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场在营地和林子之间,周围搭了一排木栅栏,里头圈着各家带来的马匹。
周凤走到栏边,把马鞭解下来,攥在手里,翻身上了马。
以她的身份能选到的肯定不是什么名种,可周凤会马术,特地选了性格稳定、耐力好的母马。
周凤照例在马场上跑了两圈,过弯的时候忽然觉得手里那根鞭子好像有些不一样。
鞭柄贴着掌心,有些奇怪。
她下意识地收了收缰绳,一扬鞭,感觉十分顺手。
她又跑了一圈,越跑越顺手!
咦,这,这好东西啊!
周凤一连跑了好几圈儿,从马上下来的时候,脸上都还笑盈盈的。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马鞭,一个利落的甩手把它别回腰间,十分英姿飒爽。
就是这副模样有些碍了别人的眼。
“周小姐?”
一个声音从背后传来。
周凤回头,看见一个穿鹅黄骑装的年轻女子正从马场那头走过来。
正是赵婉!
她今日骑了一匹白马,马的鬃毛梳得整整齐齐,马额上还缀着一颗绿松石,十分华丽。
周凤暗自嗤笑了一声,还给马儿戴首饰?跑起来不得甩一脸啊!
真是个没跑过马的娇小姐!
赵婉手里握着一根缠金丝的鞭子,鞭柄上嵌着一颗红宝石,在日头底下晃得人眼花缭乱的。
她身后跟着两个丫鬟,还有几个同样打扮得花团锦簇的小姐,都是京城老豪门家的女儿。
赵婉走到周凤面前,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她身上,在那身鸦青骑装上停了停。
盯着过了许久,她才耐人寻味地笑了出来:
“周小姐这身衣裳倒是特别,没见过这样的料子,哪家铺子裁的?”
周凤听得出她话里的意思,她白了一眼,没接话,只道:“赵小姐有事?”
“没什么事。”赵婉摇着扇子,目光从周凤腰间的马鞭上滑过去,“就是方才远远看见你骑马,好像还挺看得过去的,你骑了多少年了?
“我爹教的,打小就骑。”
“打小?”赵婉笑了,“是也,你们家从前在边关,住的都是帐篷吧?骑马倒是方便,哪像我们,在城里长大,骑个马还得去马场。”
她身后那几个小姐都跟着笑,一连串声音笑起来,满马场的人都听见了!
多多少少有人转过头来看她们,目光探询。
周凤的脸涨得通红,攥着马鞭的手指节发白。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赵婉那句“住帐篷”。
她嘴笨,气头上什么都说不出来。
又像上回一样了!
周凤气恼得很,只恨自己没读过什么书,不比这些酸腐文人家的会说难听话,要她骂街只能骂些“泼妇”之类的,可如今这样多官家小姐看着,如此反倒落了下乘。
真是气煞她也!
赵婉看了她一眼,大概觉得无趣,摇着扇子走了。那几个小姐也跟在她身后,叽叽喳喳地议论着什么,走远了。
周凤站在原地,攥着马鞭,胸口憋闷得厉害。
她忽然觉得这身骑装也没那么好看了。
什么回春堂送的又怎样?料子再好,也遮不住别人看她的眼神。她低下头,把马鞭从腰间抽出来,看了看。
白藤缠的鞭身,中空的鞭柄,拿在手里又轻又稳。她忽然想起方才骑马时过弯的那种感觉。
这鞭子当然是很好的东西,可好东西又怎样?在这些人眼里,她穿什么都是一身泥巴味!
周凤一阵泄气,可在御驾附近,又不敢发泄,只能咬牙把马鞭重新别回腰间,转过身,往自家营帐走去。
走到营区这一片,周凤远远就看见自家帐子外头停了一辆青色马车。
周凤愣了一下,接着就看见车旁站着一个人,二十来岁的年轻男子,看着是做伙计的,正跟周夫人说话。
周凤走近了,听见那人道:“……我们东家说了,这东西是送给各位夫人小姐试用的,不收银子。若各位不嫌弃,用得好,回头再来铺子里坐坐。”
周夫人手里捧着一只跟周凤那套骑装一模一样的包裹,正在大刀阔斧地拆开。
周凤凑过去看,包袱里也是一套骑装,跟她身上穿的那套一模一样的料子,只是颜色不同!
这一套是绛紫色的,银线暗纹在日头底下泛着紫光。
周夫人没有那些讲究,当众就把把料子抖开,往自己身上比了比,嘴里啧啧了两声。
“这料子真不错。”周夫人翻来覆去看了看,“比发的那些强多了,你东家是谁?”
“回春堂的叶老板。”那人鞠躬点首说,“从凉州来的,做西域的买卖。”
周夫人点了点头,把那套骑装收好,转身看见周凤,招了招手:“凤儿,你来。方才有人送来的,你瞧瞧。”
周凤走过去,接过那套绛紫骑装,摸了摸料子。跟她身上穿的一模一样。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那身鸦青色的,忽然想起方才马场上赵婉那副表情。
她咬了咬唇,闷声道:“娘,我进去歇会儿。”
她掀开帐帘进了帐子,周鸾正坐在里头翻衣裳,见她进来,抬头问:“姐,外头谁来了?”
“送衣裳的,还是那个回春堂,他们倒真会做人。”
周凤在铺盖上坐下来,把马鞭搁在膝上,低头看着。
她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方才赵婉那句话,“住帐篷”。她家从前确实住帐篷,她爹在边关驻防的时候,一家人住在营帐里,冬天冷得结冰,夏天热得像蒸笼。
她五岁就会自己烧火做饭,七岁就会给马梳毛,十岁跟着她爹上马场跑圈,她没觉得这有什么不好。
可她如今知道了,在那些人眼里,住帐篷就是土包子,就是没规矩,就是暴发户!
她攥紧了马鞭。
帐帘忽然被人从外头掀开,周夫人探进头来,脸色有些奇怪:“凤儿,你出来看看。回春堂的人又来了,说还有东西要送给你。”
周凤疑惑了下,站起身,出了帐子。
那辆青色马车还停在那,可车旁多了一个人。
是个年轻女子,二十出头年纪,穿一件素净的藕荷色长袄,头发绾得整整齐齐,面容清秀冷淡。
她站在马车旁,手里捧着一只雕花木匣,正跟周夫人说着话。
周凤走近了,那女子偏过头来看了她一眼。分明没什么表情,可周凤被她一看,不知为何觉得心里什么地方紧了一下。
“这位就是周小姐?”那女子开口了,声音温温软软的,像在跟人闲话家常,“听说周小姐方才在马场上跑了两圈,英姿飒爽,我想着,这马鞭大概还合用。”
周凤愣了一下:“你是?”
“叶释。”那女子微微欠了欠身,“回春堂的老板,周小姐的骑装和马鞭都是我着人来送的。”
周凤心头一直堵着的不快稍微低了点,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马鞭,又抬头看了看她:“这马鞭是你们铺子做的?”
“西域的匠人做的。”叶释笑说,“周小姐方才过弯的时候,是不是觉得比从前更稳了?”
周凤的眼睛亮了一下:“对,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试过。”
叶释微微笑了一下,像水面上一闪而过的光。
“周小姐若是喜欢,这鞭子就留着用。另外,我这里还有一样东西,想请周小姐看看。”
她把手里那只雕花木匣递过来。
周凤接住,打开。匣子里铺着绒布,绒布上躺着一副马鞍垫。
那垫子比寻常的薄,可摸上去柔软异常,表面覆着一层细密的鳞纹。
叶释说:“这是西域来的火蜥皮,刀割不破,水浸不透,垫在马鞍下头,跑起来能吸震,周小姐明日若进林子,可以试试。”
“嘶——”
这可是当真金贵的宝贝!
周凤捧着那副马鞍垫,抬头愣愣看着叶释。
这么大方不成?
她本不欲再要。
她忽然想起方才赵婉那副表情,想起那些小姐们脸上的笑。她抱着那副马鞍垫,喉咙里动了一下,才闷声道:“这东西,也是送我的?”
叶释依旧是那套说辞:“东西再好,也要在有缘人手里才能起作用。这是送周小姐试用的一点心意,若用得好,回头再来铺子里坐坐。”
她说完,微微欠了欠身,转身往马车走去。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偏过头来看了周凤一眼。
周凤好像被什么狼盯住了,忽然间一顿,怔怔地看着!
“周小姐,”叶释低声说,“明日进林场,别怕。你骑术不差,只是从前没人给过你机会。”
她上了马车,车帘落下。
马车辘辘地驶远了。周凤站在帐外,捧着那只雕花木匣,看着那辆青布马车消失在营帐之间。
只是……没人给过她机会,是吗?
…
第二日天还没亮,营地里就响起了号角声。
周凤一骨碌从铺盖上翻身坐起来。
帐子里还黑着,周鸾蜷在旁边睡得正熟,小脸蛋上沾着一道口水印。
周凤轻手轻脚地套上那身鸦青骑装,把马鞍垫卷好夹在腋下,拎着马鞭出了帐子。
外头冷得厉害,周凤呵了一口白气,搓了搓手,往马场走去。
那匹枣红母马已经喂过了,正甩着尾巴在栏里踱步。
周凤把马鞍垫仔仔细细地铺在马鞍下头,手掌按了按,那火蜥皮软中带韧,贴在鞍上十分贴合。
她翻身上马,鞭柄握在掌心,感觉比昨日更好了。
天色大亮,林子外头已经聚了百来号人。
各家的骑手牵着马,三三两两地站着。
有人穿着簇新的锦缎骑装,马额上缀着宝石,鞍具上镶着金银,远远看去花团锦簇。
周凤骑着枣红马站在人群外头,那身鸦青骑装在人群里头并不打眼,可她腰间的白藤马鞭和鞍下的火蜥皮垫子,却被几个眼尖的武将夫人瞧见了。
她们凑在一起嘀咕了几句,目光在周凤身上转了两圈。
周凤没理会。
她攥着马鞭,望着林子深处。林子里黑黢黢的,不知道有多少猎物在里面藏着。
号角第三遍响过,鼓声擂起来了。
骑手们催马往林子奔去,马蹄发出得得哒哒声。
周凤夹了夹马腹,枣红马便蹿了出去。
她没往人堆里挤,而是沿着林子边缘绕了小半圈,从一条窄路进了林子。
这条路是她昨日就踩好的点。
林子边缘那条窄沟里头有新鲜的兽粪,深处树皮上有鹿啃过的痕迹。
她顺着那痕迹往里走,没过多久便听见了水声。
一道溪流从山石间淌出来,溪边的泥地上印着杂乱的蹄印。
周凤下了马,把缰绳挽在手里,弯着腰顺着蹄印摸过去。
溪流转了个弯,岸边有一片密实的灌木丛。她拨开枝条,看见里头卧着两头鹿,一头大的,一头小的,正低头饮水。
周凤屏住呼吸,把马鞭别在腰后,从腰间摸出弓,搭上箭。
她瞄了瞄那头大鹿的脖颈,拉满了弦。
手指一松,箭飞了出去!
那头大鹿应声倒地!
小鹿惊得蹿进了林子深处,蹄声慌乱,很快便听不见了。
周凤收了弓,走过去,蹲在那头鹿旁边看了看。
箭从脖颈穿过去,一箭毙命。
她也一身蛮劲儿,直接拖着鹿往林子外头走。
走了几步,忽然听见身后有动静。她猛地回头,一个年轻男子正站在溪边,手里攥着一把折扇,身上穿着一件月白锦袍,正看着她。
那男子二十出头,生得眉清目秀,可周凤一眼便看出他骑装底下那双靴子是新的,靴底连泥都没沾过。
“这是你射的?”那男子指了指她拖着的鹿。
周凤点了点头。
“运气不错。”那男子笑了一下,又道,“我在这林子里转了大半个时辰,连只兔子都没见着。”
周凤看着他,忽然嫌弃道:“你走路太响了。靴子踩着枯叶子,隔半里地都能听见,鹿早跑了。”
那男子愣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靴子,又抬头看了看周凤,脸上那点矜持的笑淡了几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周凤已经拖着鹿走了。
周凤拖着鹿回到营地的时候,林子里才陆陆续续有人出来。
有的射了野兔,有的射了山鸡,还有几个空着手,脸上讪讪的。
周凤把那头鹿往自家帐前一搁,周雄正站在帐外,看见女儿拖着一头鹿回来,人都傻了!
随即他哈哈狂笑,一巴掌拍在周凤肩上。
“好丫头!比你爹我强!”
周围因为这头鹿也都跟着哗然起来。
而不远处还在和小姐们社交的赵婉,突然间听到了这边的声音,不由得皱了皱眉。
她抬起头看过来,脸上的笑容霎时间凝结住了。
这怎么有一头鹿?怎么有一头死鹿?!
这是谁打回来的?
是周凤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