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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绿宓在椅子上坐了很久,久到翠儿在外面探头探脑地看了好几回,以为她睡着了。

    她看着阳光洒在树叶上透下来的光斑,看了好久,然后站起来,走到脸盆架前,洗了把脸,换了身衣裳,这才把翠儿叫进来。

    “去,把府里所有的下人都叫到前院,一个不许漏。”翠儿愣了一下,想问为什么,看见绿宓的脸色又把话咽了回去,应了一声转身跑了。

    下人们陆陆续续地来了。厨房的、洒扫的、门房的,丫鬟婆子小厮,乌泱泱站了一院子。

    有人交头接耳,不知道出了什么事;有人一脸茫然,手里还攥着没放下掸子;有人打着哈欠,被人从后罩房拽出来的,眼睛都还没睁开。

    绿宓站在台阶上,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慢慢地扫过去,一张都不放过。

    下人们被她看得心里发毛,交头接耳的声音渐渐小了,最后一点声音都没有了。

    绿宓缓缓开口:“前段时间,有人将外人弄进了府里,老爷对你们仁慈,可有人却吃里扒外,你们别忘了,在这营水县,你们只能跟着老爷。”她没说名字,可厨房的刘妈低着头,脸涨得通红,两只手在围裙上不停地擦,擦了一遍又一遍。

    “这次的事,我不追究是谁带进来的。”绿宓的目光落在刘妈身上,停了一下,又移开了,“但下次,谁要是再敢把不明不白的人带进府里,不管是谁,不管在府里干了多少年,一律发卖,我说到做到。”

    院子里静得可怕。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有人脸色发白,有人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发卖”两个字对于奴仆来说,实在是太过可怕的字眼,让人听见就觉得去全身一冷。

    绿宓站在那里等了一会儿,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她说了句“散了吧”,下人们如蒙大赦,低着头鱼贯而出,恨不得长出翅膀飞出这个院子。

    翠儿把院门关上,转过身来看着绿宓。绿宓还站在台阶上,风吹着她的衣角,一下一下地飘。

    翠儿走过去,小声说了句:“姨娘,您别生气了。”绿宓摇了摇头,回了个“没事”,就从台阶上走下来,回了自己的屋。

    从那天起,府里的下人们看绿宓的眼神变了。以前是敬,敬她管事公道,待人不刻薄;现在是畏,怕她那双眼睛,怕她那张嘴里说出“发卖”两个字。

    当然了,也有人不服。

    下人们的闲话是从厨房开始传的。灶台边是最容易长舌头的的地方,几把菜,一锅水,手里的活不用动脑子,嘴就闲不住了。

    “一个姨娘,管着全家的事,还真把自己当正牌太太了。”说话的是厨房里的孙婆子,她是来了营水县才买来的,没什么根基,话却多得很,“人家太太好歹是正经人家的闺女,她算什么?瘦马出身,连个正经姓氏都没有,也不知道哪来的底气。”

    旁边的一个洒扫的小丫鬟附和着,声音里满是不屑:“就是,她也是个下贱胚子,不过命好被老爷睡了罢了。要说下贱,这府里谁能下贱过她呀。”说完便与孙婆子互看一眼,捂嘴偷笑起来。

    这些话很快就传遍了整个府邸。丫鬟们私下里嚼舌根,婆子们凑在一起嘀咕,连门房的才叔都听了几耳朵。

    传着传着,就传到了薛雪和绿宓的耳朵里。

    “随她们说。”绿宓淡淡开口,语气平静无波,“嘴长在旁人身上,堵是堵不住的。”

    “可她们太过分了!”翠儿急道,“任由她们这么传,整个府里都要歪了,人人都要觉得您不配管家,还要挑拨您和薛姨娘的关系!”

    绿宓垂眸看着密密麻麻的账目,没有任何表情:“挑拨?人心本就各有算计。”

    “薛姨娘心性软,容易被下人撺掇。”绿宓缓缓道,“她无害人之心,却有护子之念。旁人拿二少爷和三少爷的前程挑拨她,她自然会动心思,只希望她是个聪明的吧。”

    那天下午,薛雪在院子里看着童汝昕临帖,梅儿从外头回来,凑到她耳边嘀嘀咕咕说了一通。

    薛雪听完,皱了皱眉,说了句“别跟着嚼舌根”,梅儿哦了一声,退到一边去了。薛雪低下头继续看儿子写字,她不识字,却喜欢看别人写字。

    “姨娘,要我说,太太回了老家,这家里就该您管着后院才对呀。”童汝昕的奶娘说道。

    “是呀姨娘,您是良妾,又生了两位少爷,无论从哪个方面看,都应该是您帮老爷管着家。”童汝明的奶娘也附和着。

    薛雪听完,使劲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甩了出去。她告诉自己,绿宓能干,老爷信任她,这是她应得的。自己不是那块料,管不了那么大的摊子。

    过了两天,梅儿又在她耳边嘀咕起来,“绿姨娘自己就是个瘦马,有什么资格发卖别人?再说了,她能发卖别人,老爷也能发卖她呢。”

    薛雪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她没有说话,心里却有了几分计较。

    没两天,童徽到薛雪屋里来坐。这阵子他来得比从前勤了些,水云的事让他对绿宓多少有些生气,杨玉钿在老家,梁素心那里他去不了,薛雪这边反倒成了最自在的去处。

    薛雪伺候他喝茶,给他捏肩,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童徽说起前院的事,说起边凤起的状子,说起省里来的书吏,他知道薛雪听不懂,听不懂才好,可以毫无顾忌的说出来。

    薛雪听着,忽然问了一句:“老爷,绿宓管着后院的事,您放心吗?”

    童徽端着茶碗的手停了一下,看了她一眼。其实童徽没有别的想法,他只是颇觉意外,可薛雪被看得心里发虚,赶紧补了一句:“我不是说她不合适,就是想着她一个人忙不过来,要不要找个人帮帮她?”

    童徽放下茶碗,说了句:“的确该找个人帮她了”。

    薛雪没有听懂童徽话里的意思,只是低着头继续给他捏肩,她以为这是童徽答应了,让她也帮着绿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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