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冷风灌进领口,他站在空荡荡的巷子里,把能得罪的人在心里过了个遍。除了江灼,再没有别人。
他突然想起前几天妹妹偷偷摸摸的,他趁着灯光看了一眼,似乎看到了夏妧的名字,难道是妹妹又去找夏妧的麻烦了?
如果真是这样,江灼可不会对谁手下留情,以他的手段,不知不觉把柳妍弄走,还是很容易的。只是越这么想,他的心越慌。
他思来想去,唯一可能救柳妍的人,居然只有夏妧。
再次见到柳明的时候,夏妧确实吃了一惊。彼时她正在花园里修剪花枝,阳光照在她身上,把那条月白色的连衣裙映得温温柔柔的。
江灼知道她喜欢花草,专门从国外空运了好几个品种的玫瑰,花园里有专门的园丁打理,但夏妧偶尔也会亲自上手,拿着小剪子仔细地修掉多余的侧芽。
保安看见花园栅栏外站着一个灰扑扑的男人,立刻警惕地上前两步,压低声音问她:“夫人,这人鬼鬼祟祟的,要赶走吗?”
夏妧放下剪子,隔着花丛看了柳明一眼。他瘦了很多,身上那件外套又旧又脏,指甲缝里的黑泥洗了又洗,也没洗干净,手背上是细细密密的裂口。
从前那个在生意场上意气风发的柳总,如今站在她的花园外面,连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生怕那双沾满泥灰的鞋子弄脏了她家门前雪白的地砖。
夏妧摇了摇头,吩咐保安把人领进来。柳明一步步走到她面前,每一步都走得极慢。他低着头,不敢看夏妧的眼睛。
他对面前这个女人做过什么,他自己心里比谁都清楚。当初柳妍哭闹着要嫁给江灼的时候,是他亲自找到夏妧,说的那些话有多难听。
他如今想起来都觉得自己不配站在这里,可现在他顾不上面子了,只能求夏妧帮他。
柳明开口,嗓子是哑的,像含了一嘴沙,“夏小姐,昨天我妹妹下班的时候就消失了,很有可能是江灼掳走了她。我知道我没脸来求你,我以前做的那些事,说什么都晚了。”
“但我没办法,你能不能帮我跟江灼说一声,放了我妹妹?我保证,我把她带走,走得远远的,这辈子都不再出现在你们面前。真的,我说话算话。”
夏妧没有立刻回答,她端着面前的咖啡杯,用银勺轻轻搅了搅,咖啡面上浮起一圈一圈的涟漪。
她垂着眼,语气不紧不慢道:“那柳先生凭什么觉得,我会帮你呢?这天下恐怕没有哪个女人会那么大度吧,柳先生得让我看看你的诚意。”
她等了一会儿,柳明站在那里,双手垂在身侧,指节攥得发白,却没有任何动作。
夏妧轻轻叹了口气,把咖啡杯放回托盘里,站起身来拍了拍裙摆上不存在的灰尘,作势要回屋。
柳明的膝盖比他的理智先落了地,大庭广众之下,在别人的花园里,在保安和花匠的目光中,他“扑通”一声跪了下来,额头重重磕在冰凉的地砖上。
他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闷闷的,像压了千斤重的石头,“夏小姐,我求你了。我给你磕头,只要你救我妹妹,我柳明这辈子做牛做马报答你。”
地砖很硬,他的额头磕上去的时候发出沉闷的响声。夏妧停住了脚步,转过身来看他,面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只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像是对这个结果并不意外。
她慢慢开口道:“这个忙嘛,我是可以帮的。但是柳先生要记住你今天说的话,把她带得远远的。毕竟她这么能惹祸,下次要是还惹到阿灼,我到时候可就不好劝了。”
柳明从花园里走出来的时候,整个人的脊背都是弯的。他在工地扛水泥袋的时候没弯过腰,在债主堵门的时候没低过头。
可刚才那一跪,他觉得自己从前那些所谓的骨气、自尊,全都碎了,他没有力气再为柳妍收拾烂摊子了。
夏妧说到做到,答应了帮人就绝不会食言。那天谢晋提过,如果有事可以先找他,她便直接去问了柳妍的下落。
谢晋向来不会说谎,在夏妧的层层追问之下,他便把柳妍被关押的地点告诉了她。
城郊废弃仓库里,空气里浮着一股腐烂的味道。夏妧推门进去的时候,一眼便看见柳妍被绑在角落的柱子上,发丝凌乱,脸颊还有隐约未褪的红痕。
而江灼,就坐在几步外的旧木椅上,气定神闲的看着她。
见到夏妧的身影出现在这里,他眼底掠过一丝仓皇。他料到有人会找过来,却唯独没料到是她。
他本来想好好教训柳妍的,却不想让夏妧看到这一切,她会认为自己是个无恶不作的坏人吗?
夏妧望着柳妍眼中那几乎要溢出来的惊恐,安静了一瞬,然后抬眼看向江灼,语气沉重道:“阿灼,居然真的是你绑了柳妍,你太让我失望了。”
江灼瞳孔微缩,自从结婚后,夏妧对他从来都是温声软语,何时用过这样冷肃的口吻训他?
他一向在她面前骄纵惯了,乍然被这样一刺,竟有些慌乱。
他急急站起来解释道:“妧妧,不是的,是她不知好歹,几次三番跑来打扰咱们,我只是想让她学乖点,知道什么人能惹什么人不能惹。”
夏妧走上前,握住他的手,掌心温热,力道却坚定:“我知道你想护着我,可我是成年人了,不会因为旁人几句闲话就被打散了心神。刚才柳明来找我了,说他日后会带柳妍离开这里,放了她吧。”
她抬眸看他,目光里没有怒意,却有一种不容转圜的执拗。江灼与她四目相对,终究从那双眼睛中读出了底线,他不能再继续错下去。
这个人,今天不放是不行了。
夏妧走过去,低头替柳妍松绑时,指尖无意中触到柳妍腕上的勒痕。柳妍缩了缩手,噤若寒蝉。
这几天被困在此处,江灼话不多,却句句透着寒意。他亲口说过,再有下次,就把她扔进海里喂鲨鱼。柳妍知道,这个人做得出来。
夏妧俯在她耳边,声音轻得像一缕风,却字字清晰:“柳妍,乖一点吧。你大哥为了救你,都给我跪下了,好自为之吧。”
柳妍浑身一震,泪水唰地涌了出来。她无法想象,那个倨傲挺拔、从不肯向任何人低头的大哥,会为了她跪在别人面前,那是怎样的折辱。
她被人扶着站起来,双腿还在打颤,心中却前所未有的清醒。
她忽然明白,每一次她跑去给夏妧找不痛快,最后的结果都千百倍地反弹回自己身上。
她真的不敢了,也不想去爱江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