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余烬未冷
伤势养到七成,陈烈开始频繁做梦。
算不上噩梦,可磨人得多。梦里没有刀光、枪响,只有漫无边际的茉莉田,苏婉清立在田埂,背对着他,长发被野风吹得凌乱。他抬脚去追,每次指尖快要碰到她肩头,人影便碎成漫天花瓣,随风消散。
猛然惊醒,胸腔里堵着一股沉闷的气,久久散不开。
“又做那个梦了?” 浅野樱端着药碗走进屋。近来她常穿一身素色和服,说是守孝,为祖父,也为所有没能救下的人。
陈烈接过粗瓷碗,仰头一饮而尽。药汁苦寒,顺着舌尖一路沉到胃底,他眉头都没动一下。
“山田惠子在哪。”
“西厢房。连着熬了三个通宵,她说加密壳还差最后一层,今天就能破开。” 浅野樱伸手擦去他嘴角残留的药渍,指尖在他下颌轻轻顿了顿,“安分躺着别动。老周叮嘱过,肋骨才刚结痂,一旦再次断裂,你这条身子就废了。”
陈烈没有应声,掀开薄被,赤足踩在冰凉木地板上走到窗边。
黄昏落下来,整片振武馆的院落浸在暗红霞光里。阿龙带着十多名少年练拳,此起彼伏的呼喝撞在院墙之上,隐约有当年燕州旧武馆的模样。阿虎肩膀伤还没养好,拎着木棍站在一旁指点,嘴里不停骂着动作不到位的学徒。
“浅野樱,” 陈烈忽然开口,“倘若有一天,我回燕州…… 你打算……”
“我跟着。” 浅野樱收拾药碗,头都没抬,“这话你已经问三遍。再问,我就把你捆在老槐树上,循环唱茉莉花,唱足三天三夜。”
陈烈嘴角刚扯出一点浅淡弧度,变故陡生。
西厢房炸起一声凄厉惨叫。
是山田惠子。
陈烈瞳孔骤缩,肩头发力撞开木窗,直接从二楼跃下。落地瞬间胸口猛地抽痛,新生的肋骨传来不堪负荷的**,他压下翻涌的血气,如一道黑影向西厢房疾冲。
浅野樱紧随其后,腰间手枪已经拔出。
西厢房房门虚掩,昏黄灯光从门缝淌出来,浓重血腥味扑面而来。山田惠子倒在血泊之中,胸口扎着一柄短刀,刀柄缠着黑布条,布上绣着残缺的黑色樱花,不同于陈烈那朵血樱,干涸暗沉,像凝固的旧血。
“山田!” 浅野樱扑下身,指尖探向她颈动脉。
“还…… 活着。” 山田惠子艰难掀开眼皮,嘴角不断溢出血沫,“数据…… 破开了。零号…… 零号档案,影……”
她颤抖抬手,指向桌面亮着的笔记本。屏幕上摊开一份档案,标题刺目:
《樱花会・零号档案:影》
“影…… 不是一个人,是……”
话音卡在喉咙,她瞳孔骤然放大,喉咙发出咯咯的气音,脑袋一歪,陷入昏迷。
“山田!”
陈烈迅速扫过整间屋子。窗户大开,窗帘被夜风扯得狂甩,窗台上留着半截湿漉漉的脚印,只有前掌,像是野兽踮脚潜行。
“阿龙!阿虎!全员警戒!”
可已经晚了。
院子里接连响起几声闷哼,像是嘴巴被死死捂住,紧接着重物砸落地面的闷响,拖拽摩擦的动静,夹杂少年压抑短促的惊呼。
陈烈冲到窗边。
院内立着五道人影。一身黑色紧身衣,脸上扣着惨白无面面具,没有眉眼口鼻的轮廓。每人手持狭长黑刃,刀身吸光,不见半点反光,如同五道凝固暗影。
为首那人身形高出旁人一头,手中无刀,只握着一根细长竹杖,杖头悬一串铜铃。夜风掠过,铃铛却没有半分响动。
“燕归。” 面具后的声音闷闷的,隔着一层厚布,像是沉在水下传来,“我家主人邀你,往断龙峡一叙。”
陈烈不答,翻身落进院中,双脚站成不丁不八的桩步,双手虚抱成球。左胸旧伤隐隐抽痛,肋骨底下像扎着细针,目光却冷得胜过刀锋。
“你们主人是谁。”
“到地方,自然知晓。” 面具人轻轻晃了晃竹杖,铜铃依旧死寂无声,“主人有言,你若不去,每过一夜,便杀掉一个你在意之人。今夜,先从那位老者开始。”
竹杖抬起来,指向廊下的老周。
老周拄着拐杖,独眼怒火翻涌,猎枪已经举平:“小崽子,老子当年在边境放倒的人,比你见过的都多!”
砰!
枪响。
子弹直扑面具人眉心,可在距离他三寸之处,竹杖轻轻一点。弹头撞上一层无形屏障,叮地弹落在青石板上。
化劲。
不对,远比寻常化劲诡异。
陈烈凝神,听劲铺开。竹杖触碰空气那一瞬,周遭空间泛起奇异震颤,并非外放的暗劲,是古老阴柔的劲力,如同长栖深潭的毒蛇,静静蛰伏。
“古流・无想剑。” 面具人缓缓抬杖,“燕归,你的八极拳,动静太大。”
话音未落,竹杖直刺陈烈眉心。
速度突破肉眼感知,破空无声,连风压都感受不到,仿佛自虚无里刺出的幽灵。
陈烈猛地偏头,竹杖擦过太阳穴,割出一线血珠。他顺势前冲,右拳如炮,轰向对方胸口。
砰!
拳头撞上,触感却像砸进厚厚的棉絮。对方胸膛诡异凹陷,尽数吞掉拳劲,下一刻劲力反向反弹。
噗 ——
陈烈一口鲜血喷出来,身子向后倒飞,重重撞在院中大槐树。树干震颤,枯黄树叶如雨簌簌落下。
“烈哥!” 阿龙从地面挣扎爬起,拖着伤腿猛冲上去,怒吼出声。
面具人看都未看。竹杖轻轻一点,阿龙浑身一僵,直挺挺倒地,胸口破开血洞,鲜血汩汩漫开。
“阿龙!”
陈烈目眦欲裂,借着树干支撑弹起身,全然不顾胸口撕裂般的疼,再次扑杀。十成暗劲奔涌于右拳,拳风挤压空气,发出尖锐啸响。
面具人横竹杖格挡。
铛 ——
金铁交鸣震耳。
陈烈拳头像是砸在山岩之上,磅礴暗劲泥牛入海。面具人顺势引动竹杖,如毒蛇缠上他手臂,猛然绞拧。
咔嚓。
右臂脱臼。
陈烈闷哼,额头瞬间布满冷汗,踉跄后退。面具人如影随形,竹杖直指他咽喉。
“住手!”
枪声轰然炸开。
浅野樱立在窗边,双手稳握手枪,枪口青烟袅袅。子弹打穿面具人的肩膀,绽开一团血花,竹杖偏开三寸,贴着陈烈脖颈划开一道血痕。
面具人终于停下动作,缓缓转头望向窗口,面具后的眼缝微微眯起。
“浅野正雄的孙女。” 语气带着一丝玩味,“主人交代,你若是开枪,便一并带你回去。”
他打了个响指。
余下四名面具杀手同时动身。目标不是陈烈,鬼魅般扑向浅野樱、老周、阿虎,还有厢房内昏迷的山田惠子。
“你敢!”
陈烈一声暴喝,左拳狠狠砸向最近一名杀手。对方横刀格挡,脆响过后刀刃崩碎,拳势不停,狠狠砸在面具人脸面。面具碎裂,底下不是天生无五官,整张脸被大火烧熔,只剩一片光滑扭曲的疤痕。
杀手惨叫着倒飞出去。
但另外三人已然得手。一记手刀劈在阿虎颈侧,人当即昏死。老周猎枪被竹杖挑飞,胸口挨上重重一脚,撞在墙壁上,不住咳血。山田惠子被人从西厢房拖出来,像沉重麻袋一般丢在院中。
“三日后,断龙峡。” 为首面具人拎起山田惠子衣领扛在肩头,“只能你一人前来。多一人,她死。少一人,” 目光扫向浅野樱,“便是你死。”
话音落,他化作一缕黑烟翻上墙头。
陈烈想要追,右臂脱臼加上胸口重伤,刚踏出一步便双膝跪地,咳出一大口乌黑的血。
“陈烈!” 浅野樱快步奔过来扶住他。
槐树叶不停飘落,铺了满地,像一场姗姗来迟的冷雪。阿龙躺在血泊里,胸口微弱起伏。老周背靠墙壁,嘴角淌血,依旧咬牙低声咒骂:“这混账…… 跑得倒快……”
陈跪在落叶之中,死死盯着杀手消失的方向,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滴落。
“断龙峡。”
一字一顿,字句裹挟浓重血腥味,像是自齿缝硬生生挤出来。
“
老子会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