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下书小说网 > 倦鸟知返 > 第三十四章 「学校」
最新网址:www.aixiashu.la
    韩愈·《左迁至蓝关示侄孙湘》

    欲为圣明除弊事,肯将衰朽惜残年!

    ——顾明远站在讲台之上,才知自己早已不是那个欲除弊事的“圣明”之人,而是被时代和学生审视的“弊事”本身。那句“肯将衰朽惜残年”,成了对他此刻苟延残喘最辛辣的讽刺。

    周三下午,顾明远回到学校。

    他特意早到了半小时,把车停在离文学院很远的一个偏僻角落,生怕那辆还算体面的奥迪A6被人认出是赵鹏程公司的配车。下车前,他对着后视镜整理了一下衣领。昨天那件羞辱性的红色唐装早已换下,取而代之的是一件深灰色的羊绒衫和黑色长裤,这是他能找到的最接近“学者”气质的打扮。但镜子里的那张脸,依然让他感到陌生——眼袋浮肿,眼神浑浊,嘴角那丝习惯性的、用于伪装的微笑此刻显得无比僵硬。

    走进文学院大楼,熟悉的樟木味混合着纸张发霉的气息扑面而来。这种气味曾经让他心安,如今却只让他感到窒息。走廊里,几个研究生抱着书迎面走来,见到他,脚步明显顿了一下。

    “顾老师好。”

    声音参差不齐,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不再是以前那种发自内心的尊敬和热忱,而是混杂着好奇、同情,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顾明远点点头,想挤出一丝笑容,却发现面部肌肉不听使唤。他能从那些年轻的目光中读出他们的想法:这就是那个顾导?那个拍出《大河》的顾导?怎么看起来这么憔悴?听说他去搞商业片了?还有网上那些八卦……

    他加快了脚步,几乎是逃也似的冲进了电梯。

    电梯门在身后合上,隔绝了那些目光。他靠在冰冷的金属内壁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这口气压在胸口太久,带着血腥味。他以为回到学校就能找回一点自我,找回一点作为师者的尊严,却发现这里早已不再是避风港,而是另一个审判庭。

    上课铃响前五分钟,他走进了阶梯教室。

    原本喧闹的教室在那一刻诡异地安静了几秒,随后又恢复了嘈杂,但那嘈杂声里多了些别的东西——窃窃私语,椅子拖动的声音,还有人刻意压低的笑声。

    顾明远走上讲台,放下教案。台下一百多双眼睛齐刷刷地盯着他,像一百多面镜子,无情地反射出他的狼狈。他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下今天的课题:纪录片的伦理边界。

    粉笔折断了一截,发出清脆的响声,在死寂的教室里显得格外刺耳。

    “今天我们讲纪录片的伦理。”他开始讲课,声音有些飘,像是在念别人的稿子,“纪录片的核心在于真实,但这种真实……是有边界的。创作者与被拍摄者之间,存在着一种微妙的权力关系……”

    他试图找回以前的节奏,用那些经典的案例,那些深刻的见解,来重新占据讲台的中心。起初,似乎有点效果,台下安静了下来,不少学生拿起了笔。

    但当他讲到“创作者应当保持对被拍摄者的最低限度干预,尊重其隐私权”时,后排一个声音不大不小地冒了出来:

    “顾老师,那创作者自己的隐私权被侵犯了怎么办?”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教室里如同惊雷。

    顾明远手中的粉笔僵在半空。他看不到后排是谁说的,但他能感觉到,全班的目光再次聚焦在他身上,带着一种看好戏的灼热。

    他张了张嘴,喉咙发干。他想说,隐私权是双向的;他想说,公众人物的隐私权本就受限;他想说……但他什么也说不出来。因为那个提问的学生,显然指的不是“被拍摄者”,而是他顾明远自己。指的是网上流传的那些关于他的传闻,指的是苏眠笔下那个“陆远”。

    全班陷入了死寂,随后,后排爆发出一阵压抑不住的低笑。

    那笑声不大,却像无数根细针,扎进顾明远的耳膜,扎进他的心脏。他感到一阵眩晕,讲台在他眼前晃动。他想起昨天在白酒发布会上,台下也有人笑,那是嘲笑他不适应商业场合的笨拙。而今天的笑,是嘲笑他的虚伪,嘲笑他在讲台上大谈伦理,却连自己的生活都一塌糊涂。

    他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没有去追究那个发声的学生,而是用一种近乎麻木的语调继续讲课:“这个问题……很好。隐私权在任何情况下都应当受到尊重,无论身份如何。但作为公众人物,必须承担更多的舆论监督……”

    下课铃终于响了。

    顾明远几乎是合上教案就往门口走,他不想面对任何人的目光,不想回答任何人的问题。他只想逃离这个让他无所遁形的地方。

    “老师!”

    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他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是小鹿。

    她挤开人群,跑到他面前,眼睛红肿,像是刚哭过,又像是强忍着泪水。她穿着一件米色的风衣,在人群中显得格外单薄。

    “老师,刚才那个人是中文系的,跑来我们课上捣乱。”小鹿的声音带着喘息,还有压抑的愤怒,“我……我替您骂回去了。我问他懂不懂尊重,懂不懂纪录片,他就是个蹭热度的混蛋!”

    顾明远看着她。这个曾经在他身边像小鹿一样蹦跳、眼神里充满崇拜的女孩,此刻因为维护他而满脸通红,拳头攥得紧紧的。她的眼睛里有一种他不敢直视的东西——那是纯粹的、不计后果的忠诚。

    “小鹿……”顾远明伸出手,习惯性地想要摸摸她的头,就像以前她遇到困难时那样。

    但他的手在空中停顿了一下,最终还是落在了她的发顶。

    这个动作,曾经是那么自然,那么充满师长的慈爱与庇护。但此刻,在这空荡荡的教室里,在那些尚未散去的学生目光注视下,这个动作显得如此讽刺。

    他还是她的灯塔吗?

    不。

    灯塔已经灭了。

    他只是一个在黑暗中沉沦的失败者,而她,还在对着这片黑暗徒劳地挥手,试图抓住些什么。他的抚摸,不再是庇护,而是一种拖累,一种将她也拖入泥潭的引力。

    小鹿似乎感受到了这份异样,她微微瑟缩了一下,但没有躲开。她抬起头,看着顾明远,眼神里除了愤怒,还多了一丝他无法解读的情绪——那是一种小心翼翼的怜悯。

    被崇拜者怜悯。

    顾明远的心猛地一抽,比刚才那阵嘲笑更让他痛苦。他迅速收回了手,像是被烫到一样。

    “别去惹事。”他低声说,声音沙哑,“好好学习。”

    说完,他不再看她眼中的泪光,转身快步离开了教室。

    回到办公室,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尽头那扇窗户透进来的夕阳,将地面切割成明暗两半。

    他的办公桌在角落,上面积了一层薄灰。他坐下,打开电脑,试图处理一下还没看完的学生作业,但那些画面在他眼前晃动,却进不了脑子。

    忽然,他注意到桌上放着一封没有署名的信。

    白色的信封,贴在桌面上,像一块膏药。

    他迟疑了一下,拆开。

    里面只有一张打印纸,抬头是学校的红色徽章,下面是冷冰冰的黑体字:

    “关于启动教师职业道德审查程序的告知书”

    正文简明扼要:

    “顾明远老师:

    近期接到实名举报,反映您可能存在有违师德及相关规定的行为。经初步核查,线索较为具体。根据《事业单位工作人员处分规定》及我校《教师职业道德规范实施细则》,现决定启动正式调查程序。请您于本周五前,携带相关材料至人事处纪检监察科配合问询……”

    落款是“XX大学人事处”,加盖了鲜红的公章。

    日期是昨天。

    顾明远捏着那张纸,指尖冰凉。

    他并不意外。从回到学校的第一刻起,他就预感到了这一天的到来。刘教授在系里的散布言论,学生眼中的轻蔑,这一切都是铺垫。而那封举报信,就是落下的铡刀。

    他想起刘教授上次阴阳怪气的话:“老顾啊,最近商业活动挺多啊,课都能上好吗?”

    原来,那不仅仅是闲话,是信号。

    举报的内容是什么?无非是两点:一是与苏眠所谓的“不当关系”,虽然苏眠不是他的学生,但她在社交媒体上那句“我的老师”,足以成为别有用心者攻击的靶子;二是利用职务之便谋取私利,赵鹏程安排的那些商业活动,早已被人在网上扒得干干净净,作为“学术不端”的铁证。

    谁举报的?

    刘教授的可能性最大。但顾明远心里清楚,刘教授最多是推手,真正的源头,是苏眠。

    是苏眠的书,是苏眠的连载,是苏眠有意无意泄露出的那些细节,给了这些人落井下石的武器。

    赵鹏程不会希望他这么快“死”在学校,因为赵鹏程还需要他这台印钞机。所以,举报者不可能是赵鹏程。

    那么,只能是苏眠。

    或者说,是苏眠掀起的这场风暴,波及到了这里。

    顾明远抬起头,看向窗外。

    教学楼走廊尽头的窗户上,贴着一张巨大的海报——“学术诚信月”。鲜红的大字,在夕阳的余晖下,被染成了一种诡异的血红色,像是刚刚泼上去的血。

    “学术诚信”。

    多么沉重的四个字。

    而他,顾明远,一个曾经把这四个字刻在心里的纪录片导演,如今却成了这四个字的反面教材。

    审查。

    这个词像一条冰冷的蛇,缠住了他的脖颈。学校要审查他,赵鹏程要消耗他,沈婉清要囚禁他,苏眠要审判他。

    四面楚歌。

    无处可逃。

    他低下头,看着桌上那份《告知书》,纸张上的红章像一只睁开的血眼,冷冷地盯着他。

    夕阳彻底沉了下去,办公室陷入一片昏暗。

    只有那张“学术诚信月”的海报,在残光中泛着血色的幽光,像一张咧开嘴嘲笑的鬼脸。

    顾明远坐在黑暗里,一动不动。

    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疲惫,仿佛全身的骨头都被抽走了。

    明天,他要面对刘教授的冷嘲热讽;后天,他要面对调查组的盘问;大后天,还有赵鹏程安排的另一场商业秀。

    而他的那部《大河》,那个曾经让他魂牵梦绕的源头,此刻遥远得像上辈子的事。

    他闭上眼,耳边回响着小鹿那句“我替您骂回去了”,回响着学生们压抑的笑声,回响着白酒发布会上闪光灯疯狂的咔嚓声。

    最后,所有这些声音,都汇聚成了洗手间镜子上那行快要干涸的字:

    你还能认出自己吗?

    在黑暗中,顾明远无声地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不知道答案是什么。

    他只知道,那个叫顾明远的男人,正在这间名为“学校”的囚室里,一点一点地死去。

最新网址:www.aixiashu.l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