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若云的动作比预想的快。
周一早上,林见秋到公司的时候,办公桌上放着一个牛皮纸档案袋,封口用红绳缠着。上面贴了张便利贴:“1998年林城机械厂。工人档案。看完销毁。”
林见秋拆开档案袋。红绳解开的时候发出轻微的摩擦声。里面是几页泛黄的复印件和一份手写的笔记。复印件是当年厂里的职工名册,宋远山和林建国的名字排在同一页,相隔三行。两人都是钳工,同一年入厂。宋远山的名字旁边有铅笔标注“退伍转业”,林建国的名字旁边写着“知青返城”。
手写笔记是秦若云的字,字迹潦草,有些地方墨迹洇开了:
“厂档案室1999年失火,职工档案缺失大半。这两个人的记录只剩名册和一份工资单。问了厂里的老人,宋远山是退伍转业,林建国是知青返城。两人关系不错,住同一栋宿舍楼。宋远山有个儿子,小名叫‘建国’,后来改名了。林建国有个女儿,五岁,跟着母亲。”
最后一行字被红笔圈了起来:“1998年7月12日,两人同一天离厂,再未返回。”
林见秋盯着那行字。同一天。
她父亲消失那年,她五岁。她能记得的只有几个画面,父亲蹲下来摸她的头,说“爸爸去上班,晚上给你带糖”。他的手掌很大,茧子很厚,蹭在她脸上有点扎。然后晚上没回来。母亲哭了很多天。后来她长大了,母亲改嫁,带着她离开了林城。再后来,她考大学,工作,结婚,离婚。父亲的去向成了悬案。母亲临终前只说了句:“你爸是个好人。别找了。”
她一直以为“别找了”的意思是找了也没用。也许母亲知道些什么。但母亲已经走了三年,那些没说的话,永远成了秘密。
林见秋把复印件翻到最后一页。是一份手写的工资单,1998年6月。林建国的名字后面,签收栏里有一个潦草的签名。她仔细辨认,不是她父亲的字。她记得父亲的字,父亲写字很慢,一笔一划,像在刻字。但这个签名龙飞凤舞,笔画连在一起,显然是另一个人写的。
有人替她父亲签了字。而且是在他失踪之前。
她翻到工资单的另一栏。宋远山的名字后面也有签名。字迹不一样,但同样潦草。两个人都被代签了。
林见秋合上档案袋。脑子里翻涌着碎片信息,父亲失踪。宋远山失踪。同一天。被代签的工资单。1998年的机械厂。
还有宋明川。
他父亲和她父亲是同一天消失的。他找了她很多年。他布局、渗透、甚至派人监视她,就为了把她逼到面前来。
为什么?
她拿起手机给秦若云发了条消息:“档案看了。工资单上有代签,两个人都被代签了。能查是谁签的吗?”
秦若云回复得很快:“代签人叫赵德贵,当年的车间主任。三年前去世了。但他的档案里有记录,1998年7月,他以‘自动离职’为由,把宋远山和林建国从厂里除名了。”
除名。自动离职。
林见秋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两个人同一天消失,第二天就被车间主任以“自动离职”处理。这速度不对劲。正常流程不会这么快。有人急着让这两个人“合法消失”。
她又发了一条:“赵德贵是什么人?跟宋明川有关系吗?”
秦若云隔了十分钟才回:“查不到直接关联。但赵德贵1999年从机械厂辞职,去了一家新成立的物流公司做行政。那家公司的法人代表,叫周远。”
周远。沈峥说过的那个投资人。明川资本的前投资总监。
线索串起来了。
赵德贵,车间主任,替宋远山和林建国办了“自动离职”。然后去了周远的公司。周远后来成了宋明川的人。宋明川在找林见秋。
林见秋靠在椅背上。她想到了一个可能,她父亲和宋远山的失踪,不是意外。是被人为处理的。处理这件事的人,后来都进了宋明川的圈子。
但宋明川为什么要找她?如果是他父亲被处理了,他应该是受害者。那他为什么用方瑾和周野来对付她?为什么让沈峥破产?为什么布局恒远?
除非,宋明川不确定她是不是受害者。
林见秋的心猛跳了一下。她翻开笔记本,在父亲失踪的条目下面写了一行字:
“宋明川找我的原因,可能和我找他的原因一样。他想知道,我爸和他爸,是同伙还是敌人。”
如果是同伙,他们一起跑了。如果是敌人,那活下来的那个,杀了另一个。
她闭上眼。头痛又开始隐隐发作。这几天她读心的频率在降低,但思考的强度在上升。脑力消耗一样大。
上午十点,秦若云开完会出来,把林见秋叫进办公室。秦若云的办公室今天多了一盆绿植,放在窗台上,叶子油绿油绿的。
“宋明川那边有动静了。”秦若云把手机屏幕推过来。屏幕上是恒远科技的新闻稿,CTO张岩已入职,技术团队重组完成。但新闻下面有一条转载,来自明川资本投资的行业媒体,标题是:“恒远科技技术路线或将转向,新CTO背景引发猜测”。
文章没点名说张岩不好,但字里行间都是暗示,张岩上一家公司被收购,他本人被裁,能力存疑。陆恒远选他,是冒了风险。文章还引用了“业内人士”的话,说张岩在上一家公司的时候,技术路线偏保守,导致公司错失了两个重要客户。
“陆恒远看到了。”秦若云说。“赵总刚给我打电话,说陆总有点不高兴。他这个人最怕别人说他选错人。”
“他信了?”
“不是信不信的问题。宋明川的媒体矩阵发这种东西,行业内会形成舆论压力。张岩还没正式入职就被贴上‘被裁的失败者’标签。陆恒远要面子,他受不了别人说他选错人。”
林见秋想了一下。“赵总什么意思?”
“赵总让我们做点事。不然张岩下周一入职的时候,可能已经被舆论搞臭了。”
“什么事?”
秦若云往后靠了靠。她从抽屉里拿出一支烟,没点,在手指间转着。“见秋,你见宋明川那天,他跟你说的话,你一句都没告诉我。”
林见秋沉默了一拍。“他说他找了我很多年。他说我父亲和他父亲同一天失踪。”
秦若云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她转了一下手里的烟。“所以你信他?”
“我信这件事。不信他这个人。”
“那就行。”秦若云从抽屉里拿出一个U盘。“这里面是我做猎头七年的客户资源。恒远的竞品公司,有三家都在找高管。宋明川想用舆论压我们,我们就用客户资源压他。他动恒远的技术线,我们动他布局里的其他棋子。”
林见秋接过U盘。
“但有一件事你得想清楚。”秦若云盯着她,目光像钉子。“你父亲的事,和宋明川的事,是两条线。你如果把两条线搅在一起,可能会乱。你先做哪条?”
林见秋想都没想。“先做能赢的。”
“宋明川?”
“不。”林见秋站起来。“先做方瑾。”
秦若云挑了下眉。
“方瑾被我从茶室拆穿后,宋明川没有保她。她现在是弃子。她手里还有前公司的客户资源和人事档案。如果她想重新证明自己,她会来找我。”
“你想收她?”
“不。我想听她说什么。”
林见秋回到工位,给方瑾发了条消息:“方瑾,上次茶没喝完。改天再约?”
三分钟后,方瑾回复了。
“明天。老地方。”
林见秋放下手机。她“听”到三米外孙毅的工位,孙毅正在跟客户打电话,嘴上说着“您放心,这个候选人绝对靠谱”,脑子里想的却是“这个候选人再不合格客户就要换人了,我得留一手,把备选压着。林见秋那单成了之后,秦总明显偏向她,我得给自己留条后路”。
她收回注意力。脑子里装的事情太多了。父亲、宋明川、方瑾、恒远、秦若云的布局。她必须一条一条理清。
她在笔记本上画了张图。
左边写“父亲线”:赵德贵→周远→宋明川。右边写“事业线”:方瑾→宋明川→明川资本。中间画了个圈,写着“1998”。
两条线在1998年交叉。也在宋明川身上交叉。
她合上笔记本,拿起手机给沈峥发了一条消息:“陈立有消息了吗?”
沈峥回复得很快:“没有。但我想到一件事,陈立跑之前,见过一个人。公司楼下咖啡厅,一个四十多岁的女的,戴着金丝眼镜。”
金丝眼镜。方瑾。
林见秋盯着屏幕。陈立跑之前见过方瑾。方瑾是宋明川的人。所以陈立跑,是宋明川指使方瑾去做的。
方瑾不仅是裁她的执行者。还是搞垮沈峥的执行者。
林见秋拨通了方瑾的电话。
“方瑾,明天不用约了。现在有空吗?我请你喝咖啡。”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现在?”
“对。老地方。半小时后见。”
林见秋挂了电话。她站起来,拿起包。秦若云从办公室探出头看了她一眼。林见秋点头。
秦若云没说话,比了个大拇指。
走出写字楼的时候,阳光刺眼。林见秋眯了眯眼。她要去见方瑾。但不是去喝茶的。
她要下最后一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