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幼没再理它。
001却突然有了动作。
它迈开长腿,赤着脚踩在地板上,一步一步朝她走来。
隔着那片灰烬,少年在黎幼对面坐下,默不作声地抬起头看她。
距离近了,她看清了它的眼睛。
那双白蓝色的瞳仁里映着她的脸,小小的一方,被月光照得发白,孤零零地嵌在瞳孔中央。
黎幼动了动唇,声音显得疲倦而沙哑。
“你不走?”
001歪头看着她,然后摇摇头。
黎幼忽然想笑。
一个从研究所里逃出来的变异实验体,危险强大,没有人类的道德与约束,此刻却这样安静地坐在她面前。
倒真像只听话的小狗。
她转了转瞳孔,目光在他脸上慢慢游走。
“我给你画一幅画吧?”
黎幼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没像之前那么冰冷。
001眸子动了动,瞳孔微微放大,瞧着有些期待。
它点点头,视线追在黎幼身后。
黎幼站起来,赤着脚走到画架前,挑了一块新的画布安上去。
她没有开灯,月光便是唯一的照明。
那光很淡很薄,像一层凉薄的纱,轻轻覆在她的肩头与发顶,将裸露的手臂与颈项勾出柔和的轮廓。
001无声地看着,挪不开眼。
黎幼安好画布,看了眼001。
刘海有些长了。
她走到他面前,弯下腰,伸手撩开他额前那些乱了的碎发,露出整张脸来。
指尖触到他的皮肤,冰凉细腻,没有体温,却又有脉搏在底下隐隐跳动。
真是很神奇的一种生物。
001微微仰起脸,任由她抚摸它的脸,喉结很轻地动了一下。
“别动。”
于是001真的不再动了,连呼吸声都快听不见,只有眼睛还在追随着她。
黑暗中,两只眼睛显得贪婪又克制。
黎幼重新坐到他对面的矮凳上,借着月光调色。
她只用了很少的颜色,钴蓝、群青、钛白,还有一点淡淡的生褐色。
笔尖蘸了颜料,落在雪白的画布上,发出极轻微的沙沙声。
她的目光在画布与001之间来回,手下的笔触偶尔停顿。
黎幼画技还不错,但001这张脸不是颜料能勾勒出来的,难度很高,能画出三分神韵便已经很不错了。
她画得极专注,眉心微微蹙起,纤长的睫毛如蝴蝶振翅一颤一颤,白裙松垮地贴着她的肩臂,沾上了许多颜料。
不知过了多久,画面上的人渐渐有了神采,那双眼睛画得极为相似。
黎幼放下了笔。
她将画取下来,翻转,对着001的方向,心情好了不少。
“像你吗?”
001看着画布上的人,瞳孔收缩,小心翼翼伸出手想碰一碰,又怕弄坏了,收回了手。
原来在她眼里,它是长这个样子的吗?
没有她好看。
001想。
黎幼站起身,将画板靠在矮凳上。
001抬起头看她,眼眸亮晶晶的。
黎幼蹲下来与它平视,白裙在地板上铺开。
黎幼歪头看着001的眼睛,伸出右手,小指微微勾起,递到他面前。
那手指纤细白皙,映着月光,温软细腻。
“小狗。”
她唤它,清甜嗓音微微勾起,显得有些漫不经心。
“留下来陪我一辈子,好不好?”
001低头看着她的手。
小拇指勾起,它不懂这个手势对于人类来说意味着什么。
但它听得懂她的话。
半晌,001抬起手,学着黎幼的样子,勾出自己的小指。
很轻很轻地搭上了她的。
它的手指比她的凉,骨节更硬,动作却显得轻柔小心。
黎幼笑了声,眼睫弯弯,逗它:“拉过勾了,不许反悔哦。”
001抿了抿唇,更紧地勾住了她的小指。
它想,它知道拉勾是什么意思了。
不过,它愿意的。
-
每周日,秦岭都会回到庄园,陪黎幼吃一顿饭。
今天也不例外。
秦岭穿着一身妥帖的深灰色暗纹衬衫,领口扣得一丝不苟,端坐在长桌一侧。
他握着银质刀叉,正慢条斯理地切着盘里的牛排。
虽然已四十多岁,但男人生得极为端正,眉眼深邃,鼻梁挺直,看起来并没有多少岁月的痕迹。
即便只是安静地吃着饭,周身也透着一股沉稳内敛的贵气。
黎幼坐在他对面,换了一身娇俏的鹅黄色针织裙,衬得她那张巴掌大的小脸愈发白嫩娇软。
她没什么胃口地吃着饭,手里举着手机,默不作声看了秦岭一眼。
手机里传出娱乐新闻主播夸张的语调,绘声绘色地播报着。
【据悉,昨晚知名老板娘温媛,与一男子露天play,画面香艳,直呼刺激。】
伴随着新闻,屏幕上还切出了几张高清偷拍图,正是昨晚那个陌生男人拍的角度。
照片上,温媛衣裳半褪,与男人死命纠缠。
夹在男人腰腹部的腿又长又白,诱惑力扑面而来。
她仰头蹙眉,呼吸急促,眼神迷离,看起来欢愉到了极致。
如果不是亲眼看到昨晚的场景,黎幼也要被这张照片蒙骗了过去。
黎幼微微扬起下巴,紧紧盯着秦岭,试图从他脸上捕捉到一丝一毫的变化。
然而,秦岭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
他神色平静,动作优雅地将切好的一小块牛肉送入口中,仿佛没有听到这些。
黎幼不死心地划动屏幕,继续播放起温媛以前流连风月场所的新闻,音量还刻意调大了一些。
“大小姐。”
秦岭忍无可忍,放下手中的刀叉。
他抬起头,那张俊朗的脸上依旧温和有礼。
“吃饭的时候,别看手机。”
黎幼放下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她身子往前倾,瞪着秦岭质问道:“你甘心就这么把温姨推到其他男人怀里?”
秦岭挑眉。
黎幼被他这副一点反应都没有的模样气到,脸都红了,继续道:“你和温姨谈了那么久,你难道就不知道她的心意吗?”
“她现在这个样子你不心疼吗?你看这新闻说得多难听。”
秦岭拿起一旁的餐巾,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唇角,才淡淡开口:“这是她的自由。”
“你!”
油盐不进!
黎幼气得咬牙,毫不客气地骂道:“秦岭,你就是个渣男!”
秦岭对她的辱骂不予回复。
沉默了片刻后,他转移了话题。
“过几天就是你父母的忌日,相关事宜我已经安排妥当,届时我会全程陪同你。”
“不用。”
黎幼想都没想,一口回绝。
她撇过头,语气生硬。
“我自己可以,不劳你帮忙。”
秦岭看着她浑身带刺的态度,以为还在生气。
他无奈地轻叹了一口气,温声哄道:“这件事是大事,不要闹脾气。”
黎幼纠正:“我才没闹脾气!”
“我已经长大了,秦叔,我不管你和我爸约定了什么,是让你一直任劳任怨照顾我一辈子,还是照顾到我成婚。”
“我现在已经有了照顾自己的能力,我明明白白告诉你我不需要!需要你的是温姨!”
秦岭一言不发。
黎幼简直要被他气死。
“说不通,犟男人。”
“你单一辈子吧。”
她磨了磨牙根,又骂了他两句,气得扔掉刀叉跑上了楼。
身后,秦岭桌下攥紧的拳头缓缓松开。
他颤抖着手,手背青筋隆起,蔓着崩坏的弧度。
而掌心一片血肉模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