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童汝昀回到书房,又继续打磨手头的墓志。上次给马三太爷写的墓志,很得马家人认可,因此最近又新接到了一个墓志。
这次的墓志是写给忠州防御使的夫人,夫人姓洪,三十二岁离世,与忠州防御使少年夫妻,生育一对儿女,尽心竭力操持宗务,陪着防御使从底层校尉一点点打拼起来……
童汝昀越看这些行状,越觉得这位洪夫人像极了他的母亲,一念到此,他提笔便写,写到最后,已然泪流满面。
“少爷,喝点汤。”汝桥端着汤进来,看见童汝昀的样子,连忙问道,“少爷,你这是怎么了?”
“无事,只是给洪夫人写墓志,想起了母亲,心里有些难过。”童汝昀胡乱地沾了沾泪水。
汝桥突然一笑,快步出去,拿了个小篮子进来,拍着小篮子说:“少爷,猜猜这是什么?”
“石榴。”
“啊,你怎么一下子就猜到了?”汝桥颇有些沮丧。
童汝昀笑笑不解释,这么多年,每到这个时节,汝桥都会想方设法给他找石榴来吃,无一例外,更何况他刚才还在流泪,汝桥却快步出去了,一猜便是。
两人就这样,一个剥石榴,一个吃石榴,安静地待着。
到了第二日下值,童汝昀带着汝桥将写好的墓志文稿送到忠州防御使府上,洪夫人一对儿女还小,双眼通红,让童汝昀一下子想到了几年前的自己与妹妹,不觉心口发闷。
“童大人,这是此次的润笔。”忠州防御使示意下人捧来一只木匣,匣中放着绢帛与银锭,交到汝桥手中。
汝桥接过木匣,童汝昀又看了穿着孝衣的两个孩子一眼,想对着忠州防御使说些什么,最终还是没有开口。每个人都有每个人要经历的事情,他的一句话,什么都改变不了,至少目前是如此。
从忠州防御使家中回来,童汝昀的心情很是低落,但他心情低落时,从不会找童徽,永远都是去找张骥。
张骥此时正坐在院中看月亮,如今还不到中秋,但月亮也算明亮。见童汝昀过来坐下,张骥对童汝昀说:“你说逝去的人能看见月亮吗?和我们看见的是同一轮明月吗?”
童汝昀的第一反应却是为洪夫人所写的墓志:埋芳魂于重泉,闭妍姿于玄隧。佳城一闭,永绝天晖。窀穸无晓,光阴不借。
可他嘴里说出来,却是:“论道理,人归重泉,地下长夜无晓,自是看不见星月。可天上只有这一轮明月,照我屋檐,亦照她坟冢。我仰见此月,便当作,她也共见此清辉。”
张骥久久无语,约摸过了一刻钟,他才轻轻说道:“可她,连坟冢都不曾留下。”
“既然骨肉已经散入江河、散入山野,不再困于一方墓穴,那月亮遍照四海,月光落在哪里,便是照在她身上,她本身,散在这天地,与月色山河同在。”童汝昀安慰道。
两人都不再说话,院中寂静无声。
等童汝昀回到家中,看见书房的灯还亮着,他走进去,只见童徽还在绘图。
“爹,怎么这么晚了还在绘图?”
“不提前将这些东西绘下来,牢牢记在自己脑中,到时候万一有人想要给我使绊子,我怎能及时发现。”童徽头也不抬的问,“你做什么去了,怎么回来这么晚?”
“我给忠州防御使的夫人写了墓志,下值便送过去,又去瞧了瞧先生。”童汝昀如实回道。
童徽终于停下笔,抬头对着童汝昀道:“为何要替外人写墓志?你和这位忠州防御使很有几分交情吗?”
“并非,只是写墓志可以收取一些润笔费。我想着,悦儿的嫁妆还是要快点攒起来。”
话说到此,童徽长叹一声,从一个匣子里拿出几页纸,递给童汝昀:“我已经草拟好了嫁妆单子,你看看,还有没有要改动的。”
童汝昀接过纸张,仔细看起来,其中写道:
奁田:城外膏腴田二十二亩,佃户二家,租米岁入五十石。(从令矩嫁妆及族中为女儿奁田补贴得。)
房廊:城北小铺面一间。(到时赁与民户,收取租金。)
金银器:金帔坠一副,金钏二对,金镯一对;银瓶、银奁、银酒盏等器共三十事。珠翠头面一全副。(令矩首饰融了可制其二。)
罗帛绫绢:各色绫罗纱绢共六十匹;四季礼服、日常衣襦三十袭;帐幔、衾褥、绣幙俱全。(到时衣物由悦儿及家中女眷尽力缝制。)
动用家具:黑漆妆奁、镜台、箱笼、桌椅、铜锡瓷器百物,铺房所用诸器具备。(木料用榉木、樟木,拔步床床架或可用少量楠木。)
随嫁婢仆:婢女二人,仆妇一人。(还需要购入两人)
现钱:一百五十两。
共计需得:七百两上下。
“父亲,这嫁妆若是在江南或是雍州,尚算体面,但我打听了,在京城里,闺秀们大多备有两三间铺子,也会有一两处庄子。”
“我何尝不知道,可谁让咱们父子两人俱是清廉之辈,族中也没有多少来钱的地方,加上铺子与庄子,那得奔一千两去了,这一千两,难啊!”童徽重重地叹了口气。
“我如今给人写墓志,多则五十两,少则二三十两,若是两三年后悦儿他们成亲,这钱也是凑的齐的。”童汝昀说道。
童徽想了想,提笔给单子上又添了铺子两间、庄子一处。
可片刻后,他又提笔将刚才所补充的重重划掉:“汝昀,你要时刻记着,你是要做官,做好官,万万不可为了钱财,而将心神耗在为别人写墓志之类的事情上,那便是舍本逐末了。”
童汝昀解释道:“无妨,翰林院中多有同僚受人托请写墓志,收些润笔费,不会有人因此而置喙什么。”
童徽这才放心了,却还是交代:“那终究是旁门小道,待咱们为悦儿攒够了嫁妆,便莫要去写了。”
童汝昀点点头,劝童徽早些休息,便回房去了。
童徽提笔继续绘图,片刻后,又拿起那嫁妆单子,恨恨说道:“囊空恐羞涩,留得一钱看,杜少陵乃我知己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