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周德明发现自己在做一件很丢脸的事。
那是校庆前第五天。傍晚六点半，天色暗了一半，操场上的路灯还没亮。二年B班的学生在操场上排练第三段，方语彤的指挥棒在暮色里划出一道道银线，高子杰的音响放着那首练了上百遍的钢琴曲，阿瘦和阿圆举着旗子跑来跑去，赵海龙扛着大旗跟在队伍最后面。
周德明站在办公楼二楼走廊上，隔着窗户往下看。这个位置他站了快两个礼拜了，每天傍晚都来，每天看一个小时。按理说，这不算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学务主任巡视校园，天经地义。但他偏偏不想让纪云舒发现，每次都站在窗户侧面，只露出半个身子。
今天他嫌二楼太远，看不清楚。于是他做了件更丢脸的事。
他下楼了。走到操场的榕树后面，躲在那棵最大的榕树后面看。这棵榕树树干很粗，足够挡住他整个人的宽度。他站在树后面，双手插在口袋里，歪着头从树干旁边看出去。
然后他听到一个声音。
“主任，你在干嘛？”
周德明的背脊瞬间绷直。他慢慢转过头。纪云舒站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双手抱胸，表情介于“好笑”和“不解”之间。
“我……巡视。”周德明说。
“巡视到躲树后面？”
“这个位置视野好。”
纪云舒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那棵榕树。树干很粗，但周德明的肩膀比树干还宽，露出来了一截。纪云舒没有戳穿，只是点了点头。
“主任，你要看就光明正大地看。站在这里，学生看到会分心。”
周德明沉默了两秒。“他们会分心？”
“阿瘦已经往这边看了三次了。他以为你在抓人。”
周德明从树后面走出来。操场那头，阿瘦正举着旗子，眼睛往这边瞟。看到周德明走出来，他吓得旗子差点脱手，方语彤瞪了他一眼，他才赶紧站好。
“主任，”纪云舒说，“如果你想看，就坐到看台上去。那里看得清楚。”
“不用了。我在这里就好。”
“好。那你继续躲树后面。”
纪云舒转身走了。周德明站在原地，看了看那棵榕树，又看了看操场。最后他走到看台边上，找了个角落坐下来。他坐得很直，双手放在膝盖上，表情严肃，好像只是在监督学生练习。
但他的眼睛一直盯着操场中央。
二
纪云舒把这件事告诉了全班。
“各位同学，周主任最近一直在偷看我们练习。”
全班哗然。阿瘦第一个跳起来：“难怪我总觉得有人盯着我！我以为是我数学考太差出现幻觉了！”
“主任偷看？他干嘛不直接来？”阿圆问。
“他大概是怕来了之后，你们就不敢认真练了。”纪云舒说。
高子杰靠着墙，面无表情地说：“他每天早上吃我买的早餐，晚上偷看我们练习，他到底想干嘛？”
“他想关心你们。”纪云舒看着全班，“但他不太会。周主任当了二十年学务主任，他习惯了站在远处看，不习惯走到近处。”
林冠宇举手：“老师，那他为什么不当面说？”
“因为二十年来，从来没有学生给过他早餐。他不知道自己该用什么身份来跟你们说话。是主任？还是……别的什么？”
全班安静了。
赵海龙忽然说了一句：“那我们就给他一个身份。”
“什么身份？”阿瘦问。
赵海龙耸了耸肩：“不知道。但总不能一直让他躲树后面吧。那棵榕树我看了十几年，第一次觉得它那么可怜。”
三
第二天，周德明收到了一份特别的早餐。
纸袋里除了三明治，还多了一张纸条。是阿瘦的字，歪歪扭扭的：“主任，你看我们练习的时候不要躲树后面了。那棵树很老了，你吓到它了。”
周德明看着纸条，表情凝固了三秒。然后他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
他把纸条折好，放进抽屉。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操场上，二年B班已经开始练习了。方语彤举着指挥棒，林冠宇站在她旁边喊口令，高子杰在按音响，阿瘦和阿圆举着旗子，赵海龙扛着大旗。
周德明看了很久。然后他拿起外套，走出办公室。
他走下楼梯，穿过走廊，走出办公楼。他走过操场边缘，走过那棵榕树旁边，一直走到看台边上。方语彤看到他，愣了一下，指挥棒停在半空中。
“周主任？”
全班都停下了动作，转头看他。周德明站在看台边上，双手插在口袋里，看着他们。
“继续练。”他说。
方语彤点了点头，举起指挥棒。音乐重新响起。
周德明在看台上找了个位子坐下来。这次他没有躲在角落，他坐在正中间。双手放在膝盖上，背挺得很直，表情严肃。但整个操场上的人都知道，他坐在那里，是因为他想看他们练习。
阿瘦转过头，朝阿圆挤了挤眼。阿圆憋着笑，差点把旗子甩飞。方语彤瞪了他们一眼，他们赶紧站好。
高子杰站在队伍后面，看着坐在看台上的周德明。他按着音响，嘴角弯了一下。
四
校庆前第三天，出事了。
练习进行到第二段的时候，阿圆忽然倒下了。
他倒得很突然，像一棵被锯断的树，直直地往前栽。赵海龙第一个发现，他丢下旗子冲过去，在阿圆的脸撞到地面之前接住了他。全班围过来，方语彤蹲下来拍阿圆的脸，阿瘦在旁边一直喊“阿圆阿圆你醒醒”。
纪云舒跑过来，蹲下摸了摸阿圆的额头。“发烧了。很烫。”
“他昨天在便利商店上大夜，今天早上没睡就来上课了。”阿瘦的声音带着哭腔，“我让他请假他不肯，说校庆表演快到了不能缺练。”
纪云舒抬头看了一眼全班。所有人的表情都变了。阿瘦眼眶红了，方语彤咬着嘴唇，赵海龙握紧了拳头，林冠宇站在旁边，脸色很难看。高子杰没有说话，但他把音响关掉了，蹲下来把阿圆的外套盖在他身上。
“叫救护车。”纪云舒说。
“我来。”周德明的声音从人群外面传进来。
所有人转头。周德明站在他们身后，手机已经拿在手里。“我已经叫了。五分钟到。”
他走过来，在阿圆旁边蹲下。他看了看阿圆的脸，又摸了摸他的额头。
“体力透支，加上高烧。应该是累倒了。”周德明抬头看着阿瘦，“你说他在便利商店上大夜？”
阿瘦点头，眼泪终于掉下来。“他爸生病住院，他要赚钱付医药费。他白天上课，晚上打工，放学还要练操。他已经一个礼拜没好好睡了。”
周德明站起来。他看着地上躺着的阿圆，又看了看围成一圈的学生们。他的表情还是很严肃，但眼神有些不一样了。
“今天不练了。”他说。
方语彤抬起头：“可是主任，校庆——”
“我说今天不练了。”周德明的声音不大，但很重。“校庆表演重要，但你们的命更重要。”
救护车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周德明对赵海龙说：“你跟我一起陪他去医院。”
赵海龙愣了一下，然后点头。
周德明蹲下来，跟赵海龙一起把阿圆扶起来。阿圆迷迷糊糊地醒了一下，看到周德明的脸，含糊地说了一句：“主任……对不起……我又转错方向了……”
周德明的手停了一下。他低头看着阿圆烧得通红的脸，喉咙里堵了一团东西。
“你没有转错。”他说。“你做得很好。”
阿圆被送上了救护车。赵海龙跟着去了。剩下的学生站在原地，看着救护车远去，没有人说话。
五
那天晚上，纪云舒在群组里发了一条消息。
“阿圆在医院，情况稳定。医生说他需要休息三天。三天后是校庆，他能上场，但不能太累。我们调整队形，阿圆站最后一排，动作减半。”
阿瘦秒回：“老师，我去医院看他。”
方语彤：“我也去。”
林冠宇：“算我一个。”
高子杰：“我带吃的。”
赵海龙：“我在医院，他已经醒了。他说他想吃阿霞姐的饭团。”
纪云舒看着手机屏幕，笑了。然后她收到一条私人简讯。是周德明发的。
“纪老师，阿圆的事，我明天会跟校长报告。他的打工问题，学校可以帮忙申请急难救助金。”
纪云舒回：“谢谢主任。”
过了几分钟，周德明又发了一条。
“还有一件事。”
“什么？”
“那棵树。阿瘦说它很老，我吓到它了。你帮我看一下，它有没有事。”
纪云舒盯着这条简讯看了三秒，然后笑出了声。她回了一个字：“好。”
六
第二天早上，周德明比平时更早到校。他走到操场上，站在那棵榕树前面。树还是那棵树，枝繁叶茂，树干粗壮。他伸手摸了摸树皮，粗糙，带着晨露的凉意。
“你没事。”他说。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主任，你在跟树说话？”
周德明转过身。纪云舒站在他后面，手里拿着两杯咖啡。她递了一杯给他。
“早上七点。你在这里干嘛？”她问。
“看树。”
“树有什么好看的？”
周德明喝了一口咖啡，看着那棵榕树。“这棵树在我来明德之前就在了。二十年前我第一天来上班的时候，它就这么大。我每天经过它，从来没有停下来看过它。”
“现在为什么看？”
周德明沉默了一会儿。“因为有人告诉我，我吓到它了。”
纪云舒笑了。她靠在树干上，抬头看着树冠。阳光透过枝叶洒下来，光斑落在地上。
“主任，你知道阿圆昨天醒来说的第一句话是什么吗？”
“什么？”
“他问赵海龙，‘主任有没有生气？’”
周德明的手顿了一下。
“他怕你生气。因为你第一次坐在看台上看他们练习，他就倒下了。他觉得他让你失望了。”
周德明看着手里的咖啡杯，很久没有说话。
“主任，”纪云舒说，“你不用躲树后面。你也不用坐在看台正中间。你只要站在那里，他们就会认真练。因为他们想让你看到，他们可以做到。”
周德明喝了一口咖啡。有点苦，但他喝完了。
“今天的早餐，”他说，“是蛋饼。”
“高子杰买的？”
“嗯。还有一张纸条。”
“写了什么？”
周德明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纸条，递给纪云舒。上面是高子杰的字：“主任，阿圆没事了。今天练习你要来看。方语彤说队形改好了。”
纪云舒把纸条还给周德明。“你看，他们已经把你当自己人了。”
周德明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我当了二十年学务主任。第一次收到纸条，是学生叫我不要躲树后面。第一次去医院陪学生，是陪一个累倒的学生。第一次在早上七点站在树下喝咖啡，是跟一个来学校一个月的老师。”
“感觉怎么样？”
周德明想了想。“很麻烦。”
“还有呢？”
他看着操场。晨光里，二年B班的教室亮着灯。有人已经开始早自习了。走廊上，阿瘦正追着阿圆跑，赵海龙在后面喊“他不能跑”。方语彤站在教室门口，手里拿着指挥棒，正在跟林冠宇讨论什么。高子杰从巷口走过来，手里拎着两个纸袋。
“还有，”周德明说，“还不错。”
七
校庆前一天，最后一次练习。
阿圆坐在看台上，腿上盖着外套，手里拿着饭团。他坚持要来，纪云舒同意了，但条件是只准看，不准练。他的位置由赵海龙暂时顶上，站在最后一排，动作最简单的那种。
方语彤举起指挥棒。音乐响起。全班的动作整齐划一。走位、转身、举旗、收旗。每个人都在自己的位置上，每个动作都踩在节拍上。
周德明坐在看台正中间。他的旁边坐着阿圆，阿圆一边吃饭团一边看，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主任，你看，赵海龙转错了。”
“嗯。比你转得好一点。”
“主任，你这样说很伤人。”
周德明嘴角弯了一下。他转头看了一眼阿圆，少年的脸还有点苍白，但眼睛很亮。他想起昨天在医院，阿圆醒过来看到他的时候，第一句话是“主任对不起”。第二句话是“我明天能去练习吗”。
他当时没有回答。但现在他看着操场上正在排练的学生们，心里想的是：幸好他来了。
音乐结束，方语彤放下指挥棒。全班喘着气，但每个人都在笑。
纪云舒走到看台前面，拍手。“好，今天就到这里。明天早上八点，在活动中心集合。服装、道具、音响，全部检查一遍。谁迟到，谁扫厕所。”
“老师，”阿瘦举手，“阿圆明天算迟到吗？他今天没练。”
“他明天坐着表演。你管好你自己。”
阿瘦缩了缩脖子。
周德明站起来，从看台上走下来。经过纪云舒身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纪老师。”
“嗯？”
“明天我会坐在评委席上。我不会给你们打高分。”
“我知道。”
“但我会看。”
纪云舒看着他。“主任，你看了两个礼拜了。明天不用看，我们已经准备好了。”
周德明点了点头。他转身往办公楼走去。走了几步，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操场。夕阳把二年B班的学生们照得金灿灿的。阿瘦在追阿圆，方语彤在收指挥棒，林冠宇在搬道具，高子杰在收音响线，赵海龙在扛旗子。
他忽然想起二十年前，他第一天来明德上班的时候，经过这棵榕树，看到一个学生蹲在树下哭。他走过去问怎么了，学生说他的作业本不见了。周德明说，作业本不见了就再买一本，哭什么。学生说，那是我妈买给我的最后一本。周德明当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就走了。
后来他常常想起那个学生。他不知道那个学生叫什么名字，不知道他后来怎么样了。但他知道，那天他本可以多说一句话。也许只是一句“我帮你找找”，也许就能让那个学生记住——有人在乎他。
二十年了。他终于有机会多说一句话了。
周德明转过身，往办公楼走去。操场上传来阿瘦的喊声：“主任！明天早餐想吃什么？”
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但声音传得很远。
“蛋饼。加起司。”