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回从青云宗北门出去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他走的是北门侧面那段矮墙,跟进来的时候同一个地方。墙头的碎砖被他踩得晃了一下,他扶着墙头翻过去,落地的时候脚底下踩到了一片干了的青苔,滑了一下,膝盖弯了弯,稳住了。墙外面那条小路还是他进来时走的那条,路面上留着他自己的脚印,进去的时候印子浅,出来的时候印子深,因为包袱里多了一张刘婶给的饼和一小包盐。
他沿着来时的小路往平安城的方向走。走了大约一个多时辰之后,在路边一棵老樟树下面歇脚。樟树的树冠很大,遮出来的阴凉有半间屋子那么大。他靠着树干坐下来,把包袱搁在脚边。太阳已经升到正空了,晒得路面发白,树荫外面的空气被烤得微微发烫。他把陈玄机那本册子从怀里掏出来,翻到最后一页,看着那行仓促的笔迹又看了一遍。“我已将钥匙交予刘文书。若日后有凡体修炼者来此,可将此册交予。勿来寻我。”他看了几遍,把册子合上收进怀里,靠着树干闭了一会儿眼。
他站起来继续走。平安城的方向在西南边,日头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投在面前的土路上,长长的,顺着路延伸出去。
那天下午他走了大约三十来里地,路面从窄径变成了能走牛车的土路,路两边开始出现收割过的田地。傍晚的时候他在路边一家野店歇了一夜,花了三枚铜板买了两张饼和一碗汤。野店的老板是个黑脸汉子,话不多,收钱的时候看了他一眼,问他往哪儿去。方回说平安城。老板把铜板收进抽屉里,说了一句“平安城最近不太平”,说完就转身去招呼别的客人了。方回坐在野店门口的条凳上把饼吃了,没追问。问了他也不会多说,这种野店每天来来往往的人多,什么消息都听得到一耳朵,但没人在意一个过路的。
第二天下午他走到了那片丘陵地带的边缘。路在这里分了一个岔,一条往西通往平安城,一条往东绕过丘陵通往东边的几个村子。岔路口旁边有一棵歪脖子榆树,树底下搁着一块被磨平了的石头,石头上能坐人。方回在岔路口停下来歇脚的时候,看见路边有两个人坐在石头上。一个中年妇人,一个十几岁的少年。身边堆着几个大布包,用麻绳捆着,布包上沾了泥,像是走了很远的路。妇人的脸色不太好看,嘴唇发白,嘴唇皮上裂了好几道口子,额头上有一层薄汗。她正用手给少年扇风,扇了两下自己的手先垂下去了,像是没什么力气。
方回走到他们旁边的时候停了一步,把包袱里的水壶掏出来递过去。妇人抬头看了他一眼,犹豫了一下接过去喝了一口,又递给少年喝了两口,然后把水壶还给方回。
“谢谢……”妇人的声音有些哑,像是走了很久的路嗓子干得发不出声来,“你是往平安城去的?”
“是。”
“那边……最近不太平。”妇人往南边看了一眼,眼神游移不定,目光在远处的山脊线上停了一下又收回来,“我们就是从那边过来的。前几天晚上有妖进城,城西那一片死了好几个人,镇公所的人挨家挨户敲门让夜里别出门,我们不敢住了,第二天天一亮就收拾东西走了。”
方回把水壶收好,蹲下来看着她的脸。“什么时候的事?”
“五六天了。”妇人想了想,“我们走了两天。走之前那天晚上又死了两个,一个卖豆腐的老赵,还有一个是城西李家的老二。都是晚上出门的,第二天早上人找到的时候脖子上……”她没有说完,摇了摇头,把后面的话咽回去了。她站起来把包袱重新背好,拍了拍裤子上的土,“我们往东边走,去亲戚家避一避。”
她领着少年继续赶路了。方回蹲在路边,看着他们的背影顺着东边那条土路走远了。少年的步子小,妇人走了几步回头等他,两个人并肩走了一段之后又拉开了一点距离。他站起来,把包袱往肩上颠了颠,加快了步子往平安城的方向走。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蹲在岔路口跟妇人说话的时候,身后西边那道丘陵的坡顶上站着一个人。素白衣裳,被风吹起来的下摆贴在腿侧,手腕上那只银镯在夕光里闪了一下。顾思语站在坡顶一棵小松树的后面,树影把她半个人遮住了。她是从青云宗跟着方回出来的。方回翻北墙的时候她就站在内门那排松树后面,看他翻墙落地,看他沿着小路往西南走。她没有叫他。等方回走了大约半里地之后她才从松树后面出来,沿着同一条路跟在后面,跟他保持着大半里地的距离,走一段就放慢一点,等他拐过弯之后再跟上去。
她在岔路口坡顶站了一会儿。看见方回把水壶递给那个妇人,看见他蹲下来跟妇人说话,看见他站起来往平安城方向走。她站在坡顶上目送他走远,等他的人影缩成土路上一个小小的黑点,最后被田埂边的灌木丛挡住看不见了,她才从松树后面走出来。她在坡顶上站了一会儿,手搁在腰侧那柄剑的剑柄上,手指头在剑柄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她转身往东边那条路走了。她走的是妇人跟少年刚刚走的那条路,步子不快,但方向是东边,不是回青云宗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