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方回第一次看见赵铁柱身上的刀疤。
赵铁柱生火的时候把上衣脱了搭在墙头，光着膀子蹲在火堆旁边，拿一根树枝拨火。火光从底下照上去，把他后背照得清清楚楚。方回坐在对面，一抬眼就看见了那道疤。从左肩胛骨的下缘起头，斜着往下拉，一直拉到右腰侧，斜度不大，但很长。疤面比周围的皮肤浅了一个色度，泛着一层薄薄的银白色，像一根粗麻绳被摁进了皮肉里又抽出来，留下的痕迹在皮面上微微隆起。疤的边缘不太齐整，有几处皮肉愈合的时候错开了位，摸上去肯定硌手。方回看了一会儿，把目光收回来。
“十年前的事了。”赵铁柱像是感觉到了方回的目光，没转头，往火堆里添了一根木柴。火苗被压得矮了一下又弹起来，火星子往上飘了两尺高就灭了。“刚来平安城那会儿碰上的第一只妖将。我那时候比你还愣，见着妖将就往上冲，连退路都没看。它从侧面绕过来给了我一爪子，我听见自己后背上的皮肉被撕开的声音，嘶啦一下，跟撕布一样，然后热乎乎的东西顺着脊梁往下淌。我当时想，完了，脊梁骨断了。”他把树枝从火堆里抽出来看了看烧黑的头，“后来没断。它爪子偏了半寸，没够着骨头。我在它脖子上留了一道，比它给我留的还长。”他把树枝扔进火堆里，“一比一，不亏。”
方回坐在火堆对面，黑枝横在膝上。火光照在他脸上，把那些平时刻意收敛着的表情照得比白天分明一些。“你当时一个人？”
“一个人。那时候司里还有两个人，但那天晚上他们都不在。一个去镇上喝酒了，一个病了躺在屋里。”赵铁柱把两只手搭在膝盖上，“我打完了自己走回司里的，走了半条街，血滴了一路。第二天早上司里那个管账的老头开门的时候看见门口一溜血印子，吓得差点摔门槛上。他给我缝的针，拿缝麻袋的针，粗得很，也没麻药，我咬着桌角，把桌角咬掉一块木头。他缝完我趴了半个月才能下地。”
方回看着他后背那道疤的走向。那道疤从左肩胛骨的下缘起头，斜着往下拉。他想起陈伯背上也有疤，在肋骨侧面，短一些，但更深，摸上去像一条粗绳子嵌在肉里。陈伯从来没说过那道疤是怎么来的。
“我师父也是。”方回说。
赵铁柱偏过头来看他。“你师父？那个杂役？”
方回点了点头。火堆里一根木柴烧断了，啪地一声掉进灰烬里，溅出几点火星，在夜色里亮了一下又熄了。“他以前是斩妖的。后来死了。”
赵铁柱没有立刻追问。他把手伸到火堆上方烤了烤，翻了个面又烤了烤手背。“什么时候的事？”
“去年。”
“怎么死的？”
方回想了一下。陈伯死的那天晚上他不在场，周执事告诉他的时候陈伯已经咽气了。旧伤复发，灵气冲脉。他后来去陈伯屋里收东西的时候看见陈伯躺在床上，手里攥着酒葫芦，手指头掰都掰不开。他没有把这段说出来，只说了一句：“旧伤。扛不住了。”
赵铁柱点了点头。他把手从火堆上方收回来，揣进袖子里。“斩妖的人，十个里有八个是这么死的。旧伤攒多了，哪天扛不住了就没了。你师父算走得晚的。”
方回没有接话。火堆里的木柴烧得旺了一些，把两个人脸上的光影都推得更深了一些。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火堆燃烧的细微声响和墙外夜风偶尔吹过巷道的呜咽。院墙根底下那只瘦花猫从阴影里探出半个脑袋，看了看火堆，又缩回去了。
“你那个师父，”赵铁柱说，“教了你不少东西吧。”
“嗯。”
“他教你打妖的时候，有没有跟你说过什么话？就那种——打之前说的话。”
方回想了一会儿。陈伯教他东西的时候话不多，大多数时候只示范，让他自己看。但有一回，在干河沟练完功之后，陈伯坐在石壁前面说过一句。那天晚上月亮很亮，陈伯靠着石壁坐着，说了一句话：“打不过就跑。跑不过就躲。躲不过再拼命。命拼没了就什么都没了。”方回当时没觉得这话有什么特别，后来想起来的时候才觉得，陈伯说这话的时候声音跟平时不太一样，低一些，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他说打不过就跑。”方回说。
赵铁柱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声。那笑不咸不淡的，但比方回预想的要长一些。“这话实在。比那些什么‘宁死不屈’‘誓死如归’实在多了。我以前司里有个老刀手，姓孙，天天把‘誓死’挂在嘴边上，后来有一回碰上一只大妖，他跑得比谁都快。跑回来之后自己不好意思，喝了一晚上闷酒。第二天跟我说，他跑的时候脑子里就一个念头——家里还有个老娘要养。我说那你天天誓死誓死的，喊给谁听呢。他说喊给自己听，给自己壮胆。”
赵铁柱把火堆拨了拨，站起来伸了个懒腰，骨节咔嗒响了一声。“明天还有活儿干。早点睡。”他转身往屋里走，走了两步又停了一下。他站在屋门口，火光照着他半张脸，另外半张陷在暗处。“你那个师父——要是他知道你现在干的事，他会高兴的。能教出个接着杀的人，比自己杀多少都强。”
他说完推门进了屋。方回一个人坐在火堆旁边，火光照在他微微垂着的脸上。他把黑枝从膝上拿起来插回背上，站起来把火堆用土埋了，用脚把土踩实了，然后转身回了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