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锈的钢筋踏步在军靴下发出沉闷的摩擦声。
秦烈松开双手,战术靴稳稳踩在地下管网底层的金属格栅上。铁锈剥落,掉进下方看不见的深坑。
阿雄紧跟着落地,左手顺势扶住一根粗大的管道稳住重心。矩阵背着沉重的电子战设备滑下来,落地时膝盖一软,被阿雄一把揪住战术背心的提手拉直身体。
苏影最后一个从通风竖井翻出,反手将头顶那块沉重的铁板重新合拢。
地面上的枪炮声和爆炸声被彻底隔绝。
四周陷入绝对的黑暗。
空气稠密得宛若一团黏液。高浓度的原油挥发气体混合着硫化氢的味道,毫无阻挡地冲进鼻腔。这种气味带着强烈的化学刺激性,让人眼眶发酸,喉咙干涩发苦。
“开防爆手电。”秦烈的声音在空旷的地下空间里回荡,带着压抑的回音。
四盏加装了防爆外壳的战术手电同时亮起。
冷白色的光柱切开黑暗,将眼前的景象推到四人面前。
这是一个庞大到令人窒息的地下迷宫。直径超过两米的巨型输油管道纵横交错,宛若一头远古巨兽的血管,盘根错节地塞满了整个空间。粗大的法兰盘、高压阀门和错综复杂的金属承重支架,在冷光下投射出扭曲的阴影。
管道表面覆盖着一层厚厚的黑色油垢,某些接口处还在往外渗着黏腻的废油。
矩阵快步走到一处主管道交汇点。那里固定着一个大型工业配电箱。
他从背包里扯出数据线,撬开配电箱的金属面板,准备强行接入管网的控制系统。
刚看了一眼,矩阵的动作便停住了。
“不用接了。”矩阵转过头,将手里的数据线塞回背包,反手指着配电箱内部。
秦烈上前一步,手电光束打在配电箱内。
原本应该连接着中央服务器的几十根光缆和数据线,被利器齐刷刷地从中剪断。切口处露出五颜六色的铜芯和玻璃纤维。
“物理切断。”矩阵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脸色在防爆手电的余光中显得格外苍白,“爆破者把连接地面的主干线全毁了。整个地下炸弹阵现在变成了一个完全封闭的局域网。我没办法从这里远程黑进中央冷凝罐。”
这意味着,他们只能用两条腿,在这个错综复杂的管道迷宫里,一步一步走到毒气核心面前。
秦烈没有多说,端起HK416突击步枪准备继续推进。
“老板,把枪收起来。”矩阵突然开口,低头看了一眼挂在战术背心上的便携式气体检测仪。
检测仪屏幕上的数值正在疯狂跳动,背景光已经变成了刺眼的红色。
“空气里的原油挥发物浓度超标了。”矩阵将检测仪的屏幕转向秦烈,“这里的通风系统被关闭,挥发气体已经达到了爆炸极限。”
矩阵抬起头,目光扫过全队。
“不能开枪。枪口焰、子弹击中金属产生的火花,甚至抛壳时产生的一点点静电,都会引起整个地下管网的连环闪爆。在这里开火,等于我们自己点燃火葬场。”
秦烈看了一眼屏幕上的红色数值,果断按下步枪的弹匣释放钮。
金属弹匣落入掌心,他拉动枪机,将枪膛里的一发5.56毫米子弹退出。随后,他将步枪甩到身后,反手拔出大腿外侧的漆黑三棱刺。
阿雄默默将背上的步枪锁死保险,推到身后。左手握住战术短刀的刀柄,拇指一挑,暗灰色的刀刃滑出刀鞘。
苏影将格洛克19手枪插回枪套,从大腿两侧拔出两把格斗匕首。
四人彻底切换到冷兵器模式。
“阿雄,探路。”秦烈握着三棱刺,下达指令。
阿雄点点头,手持防爆手电,走在队伍最前方。
军靴踩在金属格栅上,阿雄刻意放缓了脚步,将落地的力量分散到整个脚掌,最大限度地减少金属碰撞的声响。
穿过两座巨大的储油罐底部,前方是一条由四根主管道并排构成的狭窄通道。
阿雄刚迈出三步,右脚悬在半空,突然硬生生停住。
他抬起左手,握拳。
全队立刻定在原地。
秦烈顺着阿雄短刀指着的方向看去。
在前方右侧第二根主管道的承重法兰盘下方,粘着一个巴掌大小的方形装置。装置外壳涂着与管道同色的伪装漆,如果不是阿雄的直觉敏锐,在昏暗的光线下极难发现。
矩阵凑上前,防爆手电的光束聚焦在那个装置上。
装置的正面是一个透明的高分子玻璃管。玻璃管内部抽了真空,一颗银色的水银珠正静静地停在管子正中央的微型凹槽里。
玻璃管的两端,连接着极细的红蓝铜丝。铜丝顺着管道的缝隙延伸,接入一块足有两公斤重的C4炸药内部。
“水银平衡炸弹。”矩阵看清装置的结构,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他后退半步,压低声音解释。
“爆破者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他把起爆电极接在了水银管的两端。”矩阵指着那颗银色的液态金属珠,“只要这根管道发生震动,或者倾斜角度超过两度。水银珠就会滚出凹槽,触碰两端的电极完成闭合回路。”
“不需要电子信号,不需要定时器。”矩阵深吸了一口气,原油的刺鼻气味灌满肺部,“只要我们踩踏金属格栅的力度稍微大一点,共振传导到管道上,它就会直接起爆。”
秦烈举起防爆手电,光束顺着狭窄的通道向深处扫射。
在光柱的尽头,交错的管道阀门上、金属承重支架的连接处,甚至头顶悬挂的排气管上,密密麻麻地贴着十几个同样的透明装置。
它们像致命的寄生虫,附着在这个迷宫的所有通行节点上。
“连环起爆设置。”矩阵看了一眼终端上离线保存的结构图,“只要触发其中一颗水银炸弹,爆炸的冲击波会立刻引爆管网上附着的其他炸药。整个网络会像多米诺骨牌一样连环炸开,最后点燃中央冷凝罐里的神经毒气。”
阿雄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脚下的金属格栅。
格栅的支撑架,与那些布满水银炸弹的输油管道是直接焊接在一起的。
只要脚步稍重,或者装备刮蹭到旁边的金属护栏,产生的微小震动就会成为引爆一切的导火索。
便携终端的屏幕上,红色的倒计时冷酷地跳动着。
还有不到四十分钟。
不能开枪,不能发出震动,甚至不能大幅度改变周围的重力平衡。
在这样一个极度受限、布满水银炸弹的地下迷宫里,任何一次粗重的呼吸,任何一步微小的失误,都会让他们和方圆百里的生灵一起化为灰烬。
秦烈转过头,看向身后的三人。
那双深邃的黑眸在防爆手电的冷光下,透着一种碾压一切绝境的冷酷。
他没有说话,只是抬起左手,打出一组战术手势。
绝对静默。极限平稳。
秦烈收起防爆手电,只留下一盏微光挂在战术背心的胸前。
他握紧三棱刺,第一个走向那条布满水银炸弹的通道。
右脚抬起,越过第一根横在地面的金属管道。秦烈的小腿肌肉紧绷到极限,精准控制着下落的每一分力道。军靴的橡胶大底轻轻贴上金属格栅,然后缓慢地将身体的重量转移过去。
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格栅下方的管道上,那颗透明玻璃管里的水银珠,依然稳稳地停在凹槽中央。
阿雄紧随其后。他将战术短刀反握,身体前倾,犹如一头在钢丝上行走的黑豹,每一步都踩在秦烈落脚的格栅连接点上,以确保震动降到最低。
苏影将两把匕首交叉护在胸前,侧身穿过两个高压阀门之间的缝隙。她的动作轻盈流畅,连衣角都没有擦到阀门边缘的金属轮盘。
矩阵背着沉重的电子设备,走在最后。他咬紧牙关,额头的汗水大颗大颗地滑落,却不敢伸手去擦。
四个人,化作四道幽灵,在错综复杂的管道迷宫中无声地向前推进。
倒计时在黑暗中一秒一秒地流逝。
前方的管道越来越密集,原油挥发的气味也越来越浓烈。
秦烈在通道的一个直角拐弯处停下脚步。
微光手电的光晕打在前方。
路被封死了。
一根直径超过一米的废弃蒸汽主管道横亘在通道中央,离地仅有半米高。管道的正上方,悬挂着三颗水银平衡炸弹。
而在管道下方的狭小缝隙里,同样布满了错综复杂的红色起爆线。
无论是从上方跨越,还是从下方匍匐钻过,身体不可避免地会触碰到管道或那些纤细的铜线。
秦烈蹲下身,目光扫过那三颗水银珠。
时间,还剩三十六分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