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英国人又双叒叕变脸了。
按照两位统帅的意思,远征军将放弃继续向西安推进的计划,在潼关稍作补给后,经河南返回直隶。
格兰特和蒙托邦来得很快,两人都已换上干净的军服,只是脸上的疲惫仍然十分明显。蒙托邦进门时还拄着一根手杖,昨夜撤退途中他的坐骑受惊,虽然没有让他伤到筋骨,可这使得他的心情愈发恶劣。
双方坐定以后,格兰特简单说了几句,随即再次申明联军准备撤退的决定。
僧格林沁听完翻译,脸色十分不愉,
“昨天才说要商议,今日就把撤兵的章程拟好了。二位将军未免太心急了些吧?”
“王爷,昨天我们已经把原因解释得很清楚了,眼下部队需要休整,继续进攻的风险远远超过我们的承受能力。”
僧格林沁猛地站起来,随手一拍桌子。
“朝廷花了那么多银子,叫你们来是帮着打仗的!如今碰上一点挫折就要走,回头本王如何向皇上交代?”
英法方面回了几句,僧格林沁不依不饶,双方唇枪舌剑,险些打起来,这让曾国荃好生一阵安抚。
曾国荃等两边都安静下来,才重新开口。
“既然二位将军执意撤军,本官也不好强留。不过朝廷此前支付的开拔银两总该有个说法。你们如今半途而返,这笔钱如何算?”
这件事英法方面显然已经有过商议,格兰特从副官手中接过一份文件,说明依照双方此前的约定,尚未支付的后续款项可以取消,已经支付的开拔费用则不予退还。
曾国荃听完,险些被气笑了,“已经领走的银子,一两也不退?”
“很遗憾,将军。那些费用属于大军的开拔费,还有给予阵亡将士的抚恤金。”
格兰特说到这里,稍微放缓了语气。
“对于贵军此次遭受的损失,我们深表遗憾。”
听完翻译,几名清军将领的脸色都不大好看。
僧格林沁的手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二位将军当真打算如此?”
格兰特看了他的手一眼,语气也十分冷淡,
“王爷,我们正在商谈撤军事宜。我希望这场会谈能够体面地结束。”
屋里的气氛顿时紧张起来,格兰特身后的两名英国军官不约而同地向前挪了半步,蒙托邦也停止了与副官的低声交谈。门外的清军亲兵听见屋里的动静,纷纷朝门口张望,几个原本守在廊下的侍卫甚至已经走到了门边。
曾国荃见状,赶紧给身边的亲兵使了个眼色,让他们先把外面的人支开,接着他低声在僧格林沁跟前说了几句。
僧格林沁虽然恼怒,却也知道眼下的局势容不得自己胡来。他松开刀柄,重新坐下,冷着脸看向窗外。
双方又花了些时间商议,英法军队携带自己的武器装备离开,部分不便运输的物资留给了清军。
临告辞时,蒙托邦告诫道:“昨夜我们没有遭到追击才保住了大部分兵力,只是下一次是否还会这样,谁也无法保证。”
翻译将他的话说完,僧格林沁便在一旁冷哼了一声。
“二位将军只管走便是,大清的兵马如何行止,还轮不到旁人操心。”
直到院子里传来马蹄声,他才忍不住骂了一句,“这帮洋鬼子,拿银子的时候一个比一个痛快,临了倒比谁都跑得快!”
曾国荃在椅子上坐下,有些烦躁地喝了口茶,
“王爷,事到如今,咱们自己的兵还散在外面,眼下得先把北路和南路的消息弄明白。”
僧格林沁听见这话,走到桌旁低头看着那张陕西舆图。
“北边的探马,最远到了哪里?”他问。
“有一拨沿着东面的道路出去,已经派人回来报过平安,剩下的还在往风陵渡方向打探。”曾国藩答道,“南路那边路不好走,我让他们到了商州附近再设法联络。”
两人又商量了一阵,最终决定暂时停止向西进军,利用潼关城墙和附近地形整顿各营,等北路与南路的消息传回来,再决定究竟继续进攻还是怎么办。
午后,英法远征军开始离开,这一回两国军官倒是难得齐心协力,谁也没有再提昨日那几支恩菲尔德步枪的事情。
尽管昨夜损失了不少车辆和物资,英法军队仍然保持着相当完整的组织。因此,撤离潼关的队伍虽然显得疲惫,行军秩序倒还过得去。
城墙上站了不少清军士兵,听说英法要撤兵,便纷纷挤到城头看热闹。
有人骂洋人胆小,也有人觉得他们走得正好,省得往后还要分出粮草供养这帮洋鬼子。
英法远征军离开以后,东门前渐渐恢复了平静。
十余里的官道蜿蜒通向河南,沿途有几处低矮的山坡和沟壑,出了关城便逐渐看不见远去的军队。
曾国荃正准备回衙署处理军务,忽然听见东面传来一声沉闷的响声,他下意识停住脚步,转头朝官道尽头望去。
城楼上的几名清军军官也听见了,纷纷走到垛口旁张望。
“东边有人交兵?”
僧格林沁原本已经下了几级台阶,闻声又折返回来,接过亲兵递来的千里镜。
从城楼望出去,东面的道路被几处土坡挡住大半,很远处只能看见一片淡淡的烟尘,其中夹杂着零星的枪声。
“莫非是那些绿营降兵又来袭扰?”一名湘军将领猜测道。
“这帮人倒真是阴魂不散。”僧格林沁冷哼一声,“洋人刚出城,他们就找上门来了。”
众人仔细听了一会儿,发觉东面的枪声虽然逐渐密集,却与前几日那些伏击颇有不同。最初还能听见几声火炮的轰鸣,随后便是一阵又一阵急促的射击声,其中有些声音相连甚密,几乎听不出间隔。
又过了一阵,枪声里突然传来几声格外响亮的爆炸,城楼上的清军都被吓了一跳。
僧格林沁则一直举着千里镜,死死盯着远处的道路。
“洋人不会又碰上那种炮了吧?”
“还说不准。”曾国荃答道,“先等等看。”
枪炮声持续了约莫一刻钟,随后便渐渐稀疏下来。城头的清军听见远处依旧断断续续传来枪响,却始终看不见交战双方究竟在什么地方。
又过了片刻,东面的道路上终于出现了人影,几匹飞奔的战马正惊慌失措的撤回来。
骑在马上的人穿着英国军服,身后还跟着几名法国骑兵,几匹马挤在一起,沿着官道拼命向潼关方向奔跑。
僧格林沁将千里镜凑近眼前,看了半天。
越来越多的英法士兵从东面的土坡后面跑了出来,几十人,上百人,那些士兵显然刚刚经历过一场极为惨烈的战斗,许多人身上带着血迹,只顾着沿官道向西狂奔。
道路旁的田野里也到处都是人。
几个英国军官骑在马上,试图将散乱的士兵重新收拢起来,可后面的人根本不肯停下,反而绕过他们继续向前。更远处还有一队法国步兵勉强保持着队形,军官不住地回头张望,显然正担心有什么东西从后面追上来。
曾国荃却没有半分取笑的心思。
他正在寻找英法军队的火炮,出城的时候,英国人与法国人明明还带着相当数量的野战炮,如今重新出现在道路上的士兵已经有数百上千,却始终看不见一辆炮车。
那些火炮究竟去了哪里?
倘若已经全部丢失,那么东面刚才发生的战斗,恐怕远比他们想象中惨烈。
他不由得握紧了手中的千里镜。
“王爷,你看那些人后面,火炮一门都不见了。”
僧格林沁闻言,又仔细看了一遍。果然,视野中尽是散乱奔跑的洋兵,偶尔有几匹没有骑手的战马夹在人群中,至于先前被英法军小心护在中间的炮车和弹药车,竟连一辆都看不见。
前日那般猛烈的炮击尚且没能让他们丢掉全部重炮,眼下只过了不到一个时辰,怎么会连炮都没了?
还没等他想明白,最先赶回来的英国骑兵已经冲到关城下面,几名骑兵勒住战马,扯着嗓子朝城墙上的清军喊话。由于距离较远,城头的人只能听见一连串急促的英语,根本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
守门官赶紧叫人去找翻译。
然而那些英国骑兵显然已经等不及了,其中一人干脆翻身下马,跑到城门洞前用力拍打门板,一边拍一边大声呼喊。
后面的许多人已经跑得筋疲力尽,刚到城墙下面便一屁股坐在地上,胸口剧烈起伏,连话都说不完整。
翻译刚到城楼,便听见下面几个英国士兵争先恐后地喊话,
“九帅,他们说东面有敌军,叫咱们赶紧开门!”
翻译又朝下面喊了几句,城下顿时传来一片七嘴八舌的回答。
有英国士兵说敌人有许多门大炮,也有人说看见了大车,另有几人始终重复着同一个词,声音里透着掩饰不住的恐惧。
翻译听了半天,才有些不确定地转过头。
“他们说……西北的妖人有会自己能走的铁甲车。说那东西外面全是铁,前头装着大炮,跑得比马还快,枪弹根本打不进去。”
城楼上顿时响起一片议论,有人想起此前河南绿营报上来的那些古怪消息,神情渐渐变得不大自然。
曾国荃当然记得那些传闻。
他并不打算放任这些洋兵全死在城下。眼下已经够乱了,若再眼睁睁看着数千洋鬼子被西北人追杀,将来能够逃回河南也难免惹出一场外交上的麻烦。
可他同样不敢轻易开门,倘若敌军趁着洋兵入城一拥而上,潼关东门便要遭殃。
“先叫他们退开,守城的兵把道路清出来。”曾国荃吩咐道,“再让两个营到城门洞里候着,洋兵进来以后直接往城北安置,不许堵在门口。”
几名英国军官赶紧沿着队伍奔走,叫士兵不要拥挤,可那些刚刚死里逃生的人哪里还肯听从安排,眼见厚重的城门缓缓开启,最前面的一批人便迫不及待地向城内涌去。
随着后续逃兵陆续赶到,几个军官终于拼凑出了大致经过。
英法军队离开潼关以后,沿官道向东行进,前锋刚刚越过一处较为开阔的地段,便发现远处道路上出现了几辆模样古怪的东西。最初负责侦察的骑兵还以为遇见了运送物资的车队,派人上前查看,谁知那些东西竟能自己运动,紧接着便向英军开火
英军前锋当即组织还击,可普通步枪根本无法阻止那些铁甲车辆继续前进,几发仓促射出的炮弹也没有取得明显效果。对方很快逼近,随后便用一种射速极快的枪械向英军队列扫射,最前面的两支步兵分队几乎眨眼间便遭到重创。
这场战斗发生得太快,许多士兵甚至连敌军的模样都没看清楚,便被四面传来的枪炮声打得乱了阵脚。
等格兰特和蒙托邦试图收拢部队时,部分士兵开始自行撤退,军官们只能勉强组织少量部队掩护其余人员向潼关退却。
曾国荃和僧格林沁仍想追问,远处忽然响起一阵低沉的轰鸣。
城楼上的几名清军将领都停下了交谈。
那声音仍在持续,并且越来越近。
与寻常马车行进时断断续续的车轮声不同,它显得格外沉闷,像某种庞大的机械正在不停运转,其间还夹杂着金属碰撞的响声。
城外那些刚刚赶回来的英法士兵显然也听见了。
原本还在排队入城的人群顿时骚动起来,几名英国军官拼命催促部下加快脚步,后面的人则开始推搡前面的士兵,唯恐自己被关在城外。
有人惊恐地朝东面指着什么,一边跑一边大声呼喊。
曾国荃急忙赶到东面的垛口前,接过亲兵递来的千里镜,朝着官道尽头仔细望去。
远处已经扬起大片烟尘,仿佛有一片沙尘暴正在向潼关方向驶来。几名骑马的英法军官也出现在视野里,拼命催促着身边的士兵,而更远处的道路上,已经能够看见一些低矮而宽大的黑色轮廓。
曾国荃将千里镜调整了一下,终于看清了其中一辆。
那东西通体铁灰,外形低矮,车身两侧包着宽大的铁带子,前部装有一根长长的管子。
就在曾国荃观察的时候,那辆铁车车身上方的建筑缓缓转动,长长的管子指向道路侧面,紧接着便是一声巨响。火光在炮口一闪而过,远处一处土坡附近随即腾起了浓烟。
僧格林沁也看见了,他一把夺过旁边亲兵的千里镜,仔细瞧了半晌,脸色渐渐失去了血色。
“娘的……”
这位在北方战场上同太平军、捻军厮杀多年的蒙古亲王,此刻终于亲眼看见了那些被河南绿营兵和英法联军反复提起的怪东西。
“这东西……当真是人造出来的?”
与此同时,曾国荃也命令城头炮兵做好准备,将几门能够朝东射击的火炮全部调到垛口附近。
炮兵军官领命之后,赶紧带人搬运火药和炮弹。几个炮手原本还在看远处那些铁甲车,见军官过来,连忙回到炮位,手忙脚乱地准备装填。
那些铁甲车距离关城仍有一段路程,炮兵只能勉强看见它们的轮廓,更何况刚才英法溃兵已经讲过,连他们装备的洋炮都未必能打穿那些车辆的铁甲,他们手里火炮……
越来越多的铁甲车辆已经出现在道路上。
其中一些沿着官道缓缓向前,另一些则驶进两侧的田地,彼此之间保持着一定距离。
西北的妖人终于露面了,偏偏是在英法远征军撤退的时候。
曾国荃忽然想起昨日自己在衙署里反复思量的那件事。
潼关为什么会被轻易放弃?沿途那些西北兵为什么打几枪便跑?
昨夜十万大军溃散之后,对方为什么没有趁势追击,反倒任凭数万人逃回关城?
如果这支铁甲车队继续推进,封锁潼关东面的道路,那么城内这数万清军便会彻底失去与河南后方的联系。
曾国荃心头一阵发冷。
更远处,铁甲车队已经越过最后一片低矮的土坡。
这一次,城墙上的大批清军终于能够用肉眼看见它们了。
沉重的发动机轰鸣声随着风传来,越来越响。履带卷起的烟尘沿着官道蔓延,几辆铁甲车一边行进,一边缓缓转动炮塔,长长的炮管在阳光下泛着暗淡的金属光泽。
僧格林沁扶着垛口,眼看着远处那辆刚刚开炮的铁甲车缓缓转动炮塔,炮口重新指向关城方向。
而在它身后,更多同样的车辆正在沿着道路陆续驶来。
潼关东面的退路,被彻底堵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