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人知道,绿宓毁容这件事,最恐慌的是另一个人。
那人奉萧舸之命,来给绿宓送金钗。他已经在童家后院的墙边蹲了好几天了,终于在他们团年的时候找到机会,爬上屋顶,将瓦片掀开,把包袱从房顶上吊了下去。
他以为绿宓收到这个包袱之后,会如同萧大人描述的那样甜蜜欣喜。可那天晚上,他却在房顶上看到这女子在椅子上枯坐了一夜,神情恐慌,他还在纳闷:怎么和大人所说的两情相悦不一样呢。
没想到第二天一早,他就见县衙后门仆人们慌慌张张,一打听,竟然是绿宓被烫伤毁容了。
听到这消息,他脚下一软,险些摔倒在地上。毁容!若是绿宓真的毁容了,他的前途也就毁了。
想到此,他没有任何犹豫,一路快马奔驰到府城,硬生生将府城中最好的大夫掳了过来。
惠大夫坐在这人的马背上,颠的几乎要晕死过去,他一路喊着“慢些慢些”,可对方完全充耳不闻,只恨不能够飞起来了。
一晚上,惠大夫坐在马背上几乎被冻僵了,等马终于停下来,已经到了丽阳县衙后门。
那人将惠大夫从马背上卸下来,也不管惠大夫如何在旁边干呕眩晕,语气急促且严厉道:“你现在就去丽阳县衙,不论你想什么样的方法,都要进到县衙里面给府中那位受伤的姨娘看伤。”
惠大夫冻了一晚上,本就生气的不得了,如今这人还对他各种命令,他自然不会弱弱听话。待眩晕好些了之后,惠大夫扶着一棵树说道:“我不是你的手下,更不是你家的奴仆!”
那人立刻恶狠狠地盯着惠大夫,一字一句道:“若你敢不救,我便让你全家下大牢!一个都不会放过!”
惠大夫望着那人,那人眼神简直冒着绿光,和那些得了恐水病的狗没什么区别。他当即明白,这个人正处于癫狂的状态!
惠大夫在心中默念:莫与疯子争,莫与疯子争!继而识时务的拱拱手:“好说好说!好汉莫急!”
“快,快去!”
惠大夫伴着那人的咆哮声走到了丽阳县衙门口,对着衙役拱手道:“小老儿是上次为县尊大人治伤的大夫,今日恰巧路过丽阳,想探望大人,不知大人是否痊愈了!”
门口的衙役听他这样说,仔细端详了一下,确是之前为童徽治病的大夫,于是赶忙前去通报。童徽一听惠大夫来了,这简直就是瞌睡了有人送枕头,他立刻让衙役将人请进来。
“惠大夫,您来的刚好,我如今倒是无虞,只是家中有一小妾昨日不慎烫伤,您可否帮她看看呢?”
这话正中惠大夫下怀,他点点头,两个人立刻朝着绿宓的院子走去。
此时绿宓还在床上睡着,翠儿见童徽进来,原本想要将绿宓叫起来,但看了看绿宓完全肿起来的半张脸,到底心内不忍,于是解释:“老爷,姨娘鲜少睡到这个时辰的,她可能是伤口太痛了。”
童徽却不为所动,说道:“去把姨娘叫起来,惠大夫来给她瞧伤了。”
惠大夫摆摆手:“童大人,不用叫醒姨娘,她这伤口本就痛,能睡着是好事,老夫这样查看也无妨。”
说完之后,惠大夫便走上前去,仔细观察了伤口,又查看了昨日大夫给绿宓开的药,叹了口气:“姨娘这脸上有些地方烫的实在有些深,要想不留疤,就得将这被烫坏的皮肉剜掉,然后再好生养护,才有重生皮肉的可能。”
听了惠大夫这话,童徽与翠儿皆是浑身沁出一层冷汗:将皮肉剜掉!这得多么疼啊!
惠大夫继而说:“不过好的一点是,姨娘烫伤最重的地方是太阳穴和鬓发处,好好养护,几乎看不出来的。”
“好好好,您立刻开药!”童徽连忙说道,没想到这时童悦哭着进来,见童徽在,对着童徽说:“爹,派去请大夫的人回来没?有没有请到大夫给姨娘看上?”
“别吵,惠大夫来了。”童徽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指了指惠大夫。
童悦顺着手指的方向看去,果然看见惠大夫在斟酌药方,她立刻走近,对惠大夫说道:“惠大夫,您救救姨娘吧!”
“大小姐放心,小老儿必定竭尽全力,不过我最晚明日也得回府城,如果可以,还是建议童大人让姨娘去府城暂住,每日换药也方便些。”惠大夫拿着药方对童徽说。
童徽沉思起来,送一个小妾去府城治病,会不会引起别人的非议?再说了,他马上要去淮安任通判了,绿宓这样会不会影响他的行程?
就在他沉思之际,梁素心进来了,她对着童徽盈盈一拜,开口劝说:“童大人,此时性命攸关啊。”
童徽看着她,又看了看童悦,到底还是点了头。他问惠大夫:“一个月的时间够不够?”
惠大夫点了点头,童徽这才说道:“那便由何平夫妻送绿姨娘去府城,在惠大夫的医馆旁找个客栈住下,安心在那里治病。”
童悦本想要提出自己也去,还没开口,就看见童徽警告的眼神,她便不敢再说什么了。
事情就这样决定下来,没过多久,绿宓便悠悠转醒,童徽坐在她旁边轻声安抚:“今日我便让何平夫妇和翠儿陪着你一起去府城治伤,你放心,一定不会留下疤痕的。”
绿宓看着童徽,眼里挤出一点泪光,微微点了点头。
等换完药之后,所有人都出去了,绿宓的房间里只剩下童悦和梁素心,梁素心对童悦说:“悦儿,你和绪玉去我的房间里,我带来的樟木书箱里有话本,你拿过来给绿姨娘解解闷。”
童悦应声便带着两个丫头离开了。
梁素心拉着绿宓的手,温柔地说:“你刚才就醒了,对不对。”
绿宓点了点头。
梁素心见她们出了院子,这才继续问道:“绿宓,到底是何事让你非要自毁容貌呢?”
这话一出,绿宓的泪就不受控制的往出流,梁素心赶紧拿出帕子,贴在她左边的眼睛旁:“绿宓,不要哭啊,哭了伤口不好愈合的。”
“就是要这张脸再也不要愈合才好,免得再生出各种官司来。”因为脸肿着,绿宓的话语并没有往日清亮,反倒有些嘶哑,有些口齿不清,听的梁素心一阵难受。
“我不劝你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可绿宓啊,咱们活在世上一趟,万万自爱,不可损伤自身啊!”梁素心劝她,见绿宓不以为动,她继续开解,“若是别人伤害咱们,咱们是该反击,而不是损伤自己。”
“那人势大,我无法……”绿宓这才缓缓开口。
梁素心听到她愿意开口,赶紧说:“那更要保重自己,徐徐图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