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国地质灾害普查的通知下发到研究中心。
任务规模浩大,要走遍全国多省山区,对山区公路、水库库岸、村镇周边、老旧工程逐一排查,摸清隐患底数,建立全国统一的风险台账。需要大量既有理论功底,又拥有丰富现场踏勘经验的技术人员。
摆在张敬山面前两条路。
留在中心,坐镇后方,汇总各地上报的普查资料,做数据分析、台账整理,工作安稳,不用再风餐露宿跑野外;
奔赴一线,加入野外调查组,翻山越岭实地踏勘,亲手去看每一处隐患,把真实的地质情况记录入库。
办公室里,不少同事劝他:“你年岁渐长,常年跑野外落下一身旧伤,高原、西南、南方山区都跑遍了,现在留在后方做统筹,一样能发挥作用。”
张敬山看向桌角那几本磨得边角卷起的野外手记。
他心里清楚,普查最怕的就是“纸上普查”。只靠地方上报材料,很多隐蔽的古滑坡、埋藏空洞、老旧工程遗留病害,很容易被漏掉。报告上写“基本稳定”,可到了现场,裂缝、渗水、风化危石就摆在眼前。只有人亲自走到山坡脚下,亲眼去看,才能摸透大地真实的脾气。
“台账的数据,不能只来自报表,要来自脚下的山路。”
他主动递交申请,申请加入野外普查工作组。
收拾行装,依旧是那套老装备:地质锤、罗盘、记录本、手电,还有陪伴半生的手记。告别办公室,再次投身山野。
普查工作艰苦异常。
队伍辗转于各个省份,翻越崇山峻岭。很多隐患点不通公路,只能徒步爬山。烈日暴晒,暴雨泥泞,山路崎岖难行。常年野外奔波落下的强直性脊柱炎,在潮湿、寒冷的山区反复发作,腰背常常僵硬酸痛,走一段路就要停下稍作休整。
他带着普查队员,严格遵循一套踏勘思路:
不单单只看坡面表面,重点追查地下水出露点、古滑坡错台、老工程遗留病害、历史灾害痕迹。
遇到老旧公路边坡,对照他编写的那本手册,识别护坡开裂、排水失效的隐患;
遇到水库库岸,重点核查消落带的岩体风化、堆积体蠕滑迹象;
遇到村镇后山,仔细辨认隐蔽的张拉裂缝,区分普通风化与滑坡前兆。
每一处隐患,都现场绘制简易剖面,记录裂缝宽度、渗水情况,拍照存档,登记风险等级。
对于风险较低的点位,记录日常监测建议;高风险隐患,标注需要尽快实施治理;对已经出现变形迹象的,第一时间提醒当地落实人员避险预案。
普查过程中,也见到大量现实困境。
不少偏远山区,经费有限,技术人员匮乏。明明山坡已经出现明显变形,却无力开展大规模治理。很多基层技术员,拿到了下发的实用手册,却依旧缺少现场实操经验。
张敬山便在踏勘间隙,就地开展简易培训。对着山坡现场讲解:怎么分辨滑坡裂缝,怎么看渗水信号,哪些情况必须撤离,哪些操作属于抢险大忌。把书本上的知识,直接摆在大山面前讲给基层人员听。
普查不是简单的填表登记。摸清隐患只是第一步,教会当地人识别危险、懂得避险,同样重要。
一路辗转,走过北方的黄土山区,走过江南的丘陵,走过西南的峡谷。
一路上,也见到许多熟悉的地质景象:
高原式冻融风化边坡,南方残积土古滑坡,水库消落带的岸坡病害,老旧工程留下的后遗症。仿佛把自己几十年的工程经历,又重新走了一遍。
在一处西南库区,偶遇当年水利枢纽的老同事。故人相见,谈起当年那处消落期险情,感慨万千。
“当年我们在现场拼死抢险,现在,把这些经验,变成普查台账,变成手册,让更多人少走弯路。”
历时两年多,野外普查工作接近尾声。
大量隐患点被甄别登记,不少隐蔽的重大风险被提前发现,为后续的治理、避险提供了扎实依据。
回到研究中心,整理厚厚的普查档案。无数现场笔记、手绘剖面、照片,汇聚成全国地质灾害风险台账。
可张敬山心里,还有一桩心事。
这些年,他亲历了太多工程事故,不少悲剧,根源在于:工程建设阶段,地质勘察深度不足,对复杂地质预判不够,等到险情爆发,再补救代价巨大。事后抢险、事后治理,终究是被动。真正的治本,应当是把地质风险前置,在工程规划、勘察阶段就充分识别隐患。
他萌生一个想法:要牵头做一套工程前期地质风险预判研究,把几十年的一线案例,提炼成工程前期勘察的参考准则,从源头减少灾害发生。
就在他着手筹备这项研究的时候,单位传来消息。
国内将举办全国地质灾害防治学术大会,邀请他做主旨报告,分享数十年一线工程与灾害处置的实战经验。
全国普查收官,即将登上学术大会的讲台。面对一众科研学者、工程技术人员,张敬山将如何讲述山野工地沉淀出来的经验,讲出属于一线工程师的心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