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下书小说网 > 倦鸟知返 > 第四十七章「兰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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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之涣·《凉州词》

    黄河远上白云间,一片孤城万仞山。

    羌笛何须怨杨柳,春风不度玉门关。

    ——顾明远站在兰州空港的到达厅,透过巨大的落地玻璃,看见远处的黄土山峦在暮色中起伏,像一道道无法逾越的屏障。那“春风不度”的苍凉,正如他被京城遗弃后的心境。而那远上的黄河,是否真能通向苏眠的踪迹?

    飞机晚点了三个小时。

    原定于傍晚抵达兰州中川机场的航班,因为北京方面的雾霾和航路天气,直到深夜十一点才落地。

    机舱门打开的瞬间,一股干燥、粗粝且带着土腥味的冷空气猛地灌了进来,像一只粗糙的大手,一把攥住了顾明远的口鼻。他忍不住打了个喷嚏,鼻腔里瞬间充满了与北京湿润阴冷截然不同的味道——那是黄土高原特有的、混合着沙尘、煤烟和黄河水汽的味道。

    这味道,他太熟悉了。二十年前,他扛着那台笨重的十六毫米摄影机,沿着黄河溯流而上时,呼吸的就是这种空气。那时他觉得这味道呛人,如今闻来,却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亲切感。

    他随着人流走出廊桥,脚下的自动步道发出单调的嗡鸣。机场广播里传来软糯的西北口音,报着行李转盘的信息。周围的人大多裹着厚实的棉衣,说着他听得懂却倍感疏远的方言。他穿着那件在北京还算体面的深灰色羊毛大衣,在这里显得过于单薄,也过于格格不入。

    “黄河……”

    他在心里默念着这两个字。

    出了航站楼,他没有直接去市区,而是在机场门口拦了一辆出租车。司机是个面色黝黑的中年汉子,叼着烟,摇下车窗,用带着浓重口音的普通话问:“去哪达(哪里)?”

    “火车站。”顾明远报出了地名。

    “火车站?那地方这会儿没车咯,住一晚明天走?”司机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生意人的精明。

    “现在就去。”顾明远的声音不容置疑。

    司机嘀咕了一句,发动了车子。老旧的桑塔纳在黑夜中驶上机场高速,窗外的景色迅速后退。路灯昏黄,照亮了道路两旁光秃秃的、泛着灰白色泽的山丘。那是真正的黄土,被风蚀出千沟万壑,像一张张饱经沧桑的老人的脸。

    顾明远摇下车窗,让冷风吹在脸上。他掏出手机,屏幕亮起,显示着陈墨发给他的那张火车票的照片:北京西—兰州,Z55次,软卧,两周前。

    两周。

    足够发生很多事,也足够让一个人彻底消失。

    苏眠,你在哪里?

    车子驶过雁滩大桥,顾明远看到了黄河。

    夜晚的黄河,不像他印象中那样奔腾咆哮,而是像一条墨黑色的巨蟒,在城市的灯火中沉默地蜿蜒。水面反射着对岸的霓虹,光怪陆离,却又透着一股死寂。这和他记忆中那条浑黄、厚重、充满生命力的河流不太一样。眼前的黄河,更像是一座城市的人工景观,被驯服了,被装饰了,失去了野性。

    这让他感到一阵心慌。

    如果连黄河都变了,那苏眠呢?那个在书里写下“倦鸟知返”的苏眠,那个在茶室里眼中燃烧着火焰的苏眠,是否也已经在这两周的时间里,被某种力量吞噬殆尽了?

    出租车停在兰州火车站广场前。

    深夜的车站广场远比想象中冷清。几盏高瓦数的路灯投下惨白的光,照亮了地上的痰迹、烟头和几张被风吹得打旋的旧报纸。几个背着蛇皮袋的民工蜷缩在长椅上睡觉,几个揽客的黑车司机在寒风中跺着脚,看到顾明远下车,立刻围了上来。

    “老板,住店不?”

    “去哪达?我车走哩!”

    顾明远摆摆手,推开他们,径直走向售票大厅。大厅的门半掩着,里面灯火通明,但排队的人寥寥无几。他走到一个售票窗口前,将那张照片递给里面的售票员。

    “你好,请问两周前,这趟车的旅客名单……”

    售票员,一个头发花白的大妈,眼皮都没抬,不耐烦地挥挥手:“查啥名单?隐私晓得嘛?查不了。赶紧走,我们要下班了。”

    顾明远从口袋里掏出一沓钞票,隔着玻璃窗塞过去:“帮帮忙,我很急。”

    大妈瞥了一眼那沓钱,又看了看顾明远那张憔悴却难掩书卷气的脸,犹豫了一下,还是把钱推了回来:“不是钱的事,小伙子。实名制后,名单公安管着哩。我一个小小售票员,哪有那个权限?你要有派出所证明才行。”

    希望破灭了。

    顾明远收回手,感觉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他站在空旷的售票大厅里,看着那些闪烁的电子显示屏,上面滚动着各趟列车的到发时间和余票信息。那些地名——乌鲁木齐、拉萨、昆明、哈尔滨——像一个个遥远的梦,与他毫无关系。他只关心一个名字:苏眠。

    但他找不到她。

    他像个无头苍蝇,在火车站附近漫无目的地游荡。他走进一家家小旅馆,拿出苏眠的照片询问前台。得到的答复无一例外:“没见过。”“长得像的人多了去了。”“老板,你这照片是艺术照吧?真人哪有这么好看?”

    每一次否定,都像一记闷棍,打在他的心上。

    凌晨两点,他终于放弃了在火车站周边寻找的念头。他拦了一辆车,让司机送他去黄河铁桥,也就是当地人所说的“中山桥”。

    那是他唯一能想到的地方。苏眠来兰州,是为了黄河。而兰州,最著名的黄河地标,就是那座百年铁桥。

    车子沿着滨河路行驶。夜色中的黄河风情线,路灯连绵不绝,像两条金色的锁链,锁住了这条桀骜不驯的长河。路边有很多雕塑,有水车,有“黄河母亲”的雕像。一切都显得那么规整,那么……人工化。

    顾明远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这还是他记忆中的黄河吗?这还是那个孕育了中华文明、也吞噬了他无数个日夜梦想的黄河吗?

    车子停在了中山桥南岸。

    顾明远付了车费,推门下车。

    夜风更大了,呼啸着穿过铁桥的钢架结构,发出呜呜的声响,像鬼哭,又像历史的叹息。这座建于清末的铁桥,在夜色中像一头沉默的钢铁巨兽,横跨在墨色的河面上。桥上的路灯是复古的宫灯样式,散发着昏黄的光晕,将顾明远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射在斑驳的木板路面上。

    他走上桥。

    脚下是黄河,头顶是星空。这里的星空比北京亮得多,但依然无法与他在黄河源头的村落里看到的相比。城市的灯光污染了夜空,让星辰变得稀疏而黯淡。

    他走到桥中央,扶着冰冷的铸铁栏杆,向下望去。

    河水在脚下翻滚,那股干燥、腥涩的味道更加浓郁了。他闭上眼睛,仿佛能听到水流撞击桥墩的声音,那是时间与物质碰撞的巨响。

    “苏眠……”他低声呼唤着这个名字,声音瞬间被风撕碎,消散在茫茫夜色中。

    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直到双脚冻得麻木,直到东方露出了鱼肚白。

    天亮了。

    兰州的一天开始了。晨练的老人、扫街的清洁工、赶早班车的路人,陆续出现在桥上。顾明远像个游魂,随着人流移动。他依旧不死心,逢人就问,有没有见过一个短发、清瘦、背着大包的姑娘。

    大多数人摇摇头,匆匆离去。偶尔有人停下脚步,仔细看看照片,然后抱歉地说:“没印象。”

    希望,在一次次的否定中,变成了绝望。

    中午时分,顾明远又冷又饿,走进了桥北头的一家小面馆。店里弥漫着牛肉汤的香气,几张桌子上坐满了食客。他要了一碗“二细”,加肉加蛋,坐在角落里默默地吃着。面条劲道,汤汁浓郁,辣椒油鲜红透亮,但他吃在嘴里,却味同嚼蜡。

    吃完面,他付了钱,正准备离开,目光无意中扫过柜台后面墙壁上挂着的一幅字画。那是一幅拙劣的毛笔字,写着“黄河之水天上来”,旁边挂着几张本地风景的明信片。

    他的目光定格在其中一张明信片上——那是黄河铁桥的雪景。

    而在明信片的下方,贴着一张便签纸,上面写着一行娟秀的字迹:“老板,这本笔记送给你了,谢谢这几天的茶。”

    字迹,他认得。

    是苏眠的。

    顾明远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他几步跨到柜台前,指着那张便签,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老板,这个……这个是谁写的?”

    正在擦桌子的中年店主抬起头,疑惑地看着他:“哦,那个啊。前几天有个姑娘留下的。”

    “什么样的姑娘?”顾明远急切地问。

    “就……挺瘦的一个姑娘,短头发,看着文文弱弱的,但眼睛很有神。天天背着个大包,坐那儿看一天书。”店主回忆着,“她说她喜欢拍黄河,借了我好几本关于黄河摄影的书看。走的时候,就把那个笔记本留下了,说送给店里做个纪念。”

    “笔记本呢?”顾明远感觉自己的呼吸都要停止了。

    “在这儿呢。”店主从柜台底下拿出一个黑色的硬壳笔记本,递给顾明远,“喏,拿去吧。既然你认识她,这东西还给你。”

    顾明远颤抖着接过笔记本。

    很沉。

    封面上没有任何字迹,只有一个烫金的、抽象的漩涡图案,像一滴水落入湖面激起的涟漪,又像一只睁开的眼睛。

    他翻开第一页。

    扉页上,是苏眠那熟悉的字迹:

    “顾明远,这是我写给你的最后一封信。不,这不是信,这是我的自白,也是我的墓志铭。”

    顾明远的眼泪瞬间涌了出来,滴落在纸页上,迅速晕开。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一页一页地翻看。

    笔记本里的字迹时而工整,时而潦草,甚至有些地方被泪水或水渍浸透,字迹模糊。但内容,却像***术刀,精准地剖开了苏眠的内心世界。

    “3月15日。今天开始写这本书。我告诉自己,这是为了他。我要把他从神坛上拉下来,看看他到底是人还是鬼。我爱那个拍《大河》的他,但我恨这个在名利场里周旋的他。我想唤醒他。哪怕是用最痛的方式。”

    “4月2日。今天见到他了。在茶室。他看起来很累,眼袋很深。我故意说了一些挑衅的话,他果然生气了。但我看到他生气时,眼神里那一闪而过的痛苦,我的心也跟着疼。我在干什么?我在摧毁我爱的人吗?”

    “5月20日。书稿完成了三分之一。我发现自己变了。我不再像最初那样充满愤怒,而是充满了困惑。他到底经历了什么?赵鹏程到底给了他什么?为什么一个曾经那么纯粹的人,会变得如此……虚伪?还是说,我从来就没有真正了解过他?”

    “6月10日。赵鹏程找我了。他威胁我。他说如果我敢撤稿,就让我身败名裂。我害怕了。但我更害怕的是,我的恐惧会让这本书变质。它不再是我对顾明远的爱的见证,而变成了赵鹏程手里的一把刀。我成了帮凶。”

    “7月1日。我尝试过撤回出版。失败了。陈编辑很为难。我能理解她。在这个圈子里,谁不是身不由己?就像顾明远一样。我们都以为自己在做选择,其实我们只是被选择的棋子。区别只在于,我这颗棋子,想要反抗。”

    “8月5日。书出版了。反响很大。我看到网上的评论,有人说我勇敢,有人说我恶毒。我无所谓。我只想知道,他看了吗?他恨我吗?还是说,他根本就没看?我就像一个在黑暗中跳舞的人,台下坐着的,只有虚空。”

    “9月12日。我决定离开北京。这座城市太拥挤了,拥挤到我找不到自己的影子。我要去兰州,去黄河边。也许那里有答案。也许……那里什么都没有。”

    ……

    一页页翻过,顾明远仿佛看到了苏眠在那段日子里挣扎、痛苦、撕裂的全过程。她不是在“收割”他,她是在“埋葬”自己。她用文字作为锄头,一寸寸地挖掘自己的心,直到把它挖空。

    他终于明白,那本书为什么叫《倦鸟知返》。

    因为苏眠自己,就是那只倦鸟。她飞了那么久,累了,想回来,却发现巢穴已毁,爱人已盲。

    他翻到笔记本的倒数第二页。

    那里的字迹非常潦草,甚至有些癫狂,显然是写在极度情绪波动之下:

    “我来黄河边,是因为他。我离开黄河边,也是因为他。我不知道还能去哪里。也许倦鸟本来就没有归处。顾明远,如果你读到这些,请不要为我难过。也不要为我愤怒。我只是……太累了。”

    日期是三天前。

    三天前。

    她还在兰州。

    顾明远猛地合上笔记本,抬头看向店主:“她……她走的时候,有没有说什么?去了哪里?”

    店主挠了挠头:“没说去哪。就……就走了呗。哦对了,她说了一句,‘这河,看着热闹,其实冷得很’。就这话。”

    “这河,看着热闹,其实冷得很。”

    顾明远咀嚼着这句话,感觉一股寒意穿透骨髓。

    他冲出小书店,重新站在了黄河铁桥上。

    此时的黄河边,游人如织。游客们举着手机拍照,情侣依偎在栏杆边说笑,卖烤红薯的小贩吆喝着。一切都充满了生机。

    但这生机,在顾明远眼里,却是如此的虚假和冰冷。

    苏眠说的对,这河,看着热闹,其实冷得很。

    因为它太宏大了,宏大到一个人的生死,一个人的爱恨,都显得微不足道。它只是流着,不管人间悲喜,不管世事变迁。

    顾明远握着那本笔记本,感觉它在怀里发烫,像一块烙铁,烫得他五脏六腑都在抽搐。

    他走到桥边,看着脚下滔滔的黄河水。那浑浊的、裹挟着泥沙的河水,像极了被污染、被篡改、被遗忘的真相。

    就在这时,手机响了。

    是一个熟悉的号码——老周。

    顾明远迟疑了一下,接通了电话。

    “喂,顾导……”老周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凝重和担忧,甚至……恐惧。

    “老周,我在兰州。”顾明远的声音沙哑。

    “兰州?顾导,你先别管兰州了!”老周的声音陡然拔高,“出大事了!赵鹏程……赵鹏程刚刚开发布会了!就在半小时前!”

    顾明远的心猛地一沉:“他说了什么?”

    “他说……”老周咽了一口唾沫,似乎很难启齿,“他说……他说了一些关于您的事。很严重。”

    顾明远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

    “他说,‘顾明远先生已不再担任本公司任何项目的艺术指导。双方因创作理念不合,即日起终止合作。’”

    创作理念不合?

    顾明远冷笑了一声。这借口找得多么冠冕堂皇。

    “还有呢?”他预感到,这绝不是全部。

    “还有……”老周的声音带着哭腔,“有记者问他,‘赵总,您和顾先生二十年的友谊,就这样结束了吗?’你猜赵鹏程怎么说?”

    顾明远屏住了呼吸。

    “赵鹏程……赵鹏程眼眶红了。他说,‘有些东西,比友谊更重要。比如——底线。’顾导,他说完这句话,全场都鼓掌了!网上现在已经炸了!所有人都说赵鹏程大义灭亲,说他是正人君子,说你……说你是个道德败坏的骗子!”

    底线。

    这两个字,像两颗子弹,击中了顾明远的眉心。

    赵鹏程终于动手了。

    不是暗箭,而是堂而皇之的公开宣判。

    顾明远站在桥上,听着老周在电话那头的絮叨,看着桥下奔腾的黄河水,感觉整个世界都在旋转。

    他终于明白了。

    他以为辞职是解脱,以为来到兰州是寻找。

    却没想到,他不过是跳出了一只狼窝,又落入了另一个更加精密的捕兽夹。

    赵鹏程的发布会,就是那个捕兽夹合拢的声音。

    “咔嚓。”

    清脆,致命。

    顾明远关掉了手机。

    世界瞬间清净了。

    但他知道,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他低下头,目光落在桥栏杆上。

    不知是谁,用一把锋利的小刀,在油漆剥落的栏杆上,刻下了一行歪歪扭扭的字:

    “倦鸟归处,即是吾乡。”

    字迹很新,木屑还未完全脱落,显然是这几天才刻上去的。

    顾明远伸出手指,轻轻抚摸着那行字。

    冰凉,粗糙。

    倦鸟归处,即是吾乡。

    苏眠,这是你说的吗?

    还是说,这是另一个和我一样,迷失在黄河边的灵魂,留下的叹息?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的故乡,他的归宿,在这一刻,彻底崩塌了。

    他站在桥上,像一尊被遗弃的石像,任凭黄河的风吹乱他的头发,吹干他脸上的泪痕。

    身后是喧嚣的城市,身前是沉默的河流。

    而他,无处可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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