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姨娘，我没事的。”她从绿宓怀里退出来，整了整衣襟，声音恢复了平静。
绿宓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余光忽然瞥见廊柱后头露出一截衣角。她还没开口，童汝昀已经从那根柱子后面走了出来，负着手，活像个老学究，面上带着一丝似笑非笑的表情。
“哥哥，你什么时候来的？”童悦微微一愣。
“来了有一会儿了。”童汝昀走到她跟前，上下打量了她一番，嘴角的弧度大了些，“我在后头听了好一阵。不错，悦儿你做的很好，我本来还担心你心软，没想到你下手这么利落。”
童悦被他这话说得有些不好意思，耳根微微泛红：“先生说了，第一次处理就要能够震慑他们，否则他们以后再也不会把你放在心上。”
童汝昀点了点头，笑着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补了一句：“晚上让厨房给你和姨娘炖个汤，补补身子，今儿可费了不少心神。”
童徽这几日一直在外头忙公务，顾不上家里的事情。今日一桩官司总算了解，他难得回来得早了些，换了便服坐在书房里喝茶，童艺立在一旁，把府里这几日的事一五一十地禀报。
“……大小姐先查了厨房和库房的账，刘婆子贪了二十几两银子，成伯那边也有些手脚。今儿下午把所有人都召集到正厅前院，当众处置了一个叫果儿的洒扫丫头。”
童徽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滞：“洒扫丫头？犯了什么事？”
童艺斟酌了一下措辞，低声道：“那丫头……往大少爷跟前凑，动了不该动的心思。大小姐查实之后，当众宣布发卖，叫了牙婆来当场验的人，这会儿人已经领走了。”
童徽的眉头拧了起来，茶盏搁在桌上，童汝昀念书念得正起劲呢，可不能让女色影响了他。
童艺看了一下他的脸色，继续说：“刘婆子那边，大小姐没有发卖，说是念在她年老体迈，又念及绿姨娘求情，便连人带身契一起送回老家去了。成伯被罚了三倍银两，库房的钥匙交了出来，调去前院看门跑腿。几个传闲话的小丫头，各罚了两个月月钱。”
童徽听完，哈哈笑了起来:“悦儿这小丫头，倒是有几分心计了，她把刘婆子送回老家去，二叔婆可不会放过她，成伯这个人最爱面子，让他去守门，不得气死他。”
童艺也在旁边笑着说道:“大小姐训话的时候，条理分明，该硬的硬，该软的软，底下那些人没有一个敢吭声的。”
“她才跟梁先生学了不到一年。”童徽像是在对童艺说，又像是在自言自语，“不到一年，就已经能独当一面了。这份聪慧……”
童艺不敢打扰，静静地站在原地。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听见童徽又问了一句：“汝昀那边，知不知道这事？”
“知道。”童艺如实答道，“大少爷从头到尾都知道，甚至还让汝桥去盯着果儿。不过大少爷没有出面，把事情全留给了大小姐处置。”
“这两个孩子……一个在前头唱白脸，一个在后头撑着，配合得倒是天衣无缝。”
童艺笑道：“大小姐和大少爷都随老爷，天生就聪慧异常。”
童徽没有接这个话茬，端起茶盏慢慢饮了一口，朝着窗外望去，他望去的方向是京城。
京城，隔着千山万水，他根本望不见。可他知道，那里的每一寸土地上都挤满了人，世家大族的子弟，朝中重臣的门生，到处都是盘根错节的关系网。
他们不需要多出众的才华，不需要多扎实的学问，只要有人在上面替他们说一句话，就能顺顺当当地升上去，一步快，步步快。而他，寒窗苦读十几年，一步不敢停，一步不敢错。熬到如今，也不过是个七品县令，就连李煦都比他高了一级。可日近长安远，他又能如何呢？
而今，他只是在别人的争斗之中喝了一点点肉汤，便被人各种打压，他如何甘心。无数次在梦里，他都在心里想着，若是家中没有败落，凭他的才华，如今能升到什么位置呢。
不过他这一双儿女如此聪慧，再过五六年，他也未尝不能拉一个人脉网络呢。想到这里，他更加兴奋了几分，脑子里反复盘算着那些可用的人，可以走的路。
童悦自然是不知道童徽的那些思量。
她只觉得这件事情处理之后，自己个浑身轻快，像是卸下了一块压在胸口许久的大石头。第二天一早，她照常去了梁家，急着向梁素心说她的“战绩”。
梁素心正在教莫衡题插花，童悦便赶紧过来，一边看莫衡题插花一边将当天发生的事情一一道来。
等到童悦说完之后，莫衡题已经张大嘴巴愣在原地了好久了。童悦说的口干舌燥，端起茶杯去喝水，莫衡题崇拜的看着童悦，说道:“悦儿，你太厉害了，我如今还没有学会这些呢。”
童悦冲着莫衡题做了个得意的小表情，两个人顿时笑成一团。
梁素心却没有立刻说话。她看着童悦那张因为兴奋而泛红的小脸，嘴角依旧挂着笑，但心里却在想别的。
“先生，你怎么不说话？”童悦放下茶盏，歪着头看她，“是不是我哪里做得还不够好？”
“你做得很好了。”梁素心终于开口，“每一步都想得周全，分寸拿捏的很准，在你这个年龄来说，已经非常难得。”
童悦听了梁素心的肯定，笑了起来，露出两颗小虎牙：“那先生为什么不高兴？”
梁素心怔了一下，随即笑了：“我没有不高兴，我只是……悦儿，你父亲知道这件事了吗？”
“父亲自然是会知道的，艺叔一般都会告诉他。”童悦不明白，先生怎么会突然问这个。
梁素心点了点头，没有再问，重新坐下来，翻开书本，像往常一样开始讲课。可童悦总觉得，先生有什么话没说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