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前段时间去世了，可她的魂魄没有离开，一直住在这枚玉佩里。”
“她说玉佩已经快撑不住了，她的魂魄也越来越淡，再这样下去她会彻底消失！”
“道长，救救我妈，求您救救她！”
说到最后，周兵声音已然破碎，身体不断发抖。
刘万森轻叹一声，“人死如灯灭，何必执着于强留亡者？”
随后，他的目光越过周兵，落在那枚即将破碎玉佩上。
“你儿子为了留住你，连身家性命都快不要了。”
“事到如今，还不肯出来劝劝他吗？”
话音刚落，玉佩轻轻颤动。
顷刻间，丝丝缕缕的阴气从裂纹间溢出，在周兵身旁缓慢汇聚，最终凝成一名老妇人的轮廓。
魂体近乎透明，前殿烛火穿过她的身体，连背后的青砖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兵兵，够了。”
“我死去那天，本该跟着地府接引离开的，是我舍不得你们，才放弃了那次机会。”
“这是我自己的选择，也是我该受的结果，你不要再为我折腾了。”
老妇人望着跪在地上的儿子，声音颤得厉害。
她抬起手，想像从前那般摸摸儿子的头，可手掌伸到一半，却又停在空中。
阴阳相隔以后，连这样一个简单动作都成了奢望。
“可你已经去不了地府了！”
“是我们拖累了你，是我害了你啊！”
“我不想看你再死一次，我不想！”
周兵哽咽出声，眼泪顺着面颊不断往下淌。
后殿门口，悄悄冒出了一大一小两颗毛茸茸的脑袋。
花豹母女被哭喊声吸引，正一上一下挤在门边，满眼好奇地打量前殿。
刘万森侧目，两颗豹头立刻缩了回去。
下一秒，门后传来几声委屈的低叫，花豹母女显然跑去房里找苏韵告状了。
前殿的沉重气氛，也因此稍稍缓和了一瞬。
“你们做的事情确实愚蠢。”
“不过，你这份孝心还算难得。”
刘万森重新看向周兵，声音依旧平静。
周兵没有反驳，更不敢起身。
从刘万森一语叫出母亲魂魄的那一刻起，他便知道，眼前这位年轻观主与先前那些所谓大师截然不同。
对方真的看得见，也真的有办法。
尊严也好，面子也罢，在母亲即将魂飞魄散的结果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你可知道，拒绝地府接引会有什么后果？”
“留在阳间的魂魄，要么被污秽侵蚀，渐渐化为失去神智的厉鬼。”
“要么魂力耗尽，自此魂飞魄散，再无轮回可能。”
刘万森看着老妇人，说出每一个结果。
“我知道。”
“但我不后悔。”
“哪怕死后只能再看他们一眼，对我来说也值得。”
“这半个月，我一直劝兵兵停下，可他不肯听。”
“人死了，就不该再拖累活着的人，只怪我当时动了一点私心，才让他们跟着吃了这么多苦。”
老妇人神情平静，转头望向身旁的儿子。
周兵低着头，泪水一滴接一滴落在青砖上。
老妇人没有哭，她只是看着儿子，似乎想将这张熟悉面孔牢牢记住。
“若贫道再给你一次进入地府的机会，你会如何选择？”
刘万森打破沉默，视线重新落在老妇人身上。
“我愿听从观主大人的安排。”
“这一次，我会进入地府。”
老妇人挺直虚幻身躯，态度恭敬。
“你先前主动拒绝接引，已经坏了阴阳秩序。”
“即便贫道重新为你打开通路，进入地府以后，你也会受到严厉惩处。”
“如此，你还愿意吗？”
闻言，老妇人没有立刻回答。
她偏头看向周兵，看了很久。
那张苍老面孔轻轻颤动，像是在做最后的告别。
“道长，我愿意…”
刘万森微微颔首，又将目光移向跪在地上的周兵。
“你呢？”
“你可愿放下执念，让你母亲重归地府，转世轮回？”
“愿意！”
“我愿意，只要我妈不会魂飞魄散，只要她还有来世，我什么都愿意！”
周兵连连点头，生怕慢上一刻，眼前这份希望便会消失。
“好。”
刘万森从蒲团上起身。
其宽大白色道袍随之垂落，烛火被衣摆带起的微风吹得轻轻摇晃。
他来到老妇人身前，打量片刻后皱起眉头，“以你如今的状态，恐怕还没走到地府入口，便会先一步魂飞魄散。”
周兵刚刚放下的心再次提起。
不等他开口，刘万森已并起双指，随手捏出一道法印。
“凝。”
一字落下，灵气从指尖涌出，化作柔和白光打入老妇人体内。
嗡…
空气中响起细微颤鸣。
老妇人原本近乎透明的魂体飞快凝实，不过几个呼吸便已能看清衣服上的每一道褶皱。
残破魂力得到补充，那种随时可能被风吹散的脆弱感也随之消失。
“妈！”
周兵大喜，膝行两步靠近母亲。
老妇人同样惊喜地抬起双手，虽然依旧无法真正触碰活人，却已不再像先前那般虚弱。
“多谢观主大人。”
老妇人朝刘万森郑重行了一礼。
“贫道只能暂时稳住你的魂魄。”
“接引一旦降临，你必须立刻随之离开。”
“若这一次再错过，莫说是贫道，即便神仙亲至，也救不了你。”
刘万森看着二人，神情肃然道。
“我记住了。”
“绝不会再错过。”
老妇人连忙应下。
现在还能重新进入地府，保留转世轮回的机会，已经是她不敢奢望的结果。
至于惩罚，她愿意承担。
周兵跪在一旁，几次张口想要道谢，却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只能对着刘万森重重叩首。
“守住心神。”
“接引将至。”
刘万森抬手制止周兵，转身走到三清神像之前。
老妇人站直身体，周兵也立刻停止哭泣，整座前殿顷刻安静下来。
殿外草木无风自动，供桌上的香烟升至半空，像是受到某种无形力量牵引，缓慢朝三清神像前汇聚。
刘万森双手抬起，十指依次变换法印。
随着法印不断成形，前殿温度开始下降，烛火也从橘黄色逐渐染上一层幽青。
老妇人魂体轻轻颤动。
她能感觉到，某个遥远而阴冷的世界，正隔着无尽黑暗回应这里的呼唤。
“太上敕令，阴阳开途…”
晦涩咒音从刘万森口中传出。
周兵不敢发出半点声音，双手紧紧握在一起，目光始终停留在母亲身上。
呼…
一股阴风掠过前殿，所有烛火同时向后一伏。
刘万森手中法印再变，最后一个生涩音节从唇齿间缓缓吐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