不过是被随手拽过来充数的。各方势力盘根错节,谁也不肯让谁,争来争去反而便宜了他这个没有根基的外来人。周知府这个时候提了他一嘴,顺水推舟,成全了他。至于是不是还有其他什么心思,有些事点到为止,心里清楚就行,不必说出来。
童徽睁开了眼睛,眼神清明的很:“周知府想卖我个人情,我就接着。”当然了,买卖自然是要有价格的,童徽想起刚才留给周知府的画,却一点都不觉得心疼,反倒是欣慰。
杨玉钿没有再问。她并不想知道这其中的弯弯绕绕,毕竟这种事情除了让她头大之外没有任何用处。
她脑子里转的是刚才在周府的事。沈筌看她的那个眼神,她记得很清楚,像是在打量一件刚送来的衣裳,看看料子怎么样,针脚密不密,款式时兴不时兴。
那种眼神让她不舒服,但她也知道,沈筌不是在看她,沈筌在看的是“童大人的正室夫人”,不是杨玉钿这个人。
想到这里,她心里又有几分得意。不管怎样,她坐在正室夫人那个位置上。沈筌再怎么样,也只是个姨娘,跟绿宓一样,永远坐不到她这个位置上来。
童徽一行已经走了三天,而镇子那边的院子也收拾得差不多了。
搬家的那天是个大晴天。天还没亮透,童汝昀就起来了。他穿好衣裳,走到院子里,站了一会儿。丰邬县的这个院子他们住了好几年,墙角的花是他娘种下的,廊下的木头柱子上面还有他刻的一道一道的痕迹,是他每年量身高的时候刻的……
童悦也起来了,揉着眼睛走到他身边,扯了扯他的袖子。“哥,我们还会回来吗?”
童汝昀低头看了妹妹一眼,想说“会的”,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他想起绿宓前天晚上跟他说的话:“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你爹去了江南,那边比这边好,他大概不会再回来了。”
他没说这句话,摸了摸童悦的头,开解道:“走吧,车在外面等着了”。
绿宓从屋里出来,手里拎着最后一个包袱。她今天穿了一件半旧的青色褙子,头发用银簪子挽着,收拾得利利索索的。她站在廊下,把整个院子看了一遍,目光在那株花停了一下,然后很快收回来,说了一个字:“走。”
马车拉着他们从丰邬县出来,走了两天,傍晚时分到了青石镇。
院子在镇子东头,是个二进的院子,离崇正书院不远,走路不到一盏茶的工夫,很是方便。
绿宓很满意的。她这一辈子,颠沛流离,被人送来送去,从来没有在一个地方安稳地住过。
小时候被卖到教坊,住的是一间没有窗户的小屋子,四面都是墙,连光都透不进来。后来被人当瘦马养着,住的屋子好看是好看,但那不是她的家,她只是一样货品。再后来到了童家,住的是童家的屋子,吃的童家的饭,穿的童家的衣,她小心翼翼地活着,生怕哪一天会被赶出去。
现在这座院子虽然不大,虽然只是租来的,还是童家的产业,但至少,在这个院子里,没有人压在她上头。没有杨玉钿居高临下的眼神,没有薛雪的试探,没有童徽的命令。她只需要照顾好两个孩子,不让童汝昀饿着冻着,不让童悦闷着委屈着,就够了。
绿宓跨过门槛,走进院子里。她把东西安置好,在院子里慢慢走了一圈,她走到前院的那块空地前站住了,蹲下来,用手捏了捏土。土很松软,还算肥沃,她很满意,对着老刘说了几句话,老刘便应声出门了。
安顿下来之后,日子就过得很慢了。童汝昀天不亮就去崇正书院,晚上天黑了才回来。童悦白天在绿宓跟前认字、绣花、画画,或者在院子里自己玩。绿宓每天做的最多的事情,就是坐在院子中间晒太阳。
她在院子里放了一把藤椅,椅子是她从丰邬县带来的。每天上午,她同翠儿一起把衣裳洗了、晾了,把中午要做的菜洗好切好,然后就往藤椅上一坐,面朝南,闭着眼睛,让太阳晒着。这会午时的太阳不烈,暖洋洋的,照在人身上像盖了一层薄薄的棉被,从头顶暖到脚底。
童悦蹲在花圃边上,拿着小铲子挖土。她挖了一会儿,抬起头来看了看绿宓,绿宓闭着眼睛,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在做什么好梦。“绿姨娘。”童悦喊了一声。绿宓没有应。
“绿姨娘。”童悦又喊了一声,声音大了一些。绿宓睁开眼睛,转过头来看着童悦,目光有些迷离,像是在很远的地方还没回来。
“怎么了?”
童悦放下小铲子,走到藤椅旁边,歪着脑袋看着绿宓。看了好一会,她认真问道:“姨娘,你为什么每天都要晒太阳?”
绿宓愣了一下。她看着童悦的脸,忽然笑了,并没有回答。
“你是不是怕冷?”童悦问,她想了想,觉得这个答案最合理。“姨娘是不是老家在很冷的地方,所以特别怕冷,特别爱晒太阳?”
绿宓的笑容慢慢收了一些。她伸出手,把童悦拉到跟前,用手帕擦了擦童悦脸上的泥印子。童悦乖乖地站着不动,等她擦完了,又问了一句:“姨娘,你老家在哪里?你从来没说过。”
绿宓的手停在半空中,她的老家在哪里,她自己都记不太清了。只记得小时候住在一个村子里,村子里有一条河,河里有很多小鱼小虾……
后来呢?后来就没有了,她就被人带走了。绿宓眨了眨眼,用手背碰了碰童悦的脸蛋:“姨娘家很远,远得记不清了。”
童悦又想了想,问她:“是不是会下大雪,是不是可冷了?”
绿宓乐得哈哈笑,她点了点头,说:“嗯,可冷了。所以姨娘特别喜欢晒太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