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笑归说笑,孙策心中雪亮,绝不能让德高望重的蔡邕及家眷滞留这危机四伏之地。
他更不会天真到任由翁元九这般半大少年去护送年迈老者、娇弱女眷辗转避祸。少年一腔热血侠义可嘉,可乱世行路、山野避险,凭一腔意气终究难敌刀兵凶险。
不多时,阵阵铁蹄传来,虞翻率领精锐亲卫队疾驰而至。
人手齐备,诸事便有了着落。
孙策当机立断,下令众人即刻准备,迁徙蔡邕一家前往吴郡富春避难。富春乃孙氏根基所在,守备稳固安稳,是眼下最稳妥的安身之地。
众人帮蔡邕与三小姐一起整理打包珍藏的典籍书卷、珍稀字画。蔡邕一生心血尽在万卷藏书,这些古籍孤本、名家墨宝皆是无价之物,易碎难存、不容有失。
可典籍数量实在是过于庞大,将士们将随行战马全都用来驮运,依旧难以装载完所有典籍。眼看天色已不早,若是耽搁至日暮,山路夜行愈发凶险,孙策命大部亲卫舍弃辎重,众人背的背、扛的扛、挑的挑,才勉强分担完。
队伍负重前行,步履整齐、秩序井然,无人叫苦、无人懈怠,尽显孙家军精锐军纪。
一路晓行夜宿、跋山涉水,至第三日清晨,一行人终于行至富春江畔的阳平山。
众人弃大路、择小径,穿行清幽蜿蜒的山间小路,步步登高,待翻过一座山头,眼前豁然开阔。
晨曦穿透云层,化作万道金光,洋洋洒洒洒落在连绵起伏的苍翠山林中。
林间薄雾袅袅,新生的嫩芽沾着微光,飞鸟振翅穿林而过,草木葱茏,生机盎然。
炊烟袅袅,山水村落相映成趣,仿佛是天地自然执笔描摹的一幅流动水墨丹青。
山坡下,是连片蔓延的碧绿瓜地,田垄整齐、瓜叶繁茂,顺着山势绵延,满目清新生机。
看守瓜田的少年们望见一行人马行过山头,当即大呼小叫、蹦蹦跳跳地奔来,脚步轻快,笑声清亮,为清幽山野添了几分鲜活烟火气。
奔跑而来的少年,年岁皆与翁元九相仿,皆是十三四岁的半大孩童,个个身形矫健、眉眼鲜活,带着山野少年独有的爽朗野性。众人一拥而上,团团围拢行进的队伍,七嘴八舌,热情喧闹。
有性子活泼贪吃的少年,踮着脚尖望向队伍行囊,高声笑问:“大哥!大哥!你们远道而来,行囊里可有什么好吃的?”
有心怀壮志、向往军旅的少年,拱手高声请愿:“将军!将军!我体魄强健,不怕吃苦,我要当您的亲卫!恳请将军收录!”
也有懵懂好奇的少年,目光落在气质脱俗、容貌清丽的蔡家三小姐身上,满眼惊艳,小声赞叹:“咦?这位姐姐生得好生漂亮!”
更有心思机敏、深谙规矩的少年,认出带队的吕范,连忙高声追问:“吕军侯!亲卫队何时招人?我们已等候多时,还请军侯告知确切时日!”
十数名少年喧闹不休。孙策并未呵斥驱赶,反而翻身下马,于少年们随和谈笑,无一方主将的威严架子。时而温言解答少年们的疑问、安抚众人的躁动;时而抬手拍拍少年们的肩头,出言勉励。一路行来,欢声笑语相伴,原本肃然的行军队伍多了几分温情。
不多时,队伍抵达山腰间一栋古朴老宅前。老宅青砖黛瓦,木柱石墙,庭院幽深,底蕴厚重,是孙氏家族在阳平山的旧宅。
此时,闻讯赶来的半大少年又多了数十人,黑压压围拢门前,人人眼中期待,盼着能入选亲卫、建功立业。
孙策给虞翻递去一个眼色。虞翻心领神会。
孙策搀扶着蔡邕进入宅院。虞翻跃上马鞍,朗声喝道:“诸位少年,静一静!肃静!”
喧闹人群安静下来,齐齐抬首望向他,静待下文。
虞翻目光扫过众人,大声宣告:“孙将军有令,今年将特设一队少年亲卫,定额三十人,择优录取!待时日定妥,便会张贴招募通告公示选拔规矩!今日家中有贵客到访,不宜喧闹,诸位暂且散去,安心等候通告即可!散了,散了!”
众少年一时哗然,满脸失望,愤愤不平。
“虞都尉骗人!你就是个大骗子!”
只见一名五六岁的劲装小娘,双手叉腰、小脸通红,气鼓鼓地指责道:“上一回你明明说要招收五十名亲卫,今日又改成三十人,出尔反尔、反复无常,哼!大骗子!”
这副奶凶娇憨、理直气壮的模样,让少年们安静下来,众人暗自憋笑。这小娘不是旁人,正是孙策最为疼爱的幼妹,孙尚香。年岁虽小,却性子泼辣、聪慧机敏,府中上下出了老夫人,无人敢拘管,就连一众将领文官也时常被她打趣逗弄,无可奈何。
虞翻被小娘当众揭穿,面露尴尬。一时间不知如何收场。情急之下,心思一转,计上心来,必须寻一个替罪羊来解围。目光快速扫过门前人群,望见了站在人群外的翁元九。
虞翻指向翁元九,对众人郑重道:“尚香小娘休得胡说!诸位少年也切莫误会!本都尉绝非欺瞒众人!”
“诸位看清了!此位少年,便是孙将军钦点的少年亲卫队队率翁元九!他乃我慈溪同乡,年少有为、一表人才,武艺高强、身手不凡!”
为了让说辞更加可信,虞翻当即定下选拔规矩,硬生生给翁元九安上了重任:“此后少年亲卫选拔,无需繁复考核!但凡有谁能在翁队率手中撑过十招不败,便可直接入选少年亲卫,即刻入营随将军护卫左右!绝无虚言!”
不等众人反应,更不敢看翁元九那错愕的神情,虞翻利落下马,落地后装作急于帮忙搬运书籍、打理杂物的样子,逃之夭夭。
一头雾水的翁元九,呆立在原地脑袋嗡嗡作响。他不过是随队而来的过客,无端被人安上少年亲卫队率的名头,还莫名成了众人的考核对手,一时错愕无语。
孙尚香却来了兴致,一双灵动的杏眼好奇地盯住翁元九。迈着轻快的小碎步,凑上前,绕着翁元九上下左右打量了一圈。
小丫头心性活泼、大胆无忌,伸出纤细手指去触碰翁元九的手臂,想要探探这位新任队率的深浅。
突如其来的亲昵试探,让翁元九一激灵,泛起几分慌乱。他素来不习惯与生人近身接触,更何况是这般灵动娇憨的小姑娘。身形一晃,灵巧避开,飞快窜入老宅,躲开了众人的围观。
孙尚香碰了个空,望着翁元九仓促逃窜的背影,非但没有气恼,反而愈发兴致勃勃,对众少年起哄道:“各位哥哥!你们快看!这个人很厉害的!身手这般机敏,虞大骗子这次定然没有骗人!”
小手一挥,豪气地招呼众人:“走走!大伙儿一同去找他比武!谁能胜过他,谁就能当亲卫!机会难得,快快跟上!哈哈!”
说罢,孙尚香一马当先,蹦蹦跳跳蹦入老宅去追人。身后数十名少年闻声而动,乌泱泱一大群人紧随其后。
可就在众人即将抵达内院中堂之际,领跑的孙尚香突然身形一顿。方才还活泼张扬、肆无忌惮的小丫头,身子快速向后一缩,悄无声息退入队伍中,佝偻着小身子,压低身形,继续悄悄后退,大气不敢出。
众少年察觉不对劲,脚步齐齐刹住。
只见中堂里缓步走出一位中年美妇。体态丰盈端庄,一身素雅布衣却难掩雍容气度,面容温润柔和,可目光扫来,仿佛能洞悉一切心事。。
来人正是孙策、孙尚香之母,老夫人吴氏。
众少年皆是孙氏故土子弟,素来敬畏老夫人,知晓其贤德威严。此刻见老夫人亲至,齐齐躬身问安:“老夫人安好!小子恭请老夫人安康!”
吴氏目光淡淡一扫,威压铺散开来。少年们低头垂目,不敢肆意张望。
“我一切安好。蒋钦,少年郎在此喧哗鼓噪,所为何事?细细禀来。”
一名少年应声而出。快步上前,单膝跪地。
“回禀老夫人,方才虞都尉当众传令,道是将军将新设一队少年亲卫,定额三十人,特设考核,由一位翁姓新任队率负责核验身手。但凡有少年能在翁队率手下撑过十招不败,便可入选亲卫。小子汇报完毕,请老夫人训示。”
一番回话,条理清晰,始末分明。吴氏点点头,暗道这蒋钦小小年纪头脑清醒、处事稳重,着实难得。只是,她感觉有些疑惑,这翁姓队率是何人?从未听闻军中有新增少年将领。
心念既定,吴氏沉声吩咐:“蒋钦,你随我入内,面见将军回话。其余众人,尽数散去。今日家中有贵客远道而来,宅院内外当守礼肃静。这般喧闹鼓噪,成何体统!”
“喏!”
众少年恭敬一礼,不敢多言,安静离去。
下集:得人心者守天下(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