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知行约的投资人叫孙惠，四十三岁，女性，专注消费和人力资源赛道。会面安排在她办公室，时间是周五上午十点。
林见秋提前做了功课。孙惠，惠合资本创始人，投过三家人力资源类公司，其中一家已经上市。她的投资风格以“看人准”出名，不怎么看BP，更喜欢跟创始人聊半天，然后凭直觉拍板。
“她投不投你，十五分钟内就能决定。”谢知行在电话里说。“她最讨厌两种人，一种是讲故事的，一种是装谦虚的。你两个都不是，应该能过。”
林见秋到的时候，孙惠的办公室门开着。一个短发女人坐在办公桌后面，穿一件黑色高领毛衣，面前摊着几页纸，手里转着一支笔。
“坐。”孙惠抬头看了她一眼，没有寒暄。“谢知行说你做了一个专门帮35+女性找工作的平台。讲给我听。”
林见秋坐下来。“不是找工作。是重新规划职业路径。”
“区别？”
“找工作是把人塞进现有岗位。重新规划是先搞清楚这个人到底能做什么，再去找匹配的位置。35+女性被职场边缘化，很多时候不是能力问题，是她们的履历被HR用固定模板筛掉了。我做的是绕过模板，直接看人。”
孙惠的笔停了一下。她“听”过去。三米内。心声涌来——“谢知行说这人被裁过。看状态不像。讲话很直，不废话。有点意思。”
“你做了两个月，做了几个案子？”
“一个完整的。赵霜，36岁，全职妈妈三年，现在在一家母婴公司做品牌总监。另外还有三个在推进中。”
“赵霜那个案子，你怎么说服企业方接受三年空白的候选人？”
“我没有说服。”林见秋说。“我重写了她的简历。把三年全职妈妈期间做的事全部转化成项目管理经验。社区义卖、家长群运营、活动统筹，这些放在企业里就是品牌推广和用户运营。企业方看到的是能力，不是空白。”
孙惠放下笔。“你收多少？”
“按项目收。企业方付年薪的百分之二十。候选人免费。”
“商业模式跑得通吗？”
“跑得通。”林见秋说。“被忽视的候选人群体越大，愿意买单的企业就越多。因为她们便宜、稳定、忠诚。企业不傻。”
孙惠靠在椅背上，盯着林见秋看了几秒。她“听”到孙惠脑子里在快速盘算——“模式清晰。切入点准。她的经历本身就是卖点。但，她一个人做不了规模。需要团队。需要系统。”
“你打算怎么扩张？”孙惠问。
“先做透一个城市。再复制。”林见秋说。“我不需要很多人。我需要懂行的人。每一个加入的人都要有HR背景，或者做过猎头。我要的是能‘看人’的人，不是打电话的人。”
孙惠笑了一下。“你要求不低。”
“不高。”林见秋说。“35+被裁的HR满大街都是。她们缺的只是一个愿意用她们的地方。”
孙惠的笔在桌上敲了两下。然后她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林见秋问了一句：“你被裁的时候什么感觉？”
林见秋没有回避。“平静。因为我知道那不是我的问题。”
“现在呢？”
“现在我知道，那是很多人的问题。我只是其中一个。”
孙惠转过身来。“我给你两百万。占股百分之十五。先做一年。年底看数据，如果模式验证了，我追投。”
林见秋站起来。“成交。”
孙惠伸出手。“谢知行说你胆子大。我看不止。”她握了握手。“下周我让法务出合同。你那边尽快把团队搭起来。”
“已经在做了。”
走出惠合资本的时候，谢知行在楼下等着。看到林见秋的表情，他笑了。“成了？”
“两百万。百分之十五。”
“不错。”谢知行点头。“孙惠给这个估值说明她真看好你。”
“你跟她说了什么？”
“就说你被裁了，然后两个月做成恒远那一单。她听完就说要见你。”谢知行拉开车门。“上车。送你回去。”
林见秋坐进车里。手机响了。方瑾。
“赵铭的资料我整理完了。”方瑾的声音比之前稳了。“他手上还有三个物流项目在跑，用的还是明川资本那套打法。另外，他最近在接触一家母婴公司，想收购。”
“母婴公司？哪家？”
“刘畅那家。就是赵霜刚入职的公司。”
林见秋握紧了手机。赵铭搞她不成，转头去搞她客户的客户。这人确实比宋明川难缠。
“资料发我邮箱。”她说。
挂了电话，谢知行问：“赵铭又搞事了？”
“他在接触刘畅的公司。赵霜刚入职的那家。”
谢知行想了一下。“刘畅那家公司我知道。规模不大，但品牌做得不错。赵铭想收购的话，多半是想用它的渠道铺自己的物流业务。醉翁之意不在酒。”
“刘畅不一定卖。”
“赵铭不缺钱。他缺的是标。但刘畅如果扛不住压力——”
“我去找刘畅。”
谢知行看她一眼。“你刚拿了融资，还没开始扩张，先帮客户挡收购？”
“赵霜是我第一个客户。”林见秋说。“她的新公司如果被赵铭拿了，等于我第一个案子白做。”
谢知行没有再多说。车子停在林见秋公司楼下。她下车之前，谢知行叫住她：“林见秋。”
“嗯？”
“你有没有想过，赵铭盯着刘畅，可能不只是为了报复你。”
林见秋回头看他。
“赵铭在明川资本做了八年。宋明川退出后他接盘，但那些资产半死不活。他需要一个有现金流、有渠道、有品牌的新壳子。刘畅的公司正好符合。”谢知行说。“你挡了他的路。他要么绕过去，要么把你一起端了。”
“那我就让他端不动。”
上楼之后，林见秋直接去找秦若云。孙惠的投资消息让秦若云松了口气。“两百万不多，但够我们撑半年。接下来你打算招几个人？”
“三到四个。有HR背景的，被裁过的，或者想从大厂出来的。”
“方瑾算一个？”
“算。”林见秋说。“她做过HRVP，知道大厂流程。而且她现在没有退路。这种人用好了比谁都稳。”
“赵霜呢？”
“她做品牌，对C端有感觉。让她兼职做市场。”
秦若云点头。“行。你定。”
林见秋回到工位，给刘畅发了条消息约见面。然后她掏出笔记本，写：
——“孙惠融资到账。两百万。”
——“团队规划：方瑾+赵霜+新人。”
——“赵铭转向刘畅公司。需拦截。”
写完之后她翻到前面几页，看着自己从第一天到现在记下的所有内容。被裁、觉醒、前夫、实习生、方瑾、秦若云、周远、宋明川、赵铭。两个月的时间，她已经走过了很多人几年都走不完的路。
笔记本快写满了。她翻到最后一页空白处，写了一行新字：
——“中女联盟，正式开始。”
然后她合上本子。窗外阳光正好。方瑾从茶水间端着杯子回来，看到她，点了下头。没有多余的话。林见秋“听”到方瑾心里想的是——“她没把我踢出去。那我就好好干。”
林见秋回了个点头。低头继续工作。手机屏幕亮了一下，赵霜发来的：“刘畅说赵铭的人找过她了。她想跟你聊聊。”
林见秋回复：“明天下午。我去她公司。”
但就在她放下手机的那一刻，方瑾从工位上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林见秋，你让我整理的赵铭关联交易记录，我发现了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赵铭有三笔资金来自一家叫‘江城物流’的公司。这家公司的法人代表是郑明。”方瑾把文件递过来。“赵铭在明川资本的时候，就跟郑家有往来。他不是最近才找上郑明的。”
林见秋看着文件上的工商注册信息。郑明。赵铭和郑明的关系比她想的长。她原以为赵铭是在被孤立之后才搭上郑家，现在看来，这两个人从一开始就是一条线上的。
“方瑾，”她把文件收好，“谢谢你。这份材料很重要。”
方瑾点头，转身回了工位。林见秋坐在椅子上想了一会儿。赵铭和郑明是老关系。那赵铭今天在交流会上的失败，郑明很快就会知道。如果郑明决定替赵铭出头——
她掏出手机，给父亲发了条消息：“爸，赵铭和郑明是老关系。你认识郑明吗？”
林建国回复：“认识。他爸当年跟我打过交道。郑明这个人比他爸阴。你要小心。”
“我知道。”
她收起手机。窗外的天阴了下来，像要下雨。她看着那片云，想起父亲说的“郑明比他爸阴”。一个阴的人，不会正面跟你打。他会绕到你背后。
她翻开笔记本，在“赵铭”旁边写了一个新条目：
——“赵铭+郑明：老关系。需同时应对。”
然后她在下面画了一条线，写了三个字：
——“不能等。”
但就在她合上笔记本的时候，手机又响了。方瑾发来的消息：“赵铭刚才给我打电话了。他问我是不是把资料给了你。我没承认。但他说了一句话——”
“什么？”
“他说，‘告诉林见秋，郑明已经知道了。她动我，就是动郑家。’”
林见秋握着手机。赵铭在搬郑明出来压她。这说明赵铭自己已经没牌了。但他说的可能是真的。郑明如果决定替赵铭出头，事情会比现在复杂十倍。
她挂了电话，给周远发了条消息：“周叔，郑明最近有什么动静？”
周远回复：“我正想跟你说。郑明昨天派人去了林城，在查你爸的老房子。”
林见秋的手攥紧了手机。郑明在查她父亲。这意味着郑家已经知道她是谁了。
她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赵铭、郑明、她父亲、二十年前的案子。所有线正在汇聚到一个点上。
她掏出笔记本，在“赵铭”和“郑明”之间画了一条线。在线下面写：
——“他们先动手了。”
——“先发制人。不能等。”
她合上笔记本。站起来走到窗前。城市的天空阴云密布。她看着远处，想起父亲磁带里那句话——“怕了之后还是往前走。”
她不怕。她只是要在他们动手之前，先把牌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